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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你心里头, ...

  •   这话来得太直,佟朝云一时没防备,手下的墨都顿了顿。他抬头,见皇帝正瞧着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模样,心里那根弦反倒绷紧了些。他想了想,拣了句最稳妥的官话回:"皇上待奴才,自然是最好的。"

      "谁问你官话了?"皇帝把脸一板,"朕就问你,心里头,觉着朕好不好?"

      佟朝云被她这样追着问,一时竟哑了。他在宫里这些年,最会拣好听的说,可皇帝这句偏要他掏心窝子的话,反倒叫他一句圆滑的都说不出来。

      他对皇帝原是又敬又怕,那点子怕藏得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怕她这个皇帝,还是怕她哪日一个不高兴,就把他身边的人怎么样。

      这会儿被她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那点子惯常的机灵劲,竟被看得发虚,半天才挤出一句老实到没法再老实的话:"……奴才是真心盼着皇上好的。"

      他这话答得笨,全无平日那点子圆滑。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臊了,耳根烫得厉害,忙垂下眼,不敢再去看皇帝。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一句"皇上圣明,奴才感念皇恩"就能打发过去,偏在皇帝那双眼睛底下,竟连句囫囵的奉承都说不圆了。

      皇帝听他这样说,非但没恼,那双眼睛反倒弯了弯,像是被他这笨拙的答法取悦了。她也不催他,只慢悠悠道:"行,朕知道了。你既盼着朕好,那朕也待你好些。"

      她这话说得轻,可佟朝云听在耳里,心里却没来由地一慌。他不明白皇帝那句"朕也待你好些"是什么意思,只觉她看着他的那目光里,有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得他连头都不敢抬。

      他闷了半晌,到底只敢低低应一声:"……谢皇上。"

      他说完,耳根还烧着,心里那点子乱,怎么也压不下来。他一个伺候人的,今儿不知是怎么了,叫皇帝一句话就问得话都说不利落,还平白心口发慌。

      他正想把这念头压下去,不知怎的,猛地又想起赵阳来。那个本该守在廊下、却一连几日不见身影的人,此刻若是在,他这一颗心也不至于这样没着没落的。

      他这样一想,那点子刚泛起的慌,倒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回来,叫他清醒了几分。他暗暗在心里劝自己:皇上待他好,那是皇上的恩,他一个当奴才的,受了便是,可不能因此就忘了自己是谁。他心里那杆秤,还得自己牢牢端着,端不平,是要出事的。

      他正低头研墨,皇帝却又开口,这回是没头没尾的一句:"你昨儿夜里,睡得可好?"

      "睡得挺好。"佟朝云顺口应道。

      可话一出口,他猛地想起,昨夜他其实在想事情,翻来覆去到大半宿,这才在皇帝跟前露了个空当。他这句"挺好"答得太快,反倒显得心虚。

      他忙又续道:"……奴才想着今儿事多,不敢睡沉了。"

      "是么?"皇帝抬眼看了他一眼,倒没深究,只嘀咕了一句,"你眼下都有青影了,还嘴硬。"

      佟朝云不敢接这话,只把那块墨磨得更起劲,把头低得几乎埋进案里。他心里却偷偷松了口气,皇帝没再往下问,那点子侥幸便又浮上来。

      他打定主意,往后在皇帝跟前,那些旁的念头,可得藏严实些,一句半句都漏不得了。

      皇帝批了一回折子,有些倦了,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佟朝云立在案边,看着皇帝微微蹙着的眉头,想起她前几日夜里跟他说的那些话,说她父后那么年轻就进宫,说她姐姐们都大他许多,说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理。

      他心里那点子说不清的念头,又泛上来。他一个宫里熬日子的,原见惯也看淡了主子的苦。可皇帝这样日日把自己绷着,连批几本折子都透着倦,底下那些争名逐利的人,又有几个知道她这份孤零零的苦。

      他收回目光,没再看。皇帝待他好,他心里记着,可他能还的,也只有当差的本分,旁的,他不敢想,也不该想。

      东暖阁角上那碟果子,是内务府刚进上来的,冬日里难得的蜜橘。佟朝云拣了一颗最周正的,拿在手里,指尖挑着,把那层橘络一根根剥净,又不着痕迹地搁到皇帝手边的碟沿上,退后半步才开口:"皇上,批了这半日折子,润润口罢。这蜜橘不酸,是甜的。"

      他说话时,始终垂着眼,没敢看皇帝。

      皇帝睁眼,目光落在那只剥好的橘子上,又抬起来看他。她没立刻接,只问:"怎么想起给朕剥这个了?"

