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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和夏冬同岁,但从辈分上讲,他是我的叔叔,这一点我从小就知道。我的爷爷和夏冬的爸爸是亲兄弟,我爷爷是老二,他爸爸是老小,在那个长夜漫漫无事可做就可着劲儿地造孩子的岁月里,老大和老小的年纪能隔上几旬,所以我爸爸出生的时候,他爸爸还在娘胎里踢老奶奶的肚皮。
      这辈分真他娘的乱,不过在我长大的那片土地上,这不算什么,几个村子的人互相都认识,论一论扒一扒,还真可能是搭着几杆子的亲戚。你是我的七大姑,我是你的八大姨,总归五百年前是一家,辈分在那里摆着呢。
      夏冬就只比我大一个月,不过却比我高一个辈分,所以自小他就在我面前摆叔叔的款儿,揪着我的辫子让我喊他叔叔,不过他每次揪我的辫子我都会跟他打起来,所以我也很少喊他叔叔,就老喊他“哎,你!”
      我和夏冬的斗争史简直是源远流长,从三岁的时候五爷爷给他买了一辆脚蹬小车开始,那时候家里穷,青年男子有辆崭新的自行车都能让方圆几里的姑娘频频暗送秋波,不要说还是婴幼儿的我们,全村的小伙伴一致认为夏冬的人生简直圆满了。我们一群人吮着手指吸着鼻涕眼巴巴地看着那辆小车,不过夏冬不让任何人碰,因为我和他的亲戚关系,他特许我在他骑着小车围着场院转圈的时候跟着,于是乎,在那个寒风刺骨的寒冬腊月里,我一路流着鼻涕顶着寒风跟在夏冬后边,无怨无悔地看他骑车。我懂事之后,五爷爷五奶奶跟我形容这件事,我恨不能拿把刀劈了夏冬。
      四岁,夏冬在羊圈里捡了一口袋羊粪蛋,骗我说是黑枣,我傻不愣登地就真的吃了,味道怎样现在是想不起来了,不过据村子里的人回忆,我吃得满嘴喷粪,还藏着掖着不让我妈发现。天啊,现在一想起来就犯恶心。
      再大一点,我有些印象了,好多事情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夏冬总能想方设法地作弄我,我的血泪史可以著书立说。小学三年级,夏冬发现一片有蜂蜜的树叶,舔一下甜丝丝的,他把那片树叶舔得几乎掉了一层皮,然后还意犹未尽。于是他便告诉我说他知道有个地方这种树叶特别多,我疑惑了一下,还是选择相信了他,后来我因为擅自靠近养蜂人的住处,嘴被蜇得合不上,张嘴张了好几天。
      再后来上了初中,一次五爷爷让夏冬骑车带着我去学校,放学回到村子的时候,我让他减速他不肯,我心一横从后架上跳下来,却不想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我满眼冒金星,嘴一撇就想哭。夏冬停下自行车围着我转了两圈,居然什么都没说就丢下自行车跑走了,我满眼泪花地看着他跑远,心里把他骂了几千几万遍。可没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还带来了五爷爷、大爷爷、还有我的爷爷和爸爸四个大老爷们。走到我跟前,夏冬伸手一指,“青青流了好多血,她不会死吧?”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来例假,现在都不敢回想当时几位长辈破碎的表情,以及几个小时后整个村子大人们看我时那副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然,我和夏冬也不是说没有同仇敌忾众志成城的时候,譬如我十岁那年,村里的齐磊借了我一毛钱就是不还我,夏冬挺身而出,追着他围着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累得呼哧带喘,不过也没把钱要回来,齐磊后来倒是成了我们县的长跑冠军。
      几年以后我们上了高中,去了县城上学,每个月回家一次。因为课业繁忙,作为一名货真价实雌性动物的我,刚从稚嫩羞涩的状态长开,就又迅速跌入了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的假小子状态。不过当我在楼道里遇到夏冬的时候,我明显被他刺激到了,这小子,居然开始变英俊了。
      小时候的夏冬我依稀有些印象,很小的时候托着两道鼻涕,两个黑漆漆的眼眸滴溜溜转,目光炯炯有神;大一点整天梗着个脖子,眼神飘忽,张狂得像是《白毛女》里的黄世仁。
      而现在在我面前的夏冬,个子高高的,双腿修长,脊背挺拔,眉目俊朗,加上少了些少年的轻狂桀骜,多了一份自信从容,他居然从一个乡下土包子脱胎换骨成了翩翩美少年。经过了解我又知道,夏冬还跟一个学音乐的学长学会了吹箫,呵,这还得了,吹箫吹笛子可是古装电视剧里少侠把妹泡妞的必杀技啊,效果那叫一个立竿见影惊艳绝伦,拥有了这样一项失传已久的旷世绝学,夏冬还能不把它发扬光大?他很快的就找到了女朋友,并且隔一阵就换一个,身边围绕的女生简直趋之若鹜轰都轰不走。
      我能服气么?必须不能啊,所以过年回家的时候,我趁他不备偷了他的箫出来,我吹,我吹,我使劲吹,不过怎么吹都不响,腮帮子都酸了也没有吹出任何空气流动以外的动静,这让我很沮丧,你倒是好歹出一点动静鼓励鼓励我啊!
