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人格》一眼荼靡

3、下

　　他三十岁整生日的时候，很多亲友来道贺，但有更多人关心的是他的子嗣问题。他没有喜欢的人不说，更无法靠近别人，熟悉的人大多知道，但这个尴尬的问题却迫在眉睫。
　　他的日子一天一天那样过，今天和昨天没有区别，明天也和今天不会有不同。
　　他四十岁生日的时候，觉得有必要生一个孩子，只能选择人工授精。他的孩子是男的，但很遗憾的是他也无法拥抱他，即使他明知道那是他的骨血，但仍然无法靠近，他无法爱他，无法喜欢他。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是他身体一部分造就的孩子他却无法喜欢上他，对他来说，他除了是他的血脉延续之外，只能说是他的继承人。
　　孩子越长越大，很像他小的时候，他看着心惊。空荡的家里面一直都很安静，仆佣从不大声喧哗，那孩子也是，非常的礼貌，非常的聪明，身上的每处都明显地带着夏宴的痕迹，他站在数百人的宴会厅里，所有见过夏宴的陌生人都会说：“这一定是夏宴的宝贝儿子。”这个时候他会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少年的笑容竟然是假的。
　　他五十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他觉得就算是冒死也至少应该抱一抱他的儿子，所以他在病床上拉住了他的手。那是他自从得了心理障碍之后第一次触碰别人，儿子的手是温暖的，和他自己的差不多，他非常高兴，于是强打精神坐起来，拥抱了他。
　　儿子也同样回报他。
　　他的身体渐渐发冷。儿子的拥抱并没有什么温度，他突然想起几十年前那个少女对他的抱怨，她一定是很怨恨他的吧？至少是有点喜欢他的吧？不然怎么会对他的拥抱产生更多的期待？就像现在，他希望被紧紧地拥抱。
　　“孩子，抱着我。”他说，“抱紧一点。”这是他在世界上的仅有的一点骨血，是他在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是的，爸爸。”儿子听话地抱紧了一些，他不明白父亲此刻的脆弱，但想如果这样能让父亲好过一些，他愿意做的，他很高兴帮助别人，这是他应该做的。父亲会觉得他做得对，会夸奖他，会为他感觉到骄傲，他不愧是父亲最优秀的继承人。
　　拥抱很紧，他甚至听见了少年孱弱胸膛用力跳动的心脏声音。终于，他松开手臂，少年也配合他，然后他喟叹一声仰倒回病床，他突然懂了一些从前一直无法懂得的事。
　　他的病好了，然后支撑着他活下去的最大动力就是希望儿子能够健康成长，并且，长成一个不像他的人。儿子一点都不明白，他觉得父亲很伟大，很完美，值得学习的地方太多，他也想要其他人像称赞父亲那样称赞他，像尊敬父亲那样尊敬他，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允许，他有些伤心。他猜测，也许是父亲不喜欢他了，所以不要他像他。
　　他发现儿子在偷偷地哭泣，被震惊了，但他非常高兴，他的儿子并没有真的很像他一样不可救药，他至少还是会哭。他问为什么他会哭，儿子觉得父亲不再爱他了。
　　他用手抚着自己的胸膛，若有所思。其实，他也许从来没有爱过儿子，但为什么儿子会觉得自己爱过他呢？他可以假装继续爱他吗？他可以告诉他其实不要他像自己并不是因为不爱他吗？他很困惑。即使一把年纪，他还是有很多不懂的事。
　　父子之间产生了隔阂，因为他们双方都不懂得的感情。
　　夏宴突然想起了夏瑞。他已经几十年没有想起他过，他将造成目前一切不好后果的原因都归咎于夏瑞，如果不是他带走了自己的很多感情，也许他会爱着他的儿子，他们不会有误会，至少有了误会也不会不知道如何破解。
　　夏瑞，带着夏宴的爱情沉睡了。
　　他突然怨恨，如果夏瑞没有沉睡，是不是在这些年当中他可以遇到一个爱的人？即使开始不能够触碰她，但假如他鼓起勇气——就比如他五十岁时候生病那一次，说不定他就可以碰到她了，他们就可以真正地在一起了。
　　他突然很嫉妒，即使夏瑞只存活了不到10年，甚至露面的时间算起来也不足够一年，但却拥有了一个他爱也爱着他的人。而且他们都带着满满的爱情睡去了，不曾经历这个是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有的爱情变迁。他们在爱情最美好的时候得到了永恒。
　　这不公平。
　　他和夏瑞本来就是一个人，为什么夏瑞拥有的那么多，却不肯分给他一点点？
　　如果楚小姐还活着，他们是不是已经有了孩子？那个孩子是不是也会很像他们两个？是不是会因为误会父亲不爱他而偷偷哭泣？
　　如果夏瑞还留了一点点的感情给他，也许他现在就不会这么困惑。
　　如果……只是如果。
　　没有如果。
　　他经过了六十岁，儿子已经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商人，还是和他很像，虽然细节略有差别，但终究还是将会成为另外的一个他，这让他很难过。他也突然明白了母亲为何会绝望，因为他也明白了这种延续的方式是个绝对的悲剧。他不希望看见有一天他的儿子和他一样，除了活着，就只剩下活着。
　　他经过了七十岁。这漫长的岁月里他有很多的时间都用来回忆，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常常会突然记不起，但更久之前的事情却越来越清晰，他甚至忽然有一天记起楚小姐那天穿的很便宜很土的套装来。
　　如果他那个时候和楚小姐求婚，她会不会答应嫁给他？他很好奇这个答案，他和夏瑞到底该如何相处？可惜，夏瑞已经不会再出现了。他很寂寞。他的一生都在寂寞中度过，如果夏瑞还在，说不定他们还可以说说话，夏瑞不是白-痴，他知道得太晚。如果他们早一点沟通，是不是现在就不会变成这样。
　　还不到八十岁，他看着病床边的儿子已经说不出话。他曾经试图忠告他，但是没有立场，他想叫他珍惜身边的每一个对他抱有深切感情的人，哪怕是刻骨的恨，但他的一生恐怕都没有真正的爱过或者恨过。
　　他闭上眼的时候，做了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祈祷：假如有一天还能遇到夏瑞，他希望他和楚小姐能幸福。因为他终于明白，夏瑞才是夏宴生命中唯一的救赎，只有夏瑞幸福，夏宴才有可能幸福。

