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人格》一眼荼靡

1、上

　　夏宴的脸色很难看，这些日子，员工们都战战兢兢，生怕大老板一个不顺眼开掉他们。
　　他最近精神高度紧张，又不敢随便睡着，但即使如此，情况一如既往地恶化着，甚至大白天他还清醒的时候，一切就失去了控制。
　　并不是主观上说的夏宴失去了什么的控制，真正失去控制的是他的另外一个人格，那个人格叫夏瑞，严格意义上说连医生不知道这个人格从哪里来，又为什么来，但总之他来了。这个世界上多重人格的人并不稀罕，但稀罕的是他的这个多出来的人格是个白-痴。他的主治医生说，大多数的复数人格都是用来补充主人格的缺陷的，譬如主人格性格懦弱，第二重或者更多重的人格都会相对比较强硬，因为多出来的人格是用来给主人格逃避用的。但惟独他例外，他的第二个人格是个智商相当于学龄前儿童的低智商儿，虽然看起来像成年人，但不论思维还是行为都和幼儿没差别，他会傻笑，见到异性就会条件反射地叫姐姐，会撒娇耍赖甚至还会卖萌。
　　但这有什么用？就算他真的需要多一个人格来分担生活的压力但也不可能是夏瑞这种。夏瑞的出现只让他乱糟糟的生活更加焦头烂额。
　　夏宴本就不是个平常人，他有心理障碍，不管异性还是同性，靠太近了他就会浑身难受，像过敏似的，有时候甚至会晕厥。这和普通的洁癖也不一样，但其实他自己的心里很清楚夏瑞到底是怎么来的，就是他刚开始得这种病的时候，夏瑞就来了。
　　他的一生都在规矩束缚中成长，身形越挺拔，棱角和本应有的特色就越稀少，他17岁的时候第一次告白，对方是暗恋了许久的女孩子，她沉吟了许久，答应先交往看看。后来分手的时候她说，原本就觉得他古板无趣，但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有双重性格，也许私底下他会比较可爱点都说不定，但结果，私底下他和明面上也没什么不同。
　　他很有礼貌，就是人们说的那种彬彬有礼。实际上从他出生到现在几十年都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或者表达出他有失礼之处。他很聪明，举一反三，甚至在数学课堂上老师讲出一种习题的解法，在叫他回答的时候他可以答出另外的六七种，以至于后来老师们再也不叫他回答任何问题，哪怕是别的学科。他很温柔体贴，对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微笑，别人受伤了他会立即去帮忙，别人有求了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完成委托，即使有些是他力所不及的事，但最终不知道为什么他除了获得表面上的好评之外，还会获得一些负面的黑暗效果，譬如人家说：“这个人好奇怪，像机器人。这个人一点人情味都没有，笑容假假的。这个人竟然什么都能做到，简直不是人。”
　　母亲说，他生来就过于完美，然后第二天绝望地跳楼了。周围的亲友谈起，他和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铸造出来的，因此母亲经常以泪洗面，一直到他去世，但现在她眼看着亲生的儿子变成了另外一个完美的人，于是承受不住打击。
　　他不明白，从小就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就像他初恋的女神对他说：“你真的很奇怪，简直不像人，和你在一起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你的笑根本不是发自内心的，我根本不懂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真的想和我交往。你不会说甜言蜜语我可以当你是个心地直白的踏实的人，但就算最基本最贫乏的语言，譬如：你很美丽，你很可爱，我喜欢和你在一起，这样的话你都不会说。我怎么能确定你真的是发自内心？”
　　他想辩解，却立即被她打断了：“你的拥抱很温柔很有礼貌，可是并不热情，别人都说恋爱的双方拥抱的时候心跳会很快，但我甚至不能听清楚你心跳的声音，你知道心跳加速是什么感觉吗？”
　　他用手抚着心脏，沉默，心里却在想，我每年都有身体检查，心脏并没有毛病，难道是我真的不够喜欢她，不爱她？
　　“你不爱我，夏宴。”她像是听到他的疑惑，“你的亲吻没有温度，你的关怀没有特殊，你对我的问候和对隔壁班的同学的问候声调和用词都是一样的，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不同，我不能接受，我觉得你在骗我，和我交往是不是有其他的原因？”
　　他仍旧不懂，但是胸口却有一些东西闷闷的堵住了，在发痛。
　　“你在我的面前不管语言还是动作，都和别人没有不同，你会撒娇吗？你会痛哭吗？你会因为我高兴而变得开怀大笑吗？”
　　他后腿几步，惶恐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他要会撒娇，撒娇又是什么？他见过别人那样，但是从来没有人要求他会那样做，做了也没有用，不管他做了什么，哪怕是每门功课100分，父亲给他的笑容也永远都是不变的。母亲不愿意看向父亲，也不愿意看向越来越像父亲的他，所以他不明白，有很多父母应该教给小孩的东西他都不会，他不懂，他需要人来教，但是又不知道找谁。
　　他又为什么要痛哭？他家里很有钱，即使失去了父母他也一样有亲戚做监护人，他们也都一样有钱，甚至不需要觊觎他的家产，他每天上学放学乘坐的车子是学校里其他人一辈子都买不起的，他吃过的东西是其他人只在杂志网络上看到过的。他还有哪里不满意？为什么要哭泣？又没有人打击他，没有人伤害他，就算偶尔有一些小伤痛也不至于掉眼泪，他是男子汉——他从小就知道。
　　他为什么会因为她高兴就开怀大笑？高兴笑就是了，为什么她高兴他就也要跟着高兴？她是常常会笑，也因此他最爱看她的笑容，但为什么她笑了他就一定要笑？那有什么好笑的？
　　女孩子见他许久没有回答，终于失去了耐心：“算了，答案我也不想知道了，反正你也不喜欢我，就当我这几个月被人耍了吧。”她洒脱地一挥手，转身要走。
　　“为什么？”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因为心内有一些惶恐，她转身的动作那么决绝，让他条件反射地认为她从此不会再对他转回身，也不会再对他微笑，他不要那样，她的笑容很温暖，他不要再冰冷起来：“为什么看见你笑了我就要笑呢？”
　　“夏宴~！”女孩子生气了，“你不要看我好欺负，你这个样子真的很让人讨厌！”她说话的时候恶狠狠的，每个字都从齿缝里吐出来，“以前只觉得你不可爱，现在我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可耻的男人，你还有脸问，分明就是在耍我！”

