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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羲和 ...

  •   李大人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从二品,未拥大权,但因曾在先帝面前当差,皇帝陛下很是看重他,是个妈妈也要礼让三分的大人。
      所以我看着那个帘子心里还是颇忐忑的。公子这般任性妄为,大人会不会怪责?
      李大人进了屋子看着那帘子倒是乐呵呵地一笑,没说什么。我松了口气。
      李大人,果然是好人呢。
      我唤人来摆上餐桌。百合粥熬得火候刚好,杏仁雪白。
      李大人虽已经不惑,胡子一大把的,轮廓坚毅,气质不像文官反像武官。他眼睛有些下垂,看上去温和了不少。李大人年轻的时候大概是个美男子吧。
      好脾气的李大人喝了一口粥,胡子上粘上一颗米粒。我低头把笑容敛去。
      “我出了皇宫,就过来了,想着能见上你一面。”
      “哦。”帘子上影影绰绰,公子冷冷淡淡地回着。
      “这粥不错。”李大人称赞了一句。
      即使只是随口一句,我心里还是跟乐开了花似的。
      李大人看了我一眼,很温和,丝毫没有高官的架子。“先下去吧。”
      我低头退出房间。
      我坐到门前的石阶上。旁边站着李大人带来的仆人,是个三四十岁的看上去很沉稳的中年人。我见过好几次,一直没说过话。
      我掏出怀里装着糖的小木盒,琥珀饧在这样的天气不会化,我递过盒子。
      “先生要吃么?”
      “。。。。。”
      中年人看上去很吃惊,这种伺候高官的先生大概是不吃这种糖的,正要尴尬地收回盒子。
      “那就多谢了。”
      他捻起一块放进嘴巴里。然后又沉默地站在一旁。
      这先生也是个好脾气的人啊。我这么想着,自己也吃了一颗。
      秋天的夜晚虽然冷,星空倒是美得很。我嘴里含着糖,看着星空也不再说话。
      屋里传来来越来越大的争执声。
      “难道你真的想一辈子这样苟延残喘活着?灭族之仇....”
      “闭嘴!”公子一声叱喝,李大人不再说话。
      我还没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让旁边刚刚还和气地接过我的糖的管家先生露出了当年和那个杀手一样的神情。
      他冰冷地看了我一眼,瞬间我的脖颈被捏住,呼吸被夺走。
      为什么要杀我?
      我做错了什么?
      我死死瞪住眼前的人,我不想死!我绝对不能死!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力气,我踢翻了旁边的花盆。接着我便听到秋公子叫我。
      “阿荣,去厨房做道甜粥来。”
      我咳得天翻地覆,在地上干呕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爬起来。
      “是。”
      我知道公子是让我赶紧离开,我站了起来后看着眼前这个人,他脸色平常,除了打碎的花盆和我脖子上的疼痛,完全看不出他差点在这里杀了我。
      我脚上无力,勉强挺直了身子走到了回廊处,一离开管家的视线,我便脱力地倒在地上。
      我眼泪后知后觉地流了出来。好可怕,濒死的绝望萦绕不去,我无比痛恨自己的弱小,完全无法反抗任何一个要自己性命的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被人提了起来,睁开哭得红肿的眼睛,是羲和公子。
      我恨不得马上把自己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全部塞进衣领里。可他却不轻不重地捏着我的下巴,看到了我脖子上伤。
      我以为他会问什么,愣愣地等着他问。
      没想到他从衣袖里拿出一个药瓶递给我。药瓶上有一个精致的陆字。
      说不清是受宠若惊还是莫名其妙 ,我被他理所当然的神态唬住,居然很自然地接了过来,连声谢都未道,就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身影。
      此时月亮当空,回廊虽未点灯,却一片清辉照得清楚。他身姿修长,穿着锦绣长袍,白靴纤尘不染。
      回到厨房,小楠惊讶地问我“阿荣哥,为何脸这么红,可是发热了?”
      我才发觉我手里的瓷瓶几乎被我烫出了温度。
      不动声色地药瓶放进袖带里,把衣领下的脖子藏得紧了些。
      “我没事。”
      嗓子却是嘶哑的。
      小楠:“阿荣哥要做什么让我做吧,看你这样子定是染了风寒,还是回去休息吧。”
      旁边的帮工和厨娘也让我紧着回去休息,看着他们在炉灶的火光,蒸笼的白雾里关心的表情,我才从刚刚惊魂未定里回过神来,朝他们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只是嗓子疼。
      厨娘端来一碗热水给我。
      我喝完,笑着点头,觉得特别甜,感觉自己整个精神头又回来了。

