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荣》曲阿姨啊

8、无可奈何

　　“羲和公子。”
　　他已经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看着我，我猜他在等我问他，为什么要让我承受这样的酷刑，这样的局里为什么有我这样一个小人物。
　　可我什么都没问。
　　“水。”
　　他没有动，也没生气，只是挑眉看着我，猜我被毒打丢了半条命之后，胆子也大了。
　　看他这样我也知道他对我是绝对没有任何类似愧疚的东西了，更别奢望他能给我倒杯水。只是他来这里做什么？
　　“青刀。”
　　一个眼熟的年轻人从窗外跳了进来，手脚麻利地给我倒了杯水，见我行动不便，还好心地把我半扶了起来，才把水杯递给我。
　　“谢谢恩人。”原来这个把我从牢里带出来的年轻人叫青刀啊。
　　那人窘迫了一下，“不必，端杯水而已。”
　　“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青刀更加为难了：“不，救你是主人的命令。”
　　“青刀，退下。”
　　“是。”
　　他便又从窗子里翻了出去。
　　“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吧。”羲和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为什么要走窗？”
　　“什么？”
　　“不是有门么？为什么你们都要翻窗子？”
　　“懒得推门。” 他居然很认真地回答了。
　　“浅秋公子还好么？”
　　“嗯。”
　　接着便是一阵沉默，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问的。杯里的水也空了，我看着渗出血来的绷带发呆。
　　“公子为什么要杀李大人？”我抬头笑着看着他，没有等他回答，“因为李大人觊觎浅秋公子美貌？”
　　他被我逗笑，眼神里却一片冰冷。
　　分明阿荣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却也见到了好几人对我露出这样的眼神了。
　　“我不知道你当晚为何要给我陆家伤药。”明明只要那晚他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不会陷入那样的死地。
　　对他们这样武功高强的人来说，在李管家守在门口的情况下，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屋子，再无声无息杀死一个人的方式千万种。
　　却选了在我做的食物里下毒。
　　我一条小命，何至于被这样陷害。
　　“可我没有招。”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羲和公子放下茶杯，问我，“既然你知道是我，为什么不招？”
　　“。。。。。。。。”
　　良久，我笑了：“若我招了，怕是活不到见到公子你了。”
　　“你很聪明，的确只要说出我的名字，就算刑官不杀你，我也会杀你？” 羲和摇摇头，“虽然我是这样想，可浅秋却要留你一命。”
　　“你一个小厮，他却要留你一命。”他满脸探究，好像我是什么有趣的物品，“我不禁怀疑，你是什么人了？”
　　我看着他，眼前这个人多么好看啊，丰神俊朗，浊世里风华绝代的翩翩公子不过如此。可他为什么总能说出如同凌迟一般恶毒的话来呢。
　　　　我冷静地说道：“浅秋公子心地善良，不忍看我死，但羲和公子若是不想要小人的命，大可不救，小人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
　　羲和公子不怒反笑：“你这是？在和我闹脾气。”
　　我愣住，控制住神情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小人该死，冒犯了公子。”
　　羲和公子又倒了杯水，不在意似的，自顾自地喝着。
　　我又想起那日他看蝼蚁一般的眼光。
　　“浅秋让我，等你伤好，让你离开。”
　　“离开京都？”离开澜园？
　　“浅秋让你走，你听不听话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雨渐渐停了。
　　这次他是从门口走的。
　　我似乎一直是看着这个人的背影的。
　　只是看着背影，就已经万蚁蚀心的痛了。
　　好在，快要结束了。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的时候，我伤好了大半，被宅子里的管家带到了下人院子里。
　　这处不过是羲和公子一处偏宅，下人甚少。整个宅子只有我和一个叫阿杜的少年打扫。他总面色不善地看着我，我也并不理会他。
　　寒风中两人都沉默不语。终究他先忍不住，气急败坏地说：“你是哑巴么？”
　　我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伸出长了冻疮的手，放在嘴边呵气。因为我冷，说不出话。
　　我畏冷，冬天最爱呆的地方就是春华姐姐的房间和公子的卧室。因为整个澜园我能去的地方只有那两处铺了地龙。
　　有同岁的阿字辈总说我比一些公子还娇惯。语气半是嘲笑半是嫉妒。
　　我十岁起，受了春华姐姐的照料，不曾受冻过。十五岁后，又得了大公子的宠，吃喝用度更是比三等公子还奢侈些。
　　我手指肿成了胡萝卜，拿着扫帚都有些不稳。
　　见我不理他，阿杜也不再自讨没趣，丢下扫帚：“这片都给我扫干净了，不然我就告诉管事先生，让他不许你吃晚饭！”
　　阿杜和我一般的岁数，我却实在觉得他幼稚得很。
　　看着他点点头，示意我知道了。
　　他看着我愣了愣，大吼：“我可没欺负你。”然后就跑掉了。
　　宅子里人很少，加上我也不过四五人。羲和公子自那次见后就再没出现过。
　　雪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
　　我站在雪中发呆。红肿的手指触到冰冷的雪花，凉丝丝的很舒服。
　　“你又在做什么？”
　　是羲和公子，他似乎也畏冷，穿得很厚，披着镶着狐毛的黑色披风，戴着一顶灰色镶玉的帽子，一身华贵，面容似玉，雕琢一样的，雪白的狐毛一衬，越发清俊出尘。
　　“你站在雪里发什么呆？”
　　我才惊觉已积了到脚踝的雪。
　　“我在扫雪。”我拿着扫帚动了动。
　　“你现在扫了，一会儿也会积起来。”
　　“也是。”又莫名觉得这话熟悉得很。
　　我酝酿了一下，开口：“公子说会送我离开。”
　　他才想起来。
　　我站在雪地里轻轻叹了口气，呼出了一口白气，冷得哆嗦。
　　他却忽然说：“跟我来。”

　　我闭了闭眼睛。
　　脑子里浮现起他居高临下看的表情。
　　我不会忘记这个表情。
　　也不会相信，他是什么温情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