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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抖什么,朕 ...

  •   晌午前,头一服汤药送进了正房。药熬得浓,喝到嘴里苦得挂喉,皇帝就着苏庆舟的手把药喝了,咂了下嘴,没要蜜饯,摆摆手叫端下去。

      她喝完药伏在榻上,背上的伤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扯着疼,不重,但缠人。她数着那点疼,不知什么时候就沉了过去。

      见皇帝睡熟了,佟朝云和屋子里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门外有苏庆舟守着,他自己就先回配殿去了,进了屋子累得饭也没心思用。

      白蔓跟进来,替佟朝云把床铺了,叫他安心的睡,他在外间替佟朝云守着,拦了一切人来往。

      佟朝云这才安心的和衣往榻上一倒,左肩的痂压着扯得他翻了个身,右边也不得劲,索性仰着。就这样,人还是一沾枕就沉下去了。山洞里那一夜,前头那一日,这会儿一总压上来清算,他睡得没有一点声息,眉心那道褶都没松开。

      皇帝再睁眼的时候,窗纱上是橘色的。

      天快黑了,还没黑透。夕阳从窗棂斜切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光里浮着细尘。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背上的疼跟着神智一齐回来,钝钝地压着。

      苏庆舟听见动静,进来倒了温温水。皇帝撑起半身,就着盏喝了小半。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快酉时了。”苏庆舟低声回。

      皇帝靠着引枕坐了起来,刚醒来人还有写迷糊,过了好一会她才再次开口:“折子拿来。”

      房山管事官的条陈,晌午后才递到的。她靠在引枕上看完:山道没压着人,塌了七八间年头久的老土屋,砸死几口家畜,粮食没大损。

      她提笔批了几行:塌屋的人家按口给三月口粮,屋子着工部去修,庙祝安抚受惊的香客;末了一行,动静压着些,宫里那头一个字不许提。搁笔,手腕上没什么力气,字比平日浮了些。她嫌弃了一下,也就罢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她坐着好一会才意识到身边少了点什么,她看着苏庆舟问:“佟朝云呢。”

      苏庆舟回:“今儿晌午前从您这儿回去,白蔓就看着让他歇下了。方才打发人去瞧,还睡着呢。山里那一夜熬得狠了,奴才就没叫醒。”

      “哦。”皇帝应了一声,目光在门上停了一停,“那就让他歇着罢。”

      她说完,端起手边的茶,呷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她也没叫人换。坐得久了,背上的口子隐隐地扯。

      太医交代过,这伤一日换两回药,早间那一回是苏庆舟上手裹的,晚晌掌灯前后,还有一回。

      换药这活儿,她是特意留下的。醒来她就把御医的方子看过了,口子不深,自己坐得住,换药这一桩,何必叫苏庆舟一个人包了。

      何况这道口子是替谁挨的,旁人手上,没有那个分量。这由头她给自己找得漂亮:要不是背上这一道,她连叫他近身碰一碰的名目都没有。

      可漂亮话底下,另藏着一本账。山洞里那一夜,她那双脚裹在他腿间取暖,半昏里蹭着了不该蹭的地方,那点热隔着布往脚心里烙。

      她还没焐热乎,他一句后半夜凉了,平平常常就把那双脚抽走了。她那一声诶呀,收不回来,也续不下去,就悬在那儿。这笔账挂到如今,又酸又胀,出山一路就没消停过。

      人是抱不成了,背上一道口子,大的动作一样也做不得。可换药这一桩,解衣、揭纱、上药,一寸一寸总得过手。沾一沾小的,总行。

      方才问过一句还睡着,她心里就更笃定了,那个人醒了,是一定会过来的。

      于是她倚着引枕,慢条斯理地看折子、批字、喝茶,把换药的时辰,一路候到了掌灯。候得心平气和,甚至称得上闲适,像席面早备齐了,单等一位不肯早来的客。

      掌灯之后,佟朝云果然如皇帝想的一样过来了。

      他本来不想过去的,苏庆舟说今儿不用他当差了,但他躺在床上。眼前都是皇帝身上的伤痕,那伤是替他挨的,这笔债压在胸口,他躺不平,到底坐了起来,就着凉水抹了把脸,拢好头发,过去了。

      他走到正房门口,正撞上换药的时辰。药盒摆在榻边小几上,苏庆舟正挽袖子要上手。门口的人影才落进灯里,皇帝就开了口:“昨儿你也没合过眼,这活儿不用你了,去歇着罢。”