      半个时辰后,我端着甜粥又回去的时候很是壮胆了一番,李大人的管家依旧守在门口,我站得离他远了些。
      “公子。”
      屋里没有声音。
      “公子?”
      有时李大人在时,公子没耐心了便会去里屋坐着,我不是喊得更大声了些。可为何李大人也不应声。
      喊了几声后,我也觉出异常来。
      李管家神色一变,推开了门。

      血腥气扑面而来。
      整间屋子都是血,而李大人躺在血泊中,已经没有了呼吸。
      “大人!”
      旁边的管家撕心裂肺地大吼一身扑了上去抱住了血泊里的李大人。李大人的尸体软绵,被仆人抱起后,大量的血水从口鼻中流出。

      我完全不敢眼前这一幕。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只是李大人一个人的?公子呢?我踩着一地的积血冲进里屋。
      公子从软榻上坐了起来,显然是刚被惊醒的样子。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站起来赤着脚朝外走去。
      我拦住他,下意识不想他去面对外面那一幕。
      可管家的哭声十分清晰,他一声一声地喊着大人,从屏风望出去,血红一片,公子站在屏风前。血从屏风后流了进来。。
      “腐骨穿心,是腐骨穿心。”他嘴唇惨白,眼神空茫一片,仿佛失了神志不停地低喃。
      园里死人是很平常的事,常常听说哪家的公子不守规矩被打死,哪家姑娘被负心郎薄了情投了井,一些老公子在后院病死老死也不是稀罕的事。
      我最多唏嘘一声,随众人去烧些纸钱便罢。
      死亡是什么。
      我看着那碗已经被血变红的百合粥,心里不断变凉。
      “大人!大人啊你醒醒!!”那个中年仆人抱着李大人的尸体不停地叫他,声音凄凉,闻者落泪。
      我哆哆嗦嗦地走到公子面前,拉着他:“公子,冷静些。”
      公子的手指冰冷,嘴唇抿着一个脆弱的弧度。
      公子也在害怕,他也在害怕。

      妈妈很快赶了过来。
      见到房里的场景,几乎要晕倒。
      “天哪。。。。。。”

      房间里全是血,李大人的嘴里,鼻子里,眼睛里,耳朵里却还在往外渗着血。他的胡子也被血糊成了一片,看上去十分可怖。
      “到底怎么回事?”妈妈问公子,公子苍白着脸摇摇头。
      房间涌进来很多人。有公子,有管事,有问询过来的老爷。
      “这是怎么回事?”
      “浅秋这次惨了。”
      “这可是朝廷命官。”
      “澜园可保不了他。”
      “李大人一世英名啊,死在妓院,诶。”

      公子一直没有说话。
      “浅秋,大理寺的人已经过来了。”妈妈踩着血水走了过来,绸缎绣鞋被染得失了颜色。
      “好自为之。”
      她又踏过一片血水离开了,一步一个红色脚印,将浅秋一个人留在血泊中。我心中不忍,
      上前给公子擦干净血迹,穿上了厚袍。
      “公子,别担心,他们只是需要调查,公子只需要在牢里住几日。我听说大理寺卿曹大人公正不阿,一定能找到凶手,为李大人报仇。”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大理寺的人到了,我和公子被抓了起来。澜园的人站在远处冷漠地观望,在蒙上黑布前,我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虹彦公子,他满脸担忧地看着我。
      书里有句话叫患难见真情,之前自己的怄气是多么地幼稚。

      我以为我和公子会被关进一个牢房里,我怀里还有一本公子爱看的书卷和一些干粮,这是我在这么些时间里能准备的最多的了。
      可我在被取下头上的黑布后,身旁只有我一个人。
      “大,大哥,我家公子呢?”
      牢狱不劳烦地推开我,“浅秋公子什么人,你什么人,就算坐牢,他当然也是住的最后的牢房。”
      我倒是松了口气。
      他前些日子风寒才痊愈,根本受不了这样阴寒的牢狱。
      牢狱看了我一眼:“小子,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可知你住的是死牢。”