      并且夏冬目睹了我的沮丧,我站在斜坡下面,一生气把箫扔到了脚下的枯草里,然后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坡上的夏冬,他身边还站了他新换的女朋友宋茹。
      呀,被捉了个现行,我心中一阵紧张,立刻红了脸,目光羞怯地看着坡上的两个人。夏冬没什么表情,一般情况他看到我出丑是绝对不会放过的,他很会嘲笑刺挠我,这次他如此这般冷静,更让我全身犹如豁然通电一般汗毛耸立。
      “那不是你的箫?”宋茹指着草堆中的箫。
      夏冬静默地看了我足足半分钟,就在我准备挺胸抬头争取坦白从宽的时候,他扭头对宋茹说:“不是。”
      宋茹皱了皱眉,“她也会吹箫啊?你们村的人还挺文艺的么。”
      夏冬摸了摸耳朵,然后看我一眼,没什么表情,拉起宋茹的手对她说:“走吧,带你去看看我们村的祠堂。”
      我自始自终没说一句话,等他们走后全身脱力一般松下来,开始觉得没意思,没意思透了。我没有把箫捡回来,而是躺在了坡上,身下是软绵绵的细草,头上是暖融融的太阳,我眯着眼睛冥想,我到底是在不服气些什么?我没得出结论,因为不到十分钟,我就睡着了。
      睡醒睁开眼的时候,我看到太阳快要落山了,红彤彤的挂在西面的天空上。再看,又看到了夏冬,他坐在我身边,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看着天边的夕阳晚霞,不过他这样子倒不难看,面色柔和沉静,跟平常那副意气风发的姿态不太一样。
      我腾地一下子坐起来,凶巴巴地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缓缓将目光移到我脸上,似笑似不笑地说:“来找我的箫。”
      我红了脸,底气不足地“哦”了一声。
      他把箫从身后摸出来,“你想学吹箫?”
      我下意识地否认,“不想。”
      “不想?”夏冬盯着我,好笑的语气说:“那你拿我的箫出来干什么?吃么?”
      我被他问得又气又急,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和说辞,脸上热辣辣地烧起来,于是干脆又躺下,背对着他侧过身体,闭着眼睛装死。
      我以为夏冬又会想出什么幺蛾子折腾我,等了半天,没有一点异相。我也不好意思起来,就竖着耳朵听他的动静,几分钟之后,耳边传来箫声,有点低沉,不过入耳细听却很是舒畅,竟有一种空山无人,但见山长水阔的渺远之意。
      我缓缓坐直身体,待得他一曲吹完,我已然入了迷,不知身在何处。他没动,我也没动,西边的太阳一点点的入山,最后只剩了一道红光,散散地挂在天边。
      我回过神来,撇他一眼,然后皱了皱鼻子说:“一点都不好听。”
      夏冬哼笑一声,“谁让你听的?我说了是吹给你听的吗?”