      苏庆舟应了声是,把袖子放下来,退出去时带上了门。脚步声远了,院里静得听得见檐下的风。

      皇帝坐在榻沿上看着佟朝云,看着看着就笑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着。

      苏庆舟出去的时候,佟朝云就知道这活儿,落到他头上了。只是这次换药,跟山洞里那一回不一样,那回是背后缠布,眼前是黑的是雨,什么也没看见,也不敢看。

      这回,他是要把皇帝的衣服都脱了的。他从前伺候更衣,她里头都穿着中衣,一层一层递过去,他实际上,是没见过她什么都不穿的样子的。他张了张口,想说要不还是叫苏姑姑回来。

      话没成形,先叫她堵上了。

      “朕本来是不会受伤的。”她坐在那儿,眼皮一抬,那语气是抱怨,抱怨得理直气壮,倒像他真欠了她什么似的,“要不是啊……”

      后半句她没说。后半句不用说。

      佟朝云被说的又想起昨晚了,她烧得直抖,他把人整个拢进怀里抱了半宿,一夜没敢合眼。她的心跳贴着他的,一下一下,跳了半宿。他现在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她的心跳声,似乎还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他脑子乱乱的,很想转身出去,但被皇帝盯的又抬不起脚,他心里叹了口气,债在这儿摆着,他推不掉。

      他强装淡定的走到她跟前站定,灯影落在脸上,那点热藏也藏不住,心跳得胸口发慌。他把气理了理,逼着自己摆出平日当差的那副镇定,伸手去解她的衣带。指尖离那个带结还有半寸,停住了。

      她没催,就那么抬着眼看他,眼睛里映着一小簇灯火,落在他手背上,烫的。

      他指尖悬在带结上头,抖了一下,收回去,在衣摆上飞快地擦了擦,才又伸过去。这一套,皇帝从头看到尾。

      这双手在她跟前伺候了许多日,递茶盏、捧巾栉,回回稳当,没误过一回。今儿,手却抖了。

      抖得她开心,她就那么看着,心里那点火苗子,跟着一蹿一蹿。

      带结在指头底下松开的那一下,佟朝云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朵里。她抬起胳膊,衣裳顺着胳膊褪下去,先滑出一边肩,又滑出另一边。灯影里,她的背影一寸一寸地露出来。他捧着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中衣,站在原地,一时不知眼睛该往哪儿搁。

      “叠了。”她说。

      他这才手忙脚乱地把它叠好,搭上榻栏。搭上去才发现,方才屏着的那口气,一直没吐出来。

      他立在榻前,弯着腰,胳膊悬着使不上劲。皇帝偏过头,瞥他一眼:“悬着胳膊换,你打算换到天亮?上来换。”

      他听话的绕到她身后,膝盖挨着榻沿跪上去,榻板轻轻一沉。这一沉,她离他就近了,近得能数清肩胛那一片纱布的纹路。

      他跪坐下来后,下意识把膝盖往外挪了挪,让出些距离,挪完又觉得这动作此地无银,耳朵重新热起来。

      “挪那么远,”皇帝头也不回,“手够得着么?”

      他又默默挪回去了。

      脱了衣裳,皇帝那副身量才整个露出来:肩膀宽阔,平平地撑开;一线背脊绷得紧实,是常年开弓、勒马练出来的;往下到腰,忽然收窄,收得干干净净。

      旧疤就在这一片上铺开,肩胛底下的新伤裹着纱,周围旧的层层叠叠,浅的发白,深的透着暗紫,从肩头一直排到腰上。山洞那夜他见过一回,火光影影绰绰的,如今灯下看得清清楚楚,一道是一道。

      “奴才揭纱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夹着不自觉得颤抖,“水是温的,若是不适,您说一声。”

      “揭罢。”

      温水浸过的棉布贴上去,润开旧药,那层纱就透了,服服帖帖地贴着底下的血痂。他用镊子夹起纱角,一点一点往上掀,掀到中间,掀不动了:血痂把纱咬住了,和肉长在了一处。

      他的手停在半空:“皇上,这儿粘住了,会疼。”

      “嗯。”皇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慢些就是。”

      他应了一声,把掀起的那角放平,又拿温水润了一遍,再掀。纱离开皮肤的时候带起极细的一丝粘连,她的呼吸在头顶上沉了一沉,没出声。揭到底,新肉露出来,血痂结着,边缘洇着一点新鲜的红。

      “疼么?”他问,声音不大像是问话又像自言自语。

      “死不了。”她说,“继续。”

