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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你若是有心 ...

  •   接连几日,佟朝云照旧在天没亮前就把东暖阁收拾停当,炭火拢得旺旺的,墨是新磨的,案角的蜜橘也换了一碟新鲜的。他把这些事一件件做完,又借故把廊下那几盆半枯的冬青浇了一遍水,才装作不经意地,往养心殿外头那截回廊望了一眼。

      廊下空空荡荡,只有晨风卷着薄霜。那个本该雷打不动立在那儿的人,还是不在。

      佟朝云收回目光,低头掸了掸袖口,心里那点子记挂,又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头几日他只当赵阳是身子不适,歇歇便好;可到了今日,他心里那点子侥幸,到底有些撑不住了。他想着,赵阳那样一个规矩到骨头里的人,若无大事,绝不会连着这么多日不来当值的。

      他本想逮个机会问一问,可真到要开口,又怯了。他怕他前脚打听完,后脚皇帝就知道了。

      这一迟疑,就捱到了傍晚。佟朝云端着给苏姑姑新沏的茶,拐进她歇脚的那间小房。

      苏庆舟正坐在案后对着一本册子拨算盘,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问:“东暖阁的炭拢好了?”

      “拢好了,姑姑。”佟朝云把茶搁到她手边,却没急着退出去,垂着手,几回张口,又咽回去。

      苏庆舟放下笔,抬眼看他:“你今儿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咱家当这么些年的差,头一回见你连个坐也坐不安稳。”

      佟朝云被她点破,耳根一热,踌躇半晌,到底还是问了出来:“姑姑,奴才是想问……咱们养心殿外头当值的侍卫,这两日怎么不见她在?是她身子不适,告了假么?”

      他问得斟酌,又怕这问显得太放在心上,末了补一句:“奴才就是随口问问,怕那侍卫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没人照应。”

      苏庆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她抬眼,看着面前这个低眉顺眼、却把一句“随口问问”说得如此郑重的人,心里那杆秤,轻轻晃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到嘴边的那句实话,又咽了回去。

      她在宫里熬了大半辈子,什么看不明白。皇上前脚把人调走,后脚就要她看住佟哥儿,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她比谁都清楚。

      可眼下这话,她不能说破。说破了,伤的是佟哥儿,也误了赵阳那丫头的仕途。

      “哦,你说她呀。”苏庆舟笑起来,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没出事,你好端端的胡思乱想什么。太后那边过些日子要办寿辰,人手不够,就把她借去慈宁宫帮衬几日了。她那样的身板,站哪儿不是站,粗使几日就回来了。”

      佟朝云一听,心里那块悬了两日的大石头,这才算落了地。他脸上不自觉地松下来,眼睛都亮了几分:“原来是这样,是奴才多心了。”

      苏庆舟看着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里却不是滋味。她把茶盏又端起来抿了一口,压住那点子心虚,慢悠悠地道:“佟哥儿,你坐下,咱家同你说两句体己话。”

      佟朝云依言在杌子上坐了,抬眼看她。

      苏庆舟斟酌着用词:“你在养心殿当差,也算是皇上跟前有头脸的人了。皇上待你如何,你自个儿心里有数,不必咱家多嘴。这往后的日子,你把心放踏实些,一心伺候好主子,比什么都强。”

      佟朝云隐约觉出她话里有话,却不敢深想,只低低应了声“是。”

      苏庆舟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语气又放软了几分,可那话里的分量却半分没减:“咱家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风浪。旁的人,旁的事,该放下的,就得放下。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不用咱家挑明。你若一门心思惦记着不该惦记的,到头来,未必是护着谁,兴许反是害了谁。”

      佟朝云心头猛地一跳。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十指,不敢去看苏庆舟的眼睛。他听得懂,苏姑姑说的那个“旁的人”,是谁。他更听得出苏姑姑话里的那份规劝,是为了他好,也为了……另一个人好。

      他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敢接话,只闷闷地道:“姑姑放心,奴才省得。”

      “省得就好。”苏庆舟又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这才略略放下了些,摆摆手,“去吧,东暖阁那边该添茶了。皇上这几日批折子批得晚,你警醒着些。”

      佟朝云应着退了出去。走到廊下,他却没立刻走,靠在一根柱子后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心里翻来覆去,全是苏姑姑方才那句“该放下的,就得放下。”

      可那份他藏着掖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的心,又岂是他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他怔怔站了许久,才被廊下一阵脚步声惊得回过神来,忙又低了头,往回走。

      佟朝云进了东暖阁,皇帝正靠在案边批折子。她今儿似乎格外松泛,见他进来,也不急着叫他研墨,反倒支着下巴,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他两眼。

      “朕看你这两日,心事重重的。“皇帝道,“怎么了,可是伺候得乏了?”

