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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荼蘼花开 ...

  •   荼蘼花开,花开荼靡。
      暮春傲岸山的第一丛荼蘼开花时,容华采了一簇置于青瓷中。
      彼时,他正手持一枝,拈花而笑,映着湛湛的春阳,轩轩韶举。
      容华有些无奈的看向云清:“已经两百年了,你怎的还没修成人形。”
      云清是一只夫诸,白色的毛皮,金色的角,小鹿般的可爱模样,身量只及容华的膝。
      她委屈地蹭蹭容华的膝盖,呜咽一声。一溜烟,已跑出了草屋。
      暮春暮景,夕阳西下。
      天边层云绯红,落阳熔金,敖岸山的东山头笼罩着璀璨光华。
      容华心念一动,正欲施个追踪术,忽然忆起,敖岸山是神熏池故去之地,熏池以最后一丝神识祭山,施以纯净幻术,封闭了此山与外界的往来,也屏蔽了一切法术。
      自此,天生地养的最后一位上古神消失了。神明不再。
      沿着半月形的脚印,容华一路追寻。
      敖岸山之大之险,不可尽书。东山,仅是敖岸山一隅,然其陡峭处,峰峦叠嶂,危峰万仞。
      野地中的荆棘有半寸长,划过容华的青衫,留下一道道血痕。眼看暮色四合,天边镶一道薄红,四处可听见草木窃窃私语。
      容华修习过天地自然万物的语言,不慎草木的语言七窍只通了六窍。
      “瞧,那个英俊的男子在找一只夫诸,他的鞋破了,脚已经血肉模糊了。”
      “嗯嗯,他的手臂也划了好几道口,还有他的脸,真可惜了,我喜欢他好看的脸。”
      “我看见那只夫诸往左边跑了。”
      “错了,明明在右边,瞧瞧,这边还留着它的脚印。”
      “呜呜,就是左边嘛,我身上还留着它的毛呢。”
      “那一小撮白毛是它昨天留下的。”
      “它真漂亮,以后肯定能修成美人胚子。”
      “你怎么肯定它就是母的?”
      “我闻到它身上的气味了,暗香淡雅,准没错。”
      “……”
      声音越来越嘈杂,许许多多的花草树木都在争辩着,零星的声音渐渐变成沙沙的歌唱声,再渐渐汇成溪流泠泠作响。容华听得模糊。
      一滴豆大的汗水自额迹流下,趟过鼻尖,进入容华的口中,涩涩的,一如他此刻的心情,焦急难耐,苦涩莫辩。
      岔路口,容华往右。
      待得夜幕四垂,天地星光氤氲时,容华寻到了云清。
      她在荼蘼丛下,睡得安详,嘴角噙着一片白色的花瓣。
      容华抱起云清,抚摸着纯白的毛,缭乱的心终于化作深潭,逐渐平静。
      时光在指尖流淌,岁月在琐碎中蹉跎。转瞬间,已是在傲岸山的第三百个年头。
      容华正在给青瓷中的荼蘼换水。
      暮春的清晨,织着绵绵细雨,潮湿的春泥清新。傲岸山,荼蘼花白过漫山遍野,十里芬芳。
      “云清,今天又是你的生辰了,你答应过我,待到你修成人形满16岁整,就带我出山。”
      木凳上,正在拾掇荼蘼枝桠的云清手一顿,指腹划过粗粝的枝条,鲜红的血渗出。
      她的手一顿,连着,思绪也在瞬间凝滞。
      云清回过神,抬头深深地凝视着容华,正对上他突然一回眸时漆黑如墨的眼,星火翻卷,恰似容华三百年漫长的等待。
      云清看着他神色泰然的倒掉旧水,换上新采来的露水。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摩挲着青瓷瓶上的白色小鹿,那是他来到傲岸山的第五十个年头,两人就着落红新化的春泥一同修抷的,描的是她的原身。
      她叹口气,回想起第一百年他说的“你怎的还是无甚变化”、第两百年“你怎的还没修成人形”,直到第三百年的“出山”。
      往昔的记忆纷至沓来,破碎成不成曲调的挽歌。煮茶放歌,泼墨留香,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云清手掌虚抓了一把,一片空无。终究,握得太紧,什么都留不住。
      她微微一笑:“今天。先把荼蘼插完吧。你袖口的云纹掉线了,我给你添个新的样式。”
      少时,两人收拾完毕,整装待发。
      出发时,天边霞光作陪,层云绯染。
      薄薄的金光直射而下,两人款步而行,背后的身影重重叠叠,暗自相互交错。
      两人在一棵巨杉下停步。巨杉极粗,约莫几十人合围才能抱得住,树冠如盖,遮天蔽日,十丈之内,皆是荫凉。容华从虬曲错节的树根往上看去,只见枝叶繁茂,苍翠欲滴,望不见树顶,仿佛直插云霄。
      云清双手合十,对着大树拜了三拜,右手指尖银光一闪,在左腕处划过一道血痕。
      鲜血滴在粗大的树根上,血色向树根中央汇聚。刹那,巨杉金光大作,容华眼睛刺痛,睁不开眼,忙用手掌挡住耀眼的光芒。
      十丈之内的动物在这一瞬间悄然逃离,金色的光芒在傲岸山的东山头闪闪烁烁,树冠处群鸟惶然飞起,黑压压的一片。
      远处,傲岸山西边半山腰一座府邸,有一女子低低的声音,“她会跟他走吗?”