      我怒火攻心,也跟着哼了一声,抓了一把枯草从地上爬起来,使劲把枯草扔到夏冬身上,吼他:“我才不稀罕听呢!”然后跑上斜坡,回头看他一眼,他居然没躲开,一把枯草挂在头上,他也没摘,就是坐在那里,然后又举起了箫,吹了另外的一首曲子。
      我和夏冬的关系缓和是在新年的第一天,按照村子里的惯例,作为后辈的我自然是要去几位长辈家里拜年的。我去到五爷爷家里的时候,五爷爷五奶奶正坐在厅堂里,我上前几步在祖先们的牌位前跪下来,然后恭敬地俯下身去,磕了两个头。
      “给五爷爷、五奶奶拜年,祝五爷爷、五奶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五奶奶连忙来扶我起来,拉我到一边坐下,把腊月里腌好的醉枣端给我,“今年起得早,没跟去年一样睡到中午。”
      我抓起一颗酒香浓郁的醉枣放进嘴里,满足地吸了几口气,说:“还是五奶奶腌的醉枣好吃,又脆又甜,去年来得晚,都被他们抢光了,今年我可不得早点来。”
      五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我,“不打紧,还有呢,专门给你留了一份,等会儿走的时候你带回家吃。”
      我自然是高兴,乐呵呵地跟着五奶奶到耳房里去取醉枣,打开柜子门,酒香味立刻扑鼻。五奶奶从柜子里把一个黑釉的瓷坛子抱出来给我,我抱着从厅堂里出来,正好遇到了拜年回来的夏冬,他刚走进院子,看到我怀里抱着的坛子,先就笑了一下。
      我瞪他一眼,“你笑什么?”
      夏冬无所谓地挑了挑眉,“大过年的,不就是要笑的么。”
      完全不懂他在想些什么,我继续打量着他,总觉得他笑不是好笑,肯定有什么鬼心思。
      他几步走过来,“又白拿我家的东西啊!”
      我气恼地拿目光与他厮杀,他气定神闲地与我对视,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吸星大法转乾坤大挪移,总之我的戾气尽数被反射回来,把自己伤得内脏吐血肝肠寸断,他却毫发未损满面从容。
      五奶奶跟出来,训斥夏冬:“又欺负青青,你这孩子,明明是你一冬天嘱咐我好几次,说今年腌的醉枣一定要单独给青青留一份,现在又宝贝起来了。”
      我微微诧异了一下,想向夏冬求证一下,他却迅速收回目光,只留给我一个背影。他开始向厅堂里走,边走还边问我:“青青,你还没给我拜年呢吧?从小大小,你就没给我拜过一次年!”
      要不是舍不得那些香甜的醉枣,我真想把手里的坛子朝着夏冬的后脑勺扔过去,叫你整天得瑟!
      我和夏冬的相处模式一直是如此鸡飞狗跳的,每次都是不到三句话必然谈崩,然后风起云涌硝烟弥漫,原以为不会有什么改进或者变化了,可事情发展起来总是出人意料防不胜防,一场车祸改变了所有。
      高三那年的正月十五,我们两家人一起到县城看花灯,因为我家里的人多,所以一辆车坐不下,夏冬把我拉到他们家的车里。
      五爷爷、五奶奶坐在前排,我和夏冬坐在后排,但我没跟他说话,就是斜着头看窗外,半路上夏冬问我:“青青,你想好了吗,报什么大学?”
      我不言不语,仍是看着车窗外,太阳快要落山了,晚霞灿烂,映红了整片天空。
      夏冬拉了拉我的衣角,“问你呢!”
      我缓缓扭回头,“不想跟你说话。”
      夏冬既无奈又气闷,“你最好一辈子别跟我说话。”
      我挑眉对他示威,他也挑眉对我寻衅,晚霞照到他脸上,他脸上有隐隐的红光,很温暖,也美好。
      我一直以为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梦,惨烈的梦,却终有醒来的一刻。后来我就常常掐自己,这梦怎么这么长,你怎么还不醒来?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乘坐的那辆车出了车祸,就在我的眼前,一辆大红色的宝马失控般冲向他们的车子,两车相撞发出震天的声响,我看到他们乘坐的车子被撞得偏离了轨道,撞上防护栏,防护栏扭曲变形,车子扭曲变形,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的身体也是扭曲变形的。满地都是狼藉的碎片,还有流不尽的血,殷红而恐怖,从他们身体里流出来,一直流一直流……
      后来的半年里我都在做噩梦,梦里都是血,我一个人站在血泊中举目四望,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无边的鲜红色,我想动一动避开那些血,越动身上沾的血越多,满头满脸都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我也真的再也没有跟夏冬说过一句话,因为我说不出话了,怎么努力都发不出声音,医生说是惊吓过度,以后也许会好的,不过也可能永远都好不了。
      因为处理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的丧事,也因为身体的原因,我休了半年的学,当年的高考便没有参加。夏冬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填报完志愿他回来对我说:“青青,你明年也考A大吧,好不好?”