      “回皇上,没有。”佟朝云忙垂下眼,“是奴才这两日睡得不沉,脸色不大好,叫皇上挂心了。”

      “哦?睡不沉。”皇帝像是随口应了句,却没再往下问。她心里却门儿清。

      方才苏庆舟进来添茶,她随口问了句佟哥儿这两日怎么了,苏庆舟只含糊回了句“兴许是歇得不好,静养两日便好”,可那点子欲言又止,她一个当皇帝的,哪有听不出来的。

      佟朝云这两日心神不宁,为的是谁,她心里比谁都明白。也正因明白,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才在她心口翻着,叫她怎么都放不下。

      她把手里那支笔搁下,换了副闲谈的口吻:“正好,朕也批乏了,你过来,陪朕说说话。”

      佟朝云依言过去,替她研墨,垂着眼等她的下文。

      皇帝没急着开口,低头看着自己泡在茶里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朕恍惚记得,过两年你也就到了该出宫的年纪了。你家里可还有什么人,有没有心上人?要是有,朕做主,替你指一门好姻缘。”

      这话来得太突然,佟朝云手上的墨都顿了顿。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登时就提了起来。他在宫里这些日子,从没听皇帝问过他出宫的事。

      出宫这两个字,是他压在心里头、连自己都不敢多想的念想,如今冷不丁从皇帝嘴里说出来,他分不清她是随口一提,还是在拿这话试他。

      他垂着眼,手上慢慢把墨研匀,拣着最本分的话回:“回皇上,奴才从小没爹没娘,也没什么可去之处。皇上有心留奴才,就是奴才的造化了。”

      “话是这么说。”皇帝换了张纸,慢悠悠地道,“可你如今还年轻,心气还没定。等再过几年,没准就要埋怨朕了,觉着这宫墙把你困住了,耽误了你这一辈子的姻缘。”

      佟朝云垂着眼,把那叠好的字纸放回案角:“奴才没有心上人。出不出宫的,奴才也不敢想,只想把这差当稳当了。”

      “这倒怪了。”皇帝却不顺着他的话头,反而慢条斯理地绕了回来,“你既说没心上人,怎么一听朕提出宫,先慌的是怕出不了,而不是盼着出?朕说你困在这宫里,你倒像松了一口气似的。”

      佟朝云手上的字纸一滞。

      他这才觉出自己方才那句话,露了破绽。他是真巴不得早些出宫,可这份心思,是断不能叫皇帝知道的。

      他本想拿“只想当差”来掩,不想反倒叫皇帝听出他心虚来。他心里骂了自己一声,却不敢接这个茬,只装作被她这话问住,闷了半晌,硬着头皮把话往回圆:“……奴才哪敢盼着出宫。是皇上这话问得刁,奴才一时没转过弯来。”

      “朕刁?”皇帝气笑了,“朕不过问你两句闲话,你倒编排起朕来了。行,那朕换个问法,满宫的才女,就没一个能入你眼的?”

      佟朝云这回学乖了,不再乱接话,只把心神都收在怎么对付皇帝这连环的盘问上。他答得愈发滴水不漏:“奴才身份低微,哪敢肖想哪位姑娘。”

      “你少跟朕打官腔。”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朕身边的第一大宫侍,是有品级的。朕问你的是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你只管直说。”

      佟朝云心里咯噔一下。

      他算是看明白了,皇帝今儿这是存心要把他的心里话掏出来。他要再说“没有”,皇帝定还要往下追;他若是说真话,那更不行。与其被她一句句逼得露馅,不如拣一个叫皇帝抓不住把柄的,自己把这话头收了。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面上却分毫不露,只把那点算计都压在眼底,垂下眼,装出一副被问得没法、只好老实交代的模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奴才……奴才喜欢眼睛小的人。”

      他这话说得极慢,像是心里正横着一道什么坎,过不去。可就在说出口的当口,他脑子里晃过的,却是赵阳那双亮晶晶的、圆溜溜的大眼睛。

      他太清楚自己要躲什么了。赵阳的眼睛太大、太亮,若是他说喜欢眼睛大的,皇帝那样精明的人,顺着话头一想,难保不会想到赵阳头上去。他只能反着说。

      “哦?”皇帝像是头一回听这样的,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头一次听人说喜欢眼睛小的。”

      佟朝云见她信了,悬着的心这才悄悄放下来,顺着往下圆:“眼睛小,便只能装下奴才一个人了。要那样大,眼里看得太多,反倒没了奴才站的地儿。”

      这话一出,他自觉圆得天衣无缝,正要松口气,却听皇帝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那你倒是挺贪心。不过照朕看,你怕是要失望了。”

      佟朝云一愣,不懂她这话什么意思。

      皇帝却不看他,低头转了转手里的茶盏,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漫不经心地开口:“眼睛小,只能装下你一个人。这话倒是新鲜。”

      她顿了顿,抬眼瞧他,那目光里带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可朕怎么听着,倒像是你心里头藏着一个人,怕说漏了嘴,才拿这话来糊弄朕呢。”

      佟朝云心头一紧,连指尖都凉了半截。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皇帝不紧不慢地截了话头:“朕这双眼睛生得大,朕自己知道。你要找眼里只装得下你一个人的,怕是寻不着咯。”

      她说着,把手里的茶盏放回案上,像是随口赏了句软话,又像是句没头没尾的警告,“横竖你心里那点子小九九,朕懒得去翻。行了,下去歇着吧。”

      她说完,又低头看起折子来,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压根没往心里去。

      佟朝云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真当没事。他退出东暖阁时,脊背上的冷汗还没干透。他原以为自己那点心思藏得严实,哪知皇帝竟像是早把他看穿了,连他随口编的谎,她都一眼识破,只是懒得点破罢了。

      他立在廊下,夜风一激,才觉出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暮色已经黑压压的了。佟朝云望着那截空荡荡的回廊,不知怎么的,又想起赵阳来。苏姑姑说她过几日便从慈宁宫回来了,他也不敢去盼旁的,只想着,到时候能远远瞧她一眼,瞧她好好的,他心里也就踏实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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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尊之夺人夫》是《女尊之深宫》父母的独立番外,《夺人夫》里出现的小皇女们,她们长大后的生活在《深宫》里有详细的描写。《女尊之深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