　　那天晚上，是夏瑞第一次出现，夏宴毫不知情。
　　夏瑞一个人穿着睡衣跑到大街上，一直到今天他都不知道那个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清醒的时候在一小巷的垃圾桶旁边的角落，他蜷缩着，浑身很脏，很疲倦的样子。之后又陆续发生了几次，他去了医院，医生怀疑是梦游症，要他的监护人好好看管他，所以家里多了几个佣人。
　　但结果并不是，每个角落都装了摄像机也没有用，夏瑞会用一切办法逃出那个冰冷华丽的大房子，然后跑到街上，甚至有几次他连鞋都没穿，他唱歌，跳舞，用别人不懂的语言。家里的佣人觉得他疯了，一直到他的第二重人格被确认。
　　医生和夏瑞对话过，他虽然很幼稚很单纯但是竟然有名字，不知道哪里来的名字，和他用同样的姓氏，医生说他很乖，他很可爱，笑起来像小天使，他听到的时候几乎想到死，一个快成年的具有成熟第二性征的男性笑起来像个小天使。他看着治疗录像发现他的另外一个人格竟然是个白-痴！
　　但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夏瑞继续逃出家里，他虽然看起来像小朋友但竟然会使用各种方法破坏关住他的牢笼，甚至有时候会伤害试图束缚他的佣人。医生建议不要使用太强硬的手段，可是尝试和他妥协看看，所以他后来每件常穿的上衣第一个扣子上都有针孔摄像头，口袋里都有窃听器，他得随时掌握自己的行踪，在清醒后他需要知道那个白-痴在他失去知觉的时候又捅了什么篓子。
　　后来夏瑞遇到了一个女人。他从录像里看到她从下雨时候的街道经过，将夏瑞捡回家，替他洗干净，给他做饭吃，哄他玩，那个白痴就开始耍赖，撒娇卖萌无所不用其极，那些都是夏宴完全不会的东西。而女人哄夏瑞得心应手，后来知道她是个幼儿园教师。
　　那个女人和其他异性一样被夏瑞叫做“姐姐”，姐姐是一个人住，很孤单的样子，夏瑞主动要求陪她睡。
　　以前他动不动自己乱跑就算了，作为不能够靠近别人的夏宴的一部分，夏瑞竟然可以和一个成熟女性拥抱而眠，他几乎疯掉。
　　之后一次又一次，只要夏宴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夏瑞就会立刻跑出来，然后去找“姐姐”。
　　现在，让夏宴绝望的是，最近夏瑞常常连续几天都不回来，这在他一生中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通常夏瑞出现都不会超过20个小时，可是他最近的连续几十小时都存在，是不是标志着夏宴已经没有必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就算夏宴是个再成功的商人，是个再完美的男人，就算夏瑞是个再无能的白痴，但夏瑞至少能替代夏宴成为这个身体的主人，他甚至拥有了自己的女人——夏瑞和“姐姐”发生了性-关系。而且他从录像和录音中明确地了解到，并不是那个成年女性对夏瑞有诱-奸的行为，而确确实实是夏瑞，那个看起来成年实际上的幼儿发起的近乎乱-伦的关系。
　　夏宴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