      坡上的青草已经长得很高,我坐在草地上,眼神空洞地盯着草丛中的一朵野花,心底仍是一片悲凉,提不起兴致想这些。
      夏冬沉默了半天,然后哀求一般叫我的名字,“青青。”
      这些年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很多人都搬到了县城去住,大爷爷一家没有事情几乎是不回来的,三爷爷四爷爷家里孩子多,自然也是顾不上我。加上我家一直跟五爷爷家比较要好,所以后来我搬到了五爷爷家去住。
      夏冬陪了我一整个暑假,试图把我的嗓子治好,他不再跟我抬杠了,反而是想着法子地逗我笑,处处依着我让着我。我每晚入睡前都会望一眼窗外,月色朦胧,这时候他总会在他的房间里吹箫,伴着那宁静悠然的曲子,我安然入睡。我已经很少做噩梦了,心里也不再悲伤,不过却依然发不出声音,我只能感激地对他笑,无声的。
      A大开学的时候,五爷爷、五奶奶和我一起去送他,不是不放心他一个人,而是作为他的亲人,我们由衷地为他高兴和自豪,就是想跟着去看一看。
      报道的手续很繁杂,夏冬忙来忙去,五爷爷、五奶奶也跟着跑腿,我无所事事,就坐在路旁的椅子上看满校园的人,刚开始是羡慕,后来想到自己便生出一丝悲凉的况味。
      我狠狠地把那点失落压下去,吸了吸鼻子,看到有个男生掉了一摞资料却浑然不知,于是我跑过去捡起来,追上去还给他。他跟我道谢,我笑得特别灿烂,心里想:看,没有声音也影响不了我的笑容,有什么大不了呢!
      安顿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夏冬送我们到火车站,检票的时候他叫住我,欲言又止,“青青……”
      我看着他。
      时间紧张,五爷爷、五奶奶在检票口喊我们:“有什么快点说,要走了。”
      夏冬却只笑了笑,柔声说:“走吧。”
      我点点头去检票,混在人群里回头看他一眼,他也正看着我,我对他挥挥手,他也笑着对我挥了挥手。
      一转眼又到了过年,夏冬放假早到学校里看我,我们坐在花园的木凳上晒太阳,不想却碰到了宋茹。
      宋茹脖子上挂了个单反,从花园的小路上走过来,看到我们坐在那里她明显愣怔了一下,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有点嗤之以鼻的味道。
      我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宋茹走近了些问夏冬。
      夏冬倒是面不改色,只说:“昨天。”
      宋茹深深望着夏冬,似是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后天同学聚会,你来吗?”
      夏冬的目光有点低垂,他像是在逃避宋茹的目光,“去啊,已经跟齐磊说好了。”
      第三天我也放了假,夏冬让我在车站等他,他参加完同学聚会跟我一起回去。我在车站等到天黑,夏冬没来,我心里渐渐不安起来,便到他们聚会的地方找他。
      那是个环境很优雅的酒店,依山傍水,与县城的风景区比邻而居。那里的灯光一到晚上便是橘红色的,路两旁是成排的法国梧桐,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真是个浪漫的所在,我站在马路一头的一棵树后,看着几十米远处的夏冬和宋茹,心里想他们这是在约会呢。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能看到他们面对着面,久久地彼此对望,我依稀能看到宋茹眼里的盈盈流光,那是女孩子恋爱时特有的温柔。
      我慢慢地往回走,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有些低落,是那种看什么都没意思的低落。
      没有等夏冬,我一个人坐车回了家,晚上夏冬回来问我怎么不等他,我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脑袋,意思是忘了。
      夏冬眼神带着宠溺,抬手敲了敲我的额头,笑叱我:“什么脑子!”