　　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不是在天堂，而是一个破旧窄小的房间，身旁睡着一个背对他的女人。他惊慌地逃下床，穿好衣服，冲出了门。下了几道台阶，他突然觉得眼前的景物似曾相识，他开始努力回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在天堂里可以居住在带有从前回忆的地方吗？
　　连墙上的小广告都很熟悉，熟悉的楼层，熟悉的门……他的全身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他记得，从前的时候他从这条楼道里跑出去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夏瑞擅自跑来，然后他再赶回去，发展到后来，作为老板的他常常是许多天都旷工，于是从这里跑出去就会直接到公司。
　　他站在门口，呼吸越来越快，方才出来的时候门已经被他带上，他希望开门的时候能够看见的是那个夏瑞熟悉的人。
　　“夏瑞！”门开了，楚小姐也冲了出来，几乎撞上他。
　　他离得那么近，近到看得清楚她脸上不断滑落的眼泪。原来他每次从她家逃走之后，她就是这样会急忙穿上衣服追出来，他刚刚才知道。
　　“夏瑞。”她看见他还在，急忙用力紧紧抱住他，“我以为你又走了，别走……”她哭得更厉害，打湿了他胸口的衣服。“不要走……”因为她不知道他下一次什么时候才会来。另外的那个人不许他们见面，而且还弄没了她的工作和她家人的工作，她不知道下一次要面对的是什么，她很害怕。她只是一个女人，但如果夏瑞在的话，起码两个人在一起她就会比较不害怕。
　　“我不走。”他说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声音有些低哑。他们的拥抱更紧密了。
　　她的拥抱那么用力，她的哭泣那么大声，他的胸口虽然又湿又冷，可是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越来越热，他的心跳得很快。
　　“不走就好。”她微微安心下来，头还枕在他的怀中，手也不肯放开，仿佛一松手他就会不见。“还以为和每次都一样，我很害怕。”
　　“别怕。”他说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惊奇，为什么他会发出这样低沉而柔软的声音？他为什么会叫她别害怕？因为他想要保护她吗？夏瑞一定会想要保护她的，就算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认定，但夏瑞能做到的事情他没理由做不到。
　　“嗯。”她点点头，吸吸鼻子，然后离开他的怀抱，有点害羞地低下头：“我去洗洗脸。”
　　他跟在她身后走了回去，这是他第一次打量她的小房子，原来这样破旧。她洗脸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她长得很单薄，难怪会被冻死，夏瑞知道的时候，一定很心痛。
　　心痛……他突然捧住胸口，那里突然毫无缘由地疼痛了起来，已经久违很多年。他害死了她，他觉得很抱歉，那次有人从他办公室的窗口跳下去的时候他都没有觉得很抱歉。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你哭了？”她擦完自己的脸去看他，才突然发现他脸上的泪痕。
　　“我哭了？”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手指摸上去，果然。但为什么哭呢？是因为对她抱歉吗？
　　“乖，告诉姐姐，你为什么哭？”楚小姐用毛巾替他擦过眼泪，又翘起脚跟亲了亲他的脸。
　　他突然又笑了起来。他会哭了，说明他的感情还没有随着夏瑞沉睡，夏瑞还在，他的爱情也一定在。
　　他低下头，再度用力地抱紧她，亲吻着她。她的脸刚洗过，有点凉，但是马上就热了起来，她的嘴唇很柔软，甚至发出细小的甜蜜的声音。他们如果也能有一个孩子，一定很热情。
　　这是夏瑞的爱情。
　　这是夏瑞给他的最后的救赎。
　　夏瑞原本就是他的一部分，夏瑞的爱情，他应该有资格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