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赋》十九君

4、第四章

　　林中深处隐隐约约走出一个人影，携着一股冷梅香气，闲适地走进这片光景。周遭竹兄竹弟的笑声早已消失，林子里静的出奇。渐渐地我可以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他墨蓝色的衣袍，修长的身影，墨黑色的长发，还有他倾城的面容和乳白色玉石的佩额。

　　在我所见的为数不多的人当中，我觉得只有酒楼里那个叫小二的长的还是很清秀，让我有些好感的，却从来不晓得好看是个什么形容。

　　我想他便是好看的。

　　他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眉如远山之黛，此时正淡淡地挑眉看向五颗小星子。

　　这男子约莫是小星子的头儿，我惊奇地发现男子一出现，小星子的五个角就缩得更紧了，此时才慢吞吞地飞到男子身边，围着男子幽幽地打转，似是在告罪。

　　男子继续挑眉，不动声色地敲了敲眼前的那颗小星子。吃痛的小星子用自己的小角揉了一下，又蹭到男子手上，我觉得那是有些撒娇的意味。我替他们感到不耻，默默地小小唾弃了一把。

　　男子似是觉得小星子的认错态度比较诚恳，勾了勾嘴角，道了句：“擅离职守，贪玩误事，罚你们多值七日星宿，若再出纰漏，定不轻饶。”

　　小星子似是对于这个结果很是失望，或许是觉得自己的撒娇白撒了，连带着五只小角缩得更小，飞的速度都慢了不少，却也是领了命一飞三回头地回去了。

　　我对这样的安排其实也很不满。明明受伤的是我，无辜的是我，怎么就没人问我一句呢。当然以我的善良大方，我定不会为难他们，但问与不问是一个原则问题，而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显然我这一番内心独白是不敢直接唬给面前这位男子的。他是小星子的头儿，而他的手下将我撞成半残疾，出于包庇的心理，他可能会宰了我灭口。我虽是窝竹子，但亦是有些头脑的。

　　而恰恰此时，男子一双凤眸缓缓地定在我的身上，我吓得立即屏住呼吸，尽量装成死竹。

　　他定定地瞧了我片刻，又轻轻地走近了几步，修长的指节抚上了我的竹竿。我忍住想骂娘的冲动，闭眼不去拂开他放在我腰际的手。却听他温温地笑了一下，亮了亮眸子：“空心竹里竹心空，却不想你倒是有颗七窍玲珑心。委实是稀奇。”

　　我是窝没什么文化的竹子，自然对他一番绕舌头的话很是不解，但是他笑得很动听，不禁愣愣地随他乱摸了。

　　事实告诉我，我还是太单纯，太容易受一些虚无的东西所迷惑。他的手轻柔地握着我的腰际，但我的老窝却被他挑了！他把我连根拔起，连带着一些没来得及掉下去的土，稳稳当当地将我这一窝半残疾的竹子握在了手心。我此时早已吓得够呛，觉得这厮着实是够狠，我这么一窝“死竹”都要五马分尸，着实是不必再装下去，于是声嘶力竭地喊道：“兄台有话好好说！”

　　男子抓着竹竿的手顿了顿，眯着眼打量了一番，有些惊讶道：“倒是颇具灵性。”

　　在这太平的年代里，却免不了在我身上发生杀戮，我觉得很伤感。我哆嗦地颤了颤竹枝，连带着竹叶也沙沙作响，轻轻地道了句：“兄台手下留情，饶我一命。”

　　男子似觉得有些有趣，也就不急着走了，似笑非笑地继续把我望着：“为何？”

　　我厮以为做竹子要似大丈夫一般能伸能屈，才不枉我活了这八百年。于是我继续低声下气：“我今日委实不该在这里贪睡。修习之人怎可贪图享受，若我今日在山顶打坐休息，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男子找了窝竹兄就靠了上去，将我抛到半空定住，两手抱胸，似是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忽略那位竹兄咬牙切齿不堪重负的痛苦表情，清了清竹喉道：“我在这深山中已修习八百余载，每日都约束自己刻苦努力，有朝一日定能修成仙骨。今日有两位凡人在此处歇脚，而...而我长的太寒碜了，吓着了两位凡人，故有了我化作竹子忏悔这么一出。”

　　我说的心酸无比，任谁都觉得我是无辜的。而那帮竹兄竹弟却是各个轻蔑地鄙视我，却又不敢讲出声，怕做了那出头鸟。

　　果然，男子听罢我声情并茂的演说，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不明意味的笑容，兀自说了句：“恩，如此听来，倒是一窝勤奋善良的好竹子。”

　　我感激涕零地颤了颤竹枝，无比委屈地嘟囔：“兄台是个有眼光的人。”

　　男子抬头看了看天际，我亦跟着看了看，却硬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果然不是谁都能装深沉的。

　　他微咪着眸子道了句：“归位得还挺快。”

　　哦，原来他是在看那五颗小星子。

　　他不出声了，我便也不敢出声。低人一等有时候就是这么憋屈。但是憋屈与小命比起来，还是微不足道的。

　　故而我只能悬在半空中等候发落。且我很没有待宰的自觉，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打起了瞌睡，最后竟是垂着竹枝睡着了。

　　当然，等我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我的根已经扎入土里了。但我还是很惊恐，因为我被那厮移植了！

　　我挺着酸疼的脊背，动了动烧焦的竹枝，望着这一片陌生的园林很是孤单。

　　原先的竹兄竹弟虽处处针对我，但至少八百载的邻里了，我也没吃什么实质性的亏，如今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难免有些伤感。再环顾一下四周，莺莺燕燕地好不花哨，个个都比我这窝灰扑扑的竹子美丽，难免愈加伤感。

　　边上一株冬梅打量了我半晌，点了点我的竹叶，谨慎地与我道：“小灰竹，你什么来路。”

　　想我一窝八百芳龄的漂亮青竹被这么称呼，委实是大大打击了我的少女芳心，故而我低头不语，继续伤感。

　　那冬梅显然将我的不理不睬理解成了傲慢，嗤了一声说道：“好大的架子。”

　　另一株冬梅显然也很看不惯我的闷声不吭，与她嚼舌根：“昨日这灰竹子是帝君带回来的，也不知是个什么来路，一株普通的竹子竟能进得这仙山，委实是走了狗屎运了。”

　　我听罢，有些怔愣。莫非昨日那男子是帝君？掌管星宿的帝君，天上地下不就只那文昌帝君一位嘛。虽说这场祸事并非我所为，但是在权力者手里，我即使是受害者，也只有当那闯祸的。我这下委实是得罪了大人物了，不禁暗自垂泪，弯着竹身独自颤抖。

　　我留给冬梅姐妹一个孤寂又凄凉的背影，想是她们也觉得我听可怜的，也便没有再继续攻击我，只是时不时斜眼看我表示轻蔑。

　　此仙山雾气比荒泽山大多了，日头也更大，照的我全身都暖烘烘的，清风携带着淡淡的冷梅香轻缓地飞来，我微微抬起竹竿，眺望山顶，入眼竟是一片淡粉色的梅花。

　　我想昨日那个男子定是住在这里的。我的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他特有的淡淡冷梅香。

　　日头渐渐西下，天色渐暗，雾气愈发浓重，耳边响起一声声响亮的钟声。不过三下，那钟声却停留在山中久久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