      "冬日燥气重,"佟朝云道,仍是规规矩矩的,"皇上批了这半日,口里发干,吃点果子润润。奴才能做的,也只有这点子份内的事。"

      皇帝没再问,拈起那瓣橘子送进嘴里,汁水清甜,她心里那点子受用便压也压不住。她没急着说话,慢条斯理地把那瓣橘子咽了,才睁眼看他,那目光里带着点玩味的打量:"只晓得说份内事。朕倒想问问你,朕这儿要什么果子没有,偏你就惦记着给朕剥这一颗,是存的什么心?"

      她这话说得轻,却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不容人糊弄的劲儿。

      佟朝云被她这一问,耳朵根又烫起来。他心里正搁着赵阳,皇帝待他越热络,他那点子说不出口的心虚就越重。

      他方才那句"份内的事"说得冠冕堂皇,可剥橘子这么个讨好的举动,本就是他惯会的那套巴结主子的本事,如今被皇帝这样当面点破,他不禁有些心虚,皇帝这般精明,别是从他这点子殷勤里头,又品出别的味来了。

      他不好直说自己是想讨好她,那话听着太假;可真要说他存了旁的心,那他更不敢认。他支吾着,拣着最不打紧的话回:"……皇上是奴才的主子,奴才伺候皇上,是天经地义的。方才那橘子,也就是顺手,没存旁的心,皇上别多想。"

      皇帝看着他那急于撇清的模样,眼底那点笑意反倒更深了些。她也不点破,只慢悠悠道:"行,朕不叫你想旁的。横竖这橘子是朕吃了,这情朕记下了。往后朕批折子乏了,你还照这样给朕剥个橘子便是。"这话听着是放过了他,可那股子把他往后也圈进自己跟前的意味,却说得直白。

      佟朝云那点子刚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心里头原还压着一点念想,想着再熬过些日子,总能离了这宫墙,去过他那点还没影子、却也舍不得放下的日子。

      可皇帝这句"往后还照这样",却像是轻飘飘地,就把他往一个他从不敢想的长远里头算了进去。他不敢往深里想,只觉着心口发闷,低低应了声"是"。

      这一幕,恰好落在门口进来的苏庆舟眼里。苏庆舟端着盏新茶正要往案上搁,一抬头,正撞见这光景。皇帝斜靠着椅背,手里拈着一瓣橘子,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得意,正不紧不慢地瞧着跟前那个垂手低头的佟朝云。

      而佟朝云臊得耳根通红,垂着眼,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截木头。苏庆舟这位在宫里熬了半辈子的老人,一眼便瞧出来了,皇帝那份得意,不是得了什么新鲜物什的得意,是往人心上得了逞的得意。

      苏庆舟垂着眼,权当没瞧见,轻手轻脚把茶搁下,笑吟吟道:"皇上,茶搁这儿了,凉了再唤奴才添。"

      她说着便退了出去。走到廊下,她才慢下步子,回头望了东暖阁那扇窗一眼。

      她在宫里这些年,皇帝眼里那点子亮,她看得分明。那不是宠一件物什、图一时新鲜的亮,是往人心里头去的亮。

      可另一头,佟哥儿心里还压着赵阳那个女侍卫呢。一头是真动了心,一头是心还没焐热,这两下要是较上劲来……苏庆舟没再往下想,只把那句"皇上的心是热的,佟哥儿的心还是冷的"咽回肚子里,垂着手,悄没声地去了。

      到了掌灯时分,皇帝差人来唤佟朝云,说御案上的字帖旧了,让他去取几卷新的来。佟朝云应着去了,抱了几卷字帖回来,却见皇帝正站在案边,铺开一张宣纸,手里提着笔,见他进来,也不急着接字帖,只抬了抬下巴:"来得正好,朕先考考你。"

      佟朝云心里一咯噔。他知道皇帝这几日正教他识字,昨夜还留了功课,让他把那几行字抄熟了。他嘴上应得好好的,可白日里不是收拾屋子就是替皇上掌墨,夜里回了屋倒头就睡,早把功课忘到了脑后。

      "考……考奴才什么?"他心虚地放慢了步子。

      "过来,写两个字给朕看看。"皇帝把笔搁到他手边,"就写你自己的名字。"

      佟朝云头皮一紧。他硬着头皮过去,提笔蘸墨,先写了个"佟"字。那字还算端正,是皇帝前些日子手把手教过的,他练得最多。可写到"朝"字,心里一慌,中间那一竖便写歪了些。他偷眼一看,自己先臊了,忙想偷偷补两笔,把那竖扳回来。

      "别补。"皇帝按住他的手,"写坏了就写坏了,朕又不会打你。接着写。"

      佟朝云没法,只得硬着头皮把最后一个"云"字写完。那字倒还撑得住,只是整个连起来看,中间那个"朝"字像被人推了一把,站得歪歪的。

      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没脸,垂着手道:"是奴才偷懒了。"

      "知道偷懒就好。"皇帝却不恼,反倒像是被他这歪字逗笑了,伸手在他后脑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朕才教了你几日,你就敢把功课扔到脑后。你说,该当何罚?"