      我心里压抑的很,面上却跟着笑起来,很温和柔顺的一个笑。
      初一的那天,我照例给五爷爷、五奶奶拜年,当时夏冬也坐在那里,我磕了两个头之后,看看他,然后对他拱了拱手,意思很明显:叔叔新年快乐,侄女给您拜年了。因为我们年纪差不多,加上他还没有成家,所以我不用给他行跪拜礼。
      夏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看着我的目光冰冷而犀利。
      五奶奶把我拉起来,笑着揶揄我,“你这一拜,夏冬以后就得拿出当叔叔的样子来了,看他还好不好意思欺负你。”
      夏冬撇撇嘴,“妈,我什么时候欺负青青了!”
      我因为说不出话,便只是笑,我现在比以前真是爱笑多了。
      后来夏冬拉我到一边问我,“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表示没什么,不过也确实是没什么。
      夏冬皱着眉头盯着我,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想发火,不过他没发出来,因为他自己也找不到发火的理由,半天他只是低低咒骂了一声,像是在抓狂!
      夏冬再也没有问过我这件事,我们的关系可以用风调雨顺安定和谐来形容,不过他看我的时候,我时常在他的眼中看出欲言又止的意思,深沉的,似乎也有些挣扎。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看错了。
      高考完的那一天是个大晴天,温度很高,我额头上挂着汗珠从考场出来,抬头看了看天空的太阳,心里突然有些茫然,我这是毕业了?以后该何去何从呢?
      有双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回过神儿来,看到是夏冬,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看什么呢?”
      我解释不出心里的想法,只是用眼神示意他:你怎么来了?
      夏冬一条腿跨在自行车上,一条腿支着地面,拍了拍自行车后架对我说:“接你回家。”
      走了一段路,夏冬像是考虑许久似的,缓缓开口问我:“青青,去A大吧,好不好?”
      我心里好笑,成绩还没出来呢,万一考砸了,说不定就只能去蓝翔。
      一片梧桐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我一抄手抓住,再看四周,居然到了去年夏冬和宋茹约会的地方。阳光从树叶的间隙漏下来,我暗暗地想,哪里不好,偏偏在此时到了这地方。
      这样想着,突然就很想笑。
      夏冬见我半天没有一点反应,又问:“怎么了?”
      我抬起手来,慢慢在他背上写了三个字——没怎么!
      因为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只是沉默了许久,自嘲一般声音失落:“你最近经常对我说这三个字。”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去学校查成绩,几个同学约好了聚一聚。依然是在风景区附近的酒店,我在那里再一次遇到了宋茹,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失误,我总感觉她对我有很深的敌意。
      她主动走到我跟前,“夏青,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有什么好谈的?我们不熟,相当不熟,唯一的交集便是夏冬。
      我不能说话,宋茹一个人自言自语,就在那条两旁是法国梧桐的路上。
      “夏青,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你?其实不是这样,我不讨厌你,我只是有点不甘心。”
      她为什么不甘心?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的头脑很混乱。
      “我喜欢夏冬,可他只跟我好了一个星期,他说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问他既然不喜欢,为什么答应同我交往?他说‘既然不能是她,那么是谁都没有关系,对不起,这次恰好是你’。”
      “‘她’?那个‘她’是谁呢?”她豁然转头看向我,目光霍霍。
      我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只是机械地支撑着身体,看着她向马路上一指,语气冰冷地继续说:“那天晚上在这里,我哭了几个小时也没能挽回他,对我,他真是心狠呢,他甚至没有抬手为我擦一擦眼泪……我的心痛过了,我想,现在该轮到你们了!”
      宋茹走了很久之后,我还在站在那里,心里三分欢喜三分沉重还有四分疑虑。她的话始终模棱两可,我摸不透她的意思,但隐隐觉得夏冬跟她没关系,这让我有点欢喜,不可思议的欢喜;她说“你们”,那个“你们”难道是我和夏冬?
      那时候的我真是年轻,还不能全面的考虑整个事件,我对未来的憧憬美好而单纯,想不到坏的方面去,总不会以为会有什么抵抗不了的阻力。所以回家的时候我已经很是欢喜,因为夏冬似乎喜欢我,这很好。
      填报完志愿,夏冬观察我良久,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我:“报的哪个大学?”
      我示意他把手掌伸出来,然后在上面写了一个“A”字。
      夏冬微抿的嘴角豁然飞扬,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他好看的眉眼舒展着望着我,像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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