      说完,皇帝那唇角自己先弯了弯。反正他看不见,她也不必藏着。

      他不敢喘大气,呼吸放得又轻又慢。这么近,他每低一次头,呼吸就落在她的背上,温温的一线,拂过去,又拂回来。

      他自己没留意,皇帝留意了。这人连喘气,都替她拿捏着分寸。她背上的汗毛跟着立了一回,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悄悄收紧了些。

      揭净了,然后才是上药。药膏盛在白瓷盒里,揭了盖,一股苦沉沉的药气。竹片探进去,挑出指甲盖大的一团。指腹落上去之前,悬了一悬。

      悬着的这一瞬,他看见她的背,先自己绷紧了。

      他怔了怔。原来她也不是全然自在的。

      这一眼他没敢多看,指尖落下去,落在伤缘外围的皮肤上,才用指腹去推。新长的肉是嫩的,微微发烫,又随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不敢实按,虚浮着那一点力气:她吸气,他停一停;她呼气,他才推过去。推到血痂的边上,绕开;推到旁边那几道旧疤,指头抖一下,又抖一下。

      皇帝闭了闭眼。

      说句实在话,她忍得辛苦。明明是正经上药,那点指腹绕着伤处一寸一寸地蹭,又慢,又轻,偏偏像没个正经地方,全蹭在她绷了很久的那根弦上。

      山洞里那口没解的渴,这会儿全翻了上来。她想抱他,想学他那晚抱她的样子,把人拢进怀里,从掌灯抱到天亮,慢慢地把这口渴解一解。

      再不然,就干脆些,把人捞到身前,压在身子底下,问他一句:你这是上药呢,还是成心的。

      她不能,身上的伤一动就是一道口子。

      就算她没伤着,也不能。她知道,这人虽在这儿,但心没松口。她把他捞过来按住,得着的也不过是个人壳子。她要的不是这个。

      只能嘴上过过干瘾:“手抖什么。朕又不咬你。”

      佟朝云脸上一热。他知道这是拿他取笑。这话接不好:说不是抖,倒像认了抖;闷着不接,更像认了。他垂着眼,把心一横,寻了个由头。

      “回皇上,不是怕您咬。”他把声音放得平平的,“是您这一背的疤,一道摞着一道,新的压着旧的,灯底下瞧着,实在……实在有些狰狞。奴才头一回离这么近看,心里发怵。”

      这由头找得潦草,方才揭纱揭得那么稳的人,偏这会儿才发怵,说给谁听。可再没有别的由头好寻了。

      皇帝没回头,低低笑了一声。

      她听出来了,这人嘴上道着怵,指腹底下却一道疤一道疤地绕着走,绕得比方才更慢、更细,像怕碰疼了那些旧年的口子。哪里是嫌狰狞。她眼睫垂了垂,把已经滚到舌尖的那句趣话,又咽了回去。

      “哦。”她说,“那你慢慢怵。”

      佟朝云埋着头,把膏薄薄地、匀匀地铺过去,一圈压着一圈。

      推到腰侧一道长疤上,她的呼吸,轻轻乱了一拍。

      “慢些……”她说,声音里,夹了一丝哑。

      佟朝云的手指僵在那道疤上。推重了?伤着她了?他头一个念头是这个,几乎就要开口。可再一想,方才那一下,明明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那这一声哑,是……他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去看她的脸,只盯着那道疤:周围的皮肤上浮起一层极细的粟粒,指腹一过,又慢慢平了。再推下一圈时,手心里那点汗,把竹片都攥潮了。

      好不容易背上的药上完了。身前的还没上,裹纱的活儿押后,这会儿裹了,待会儿转身抬臂又得蹭乱。他把瓷盒搁回几上,去重新绞帕子。

      皇帝扭头看了一眼佟朝云:“还有前头呢。”

      她说完自己很自觉的转过身来,面朝着他坐着。这一转,两个人正正地对面了。灯从她侧后照过来,半边眉眼浸在灯里,半边沉在影里。膝盖与膝盖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

      佟朝云这才看见她的前头。第一眼先撞进来的,是那一身的伤。他心口猛地一缩,这回是真的被眼前的伤疤吓到了。

      他垂直眼眸看着那些疤,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那些她说过的“无妨”“早好了”,此刻全变成细密的针,一根一根扎进心尖,不疼,就是闷得发胀,胀得他连吸一口气都觉得胸腔里堵得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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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尊之夺人夫》是《女尊之深宫》父母的独立番外,《夺人夫》里出现的小皇女们,她们长大后的生活在《深宫》里有详细的描写。《女尊之深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