      佟朝云听她语气里没有真恼,胆子便大了些,赔着笑:"那奴才给皇上抄十遍?保管抄得端端正正,明日呈给皇上看。"

      "十遍就想糊弄朕?"皇帝挑眉,"就冲你这'朝'字写得这副德行,少说也得抄够三十遍。"

      "三十遍!"佟朝云一下瞪大了眼,"皇上,那奴才今晚就别想睡了。"

      "睡不着正好。"皇帝慢悠悠道,"你就在朕眼皮子底下住着,还能偷空去逗那只雀,把朕教的字全扔在脑后。你说,朕是不是白把你挪到跟前了?"

      佟朝云被她这话噎住,一时找不着话接。他自己也没想到,他昨夜不过趁歇脚的空隙去逗了回雀,皇帝竟也知道了。他垂着眼,脸上一阵阵发烫,半天挤出一句:"那……那奴才抄。"

      他伸手要去拿那卷字帖,皇帝却先一步,把搁在案角另一张纸抽出来递到他面前:"这卷先用不着。你先把这张上的字,抄给朕看看。"

      佟朝云接过来一看,愣了。那纸上的字是皇帝亲笔写的,墨迹还新,就两个字。头一个字他不认得,第二个字他认得,是"寿"。

      "皇上,"他抬头问,"头前这个字,奴才不认得。"

      "这是'康'字。"皇帝道,"康健的康。朕昨儿听御膳房的说,你前几日贪凉,吃了两块冰镇的果子,夜里闹了肚子,第二日当差还蔫蔫的。朕记着这事,便想着教你这个字。"

      佟朝云心头猛地一颤。他自己都快忘了那桩小事,不过贪嘴闹了回肚子,隔天就好了,谁也没放在心上。可皇帝竟记着,还为此提笔写了"康寿"两个字要教他。

      他捧着那张纸,看着纸上那墨迹尚未干透的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教你'康'字,"皇帝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是盼你往后别再贪凉,好好保重自个儿的身子。朕把这两个字教给你,你写熟了,往后心里就常记着,要好生爱惜自己。"

      佟朝云低着头,看着那"康寿"二字,喉头竟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里像堵了团棉絮,半天只憋出一句:

      "……谢皇上。奴才记住了。"

      他答话时,皇帝正垂着眼看他。那目光落下来,比他那高出一截的身形投下的影还沉。佟朝云被这目光罩着,忽然有些恍惚,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时竟挣不动,也不想挣。

      他低着头,把那"康寿"两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地抄在纸上。烛火在他身侧跳着,把他影子拉得长长的。皇帝没催他,只半阖着眼,像是在等他。

      等他抄完最后一笔,搁下笔,鬼使神差地又低头看了那两个字一眼。康寿,康健长寿。皇帝教他这两个字,不为旁的,就盼他往后再别贪凉,好好保重自己。

      他偷看了一眼皇帝,突然觉得皇帝有时候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也会像常人一样关心自己在意的事物,只可惜他要不起这份情,也不敢去赌这颗心是否是真心,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好好活着。

      他收好字帖,退出东暖阁。夜风一激,他才觉出自己额上沁了一层薄汗。他垂着眼,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他躺下后,望着黑沉沉的窗,不知怎么的,又想起赵阳来。

      他想,赵阳今日怎么不在养心殿外当值了?他白日里忙着伺候,没顾得上多想,如今躺下来,那点疑惑却翻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赵阳素来是雷打不动守在养心殿外头的,从未无故缺席。今日她没来,是病了,还是被调去别处当差了,还是……旁的什么。

      他越想,心里越是不安。他想,兴许是她身子不适,歇个一两日便回来了。一个侍卫,哪能日日守在一处不换班。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可翻了个身,却怎么也没能合上眼。

      他望着黑沉沉的窗,默默盘算着,明日要是再不见赵阳的影子,他得想法子去问一问,好歹问一句她是不是安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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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尊之夺人夫》是《女尊之深宫》父母的独立番外,《夺人夫》里出现的小皇女们,她们长大后的生活在《深宫》里有详细的描写。《女尊之深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