      女子身边的白衣男子搂住她的腰,笑得招摇,如桃花一抹,“你们夫诸一族合该改改脾气了,不过就是你们前几辈下的一个咒吗,有必要奉为圭臬?走了才好,瞧着她刚硬的性子我倒顺眼。”
      金光之中,唯有云清神色自若,喃喃地念着古语,声音低沉,似远古的钟声。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几不可闻,如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湍急河流,无法泅渡。
      巨杉树干裂开了一道幽暗的小缝隙,吞噬着金光,不一会儿,金光淡褪,好像被缝隙吸了进去,四周落叶枯草也纷纷卷入缝隙,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似无底的黑洞,吞噬世间一切事物。
      容华一惊,忙揽了云清的腰,往旁边跃去,退开缝隙三丈之外。
      云清淡淡地拨开他的手,离开他的怀抱。一用力,才发现,容华的手像铁臂般死死地扣住自己,一时间竟然不能离他分毫。
      云清抬头,额迹离他鼻尖不倒一寸,近的能看到他鼻尖渗出的细微的汗珠,看到他瞪大的双眼、长而密的颤动的睫毛,看到他紧蹙的眉心。
      她反射性的抬起手,想拭平他眉间的褶皱,既而无奈的微微咧开嘴角,半举高的手捋过自己额边散落的一缕头发至耳后。
      “容华,你不会想报三百年来的仇,故意勒死我吧,我喘不过气了。”
      容华放松箍在云清腰边的手,但是没有放开她。他望着她,目光灼灼,眼中墨色翻卷。
      云清饶是厚脸皮,仍被看得不自在,她别过脸,“没事了,看见那个洞没,它不会把人吸进去的,那是我们敖岸山与外界的通口。”
      “以后我们是桥归桥、路归路,永远不会相见了。你不许忘记我,否则我……我天天扎小人骂你,”她又觉得不够让人信服,再添句,“我们夫诸的话就像巫术一样,很灵验的,你别小看……”
      云清的声音在容华将她的脑袋按向他的胸膛时戛然而止。
      “跟我走吧,我待你好。”低沉的嗓音,如浓烈的醇酒。
      她蓦然一惊,猛然抬起的头撞在他的下巴。半晌,才反应过来,揉着生疼的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做我的妻,我许你一世安乐无忧。”
      亭午时分,阳光透过琉璃的云,铺在娇艳的花、碧绿的草上,十里流光溢彩。阳光熏人,暮春未消,春潮层层叠荡。四周鸟鸣啁啾,远处松鼠蹦跃,在树林间四处乱窜,眨眼间不见了踪影,生机盎然。十丈绿荫,幽绿的藤条自巨杉树干蜿蜒盘曲而上,又从枝干处垂下,仿佛锦罗织就的纱幔,置身其中,如梦似幻。
      云清恍然觉得四周的声音远去了,四周的景色消逝了,只留下眼前的人,芝兰玉树,眉目如画,如远山横黛。
      她垂在容华腰侧的手往上,回抱着他,声音哽咽:“早说嘛,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冲动地应下她,许下对她一生的承诺。许是阳光太耀眼,许是她的笑容太美好,迷蒙了他的双眼。还是,即将离别的惆怅,亦或是,三百年平淡生活中朝夕面对的不平凡。
      几万年流水般的岁月中,他记不起三百年细碎的点滴。唯有太阳升了又落,傲岸山天边的云朵日日飘过他和她的草屋。
      只是,方才,他很担心她,也许这一点就足够了。足够他撇开心中的犹疑。
      容华眼睛余光瞥过云清粉红的脸,看着她湿润的眼睛,明朗诚挚,带着少女的纯真,突然间,他忆起三百年前的往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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