      牢狱走后,四周彻底安静了,这个牢房冷了冷了点,好在也没有老鼠的声音。
      我盘坐在角落,裹了点干草在脚边。
      浅秋公子有羲和公子,或者那位为他修建荷花池的权贵,甚至澜园的老板,应该不必担心会遭什么罪。
      我看着昏暗灯光下,旁边影影绰绰的刑具。
      谁能救我呢?
      我抱着膝。想着这应该是我能安然睡着的最后一晚,抓紧时间再睡一会儿。可阴冷的恶风不停地往领口里钻。
      我再把自己抱紧了些,忽然手里边就摸到了一个温热的瓷瓶,它安然无恙地躺在我里衣袋里。
      克制不住的,在这绝望凄凉的境地,我居然勾起了嘴角笑了一下。
      尽管不脏,我还是扯出干净的里衣吧它擦了擦,想来那位管家并没有用力,我脖子也没有觉得很痛了,就没舍得用。

      我在烈火中奔跑,我知道这是梦。却能真实地感受到那种恐惧。梦里不停有人影晃过。
      浅秋公子面目凄凉,在众目睽睽中,砍头刀落下。

      女子轻抚我的脸颊。云鬓摇曳,垂下的头饰冰冷冰冷。

      “这粥不错。”李大人喝了口百合粥,胡子上沾了颗米粒。
      “大人。”
      他还笑着,眼睛却流下血来,接着是鼻子,嘴巴,耳朵。

      “不!”
      我惊醒。

      一个身着红色莽服的人站在我面前,笑意盈盈地说了声:“醒了?”接着他朝旁边的属下吩咐,“吊起来。”
      我知道开始了。
      我自进了澜园,到现在快八年,其实并没有受多大的罪,甚至比一些需要侍客的三等公子还要好些。
      所以我不知道我这么怕疼。
      当我被抽了第九鞭被淋上盐水后,我几乎以为自己死了。
      “你为何下毒谋害李大人,可是你家主人的命令?”
      “不,我没有杀害李大人!”
      “还敢狡辩,厨房的人都已证实,那碗粥只有你一个人经手。”
      “我没有。”我虚弱地否认。
      “现在只要你承认,是你家公子指示的,我便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我死死咬住牙,想到一人。
      “管家,李大人的管家,我下去做粥中间有半个时辰,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
      “可惜,李府管家忠心为主,已随李大人而去。”
      我心中震惊,他在看到李大人尸体后绝望痛苦的神态绝非作假。是么,随主而去,忠心耿耿,畏罪自杀这样的说法都是玷污了。
      是有人,铁了心要陷害浅秋公子。
      我不能认罪,我不能认!

      “大人!不是公子杀的李大人,他完全不知情,他在里屋睡着了。”我满嘴的血味,忍住哆嗦才把话说清楚。
      “一个名妓,把客人晾在外面,自己睡觉?”
      “是的,公子他是第一公子从不接客,大人尽管去问澜园里所有人。”
      “不是浅秋公子,难不成是有其他人进了屋子暗杀了李大人?”刑官冷笑,“你能说出那人是谁?”
      在无穷无尽的疼痛中,我终于想到月下的那抹身影。身姿修长,穿着锦绣长袍,白靴纤尘不染。
      他给了我的那个药瓶,治的不是瘀伤是外伤。
      我咬牙,喉咙腥甜。
      那人笑着,见我明显想起什么的神情,眯着的眼睛像一条歹毒的蛇,“那个人是谁?”
      “。。。。。。”
      “嘴硬?那就接着打!”

      我是个胆小鬼,我怕疼。
      所以在我浑身是伤倒在干草地上的时候,我咬不掉自己的舌头。
      我把瓷瓶从干草堆里拿出来,我怕在这个雪白的瓷瓶上染了血迹,隔着干草拿着它,我浑身脏兮兮的,看着这雪白干净的瓶子感觉好了些。
      我想说不定熬了几天,浅秋公子洗刷冤屈后,能把我也保出去。
      在这昏暗不见天日的牢房里,我好像已经忘记自己是个小人物阿荣。看着瓷瓶,想着说不定他不会让我死。谁会给一个死人药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身上再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那个大人脸上的笑容也再也挂不住。
      “你是不是在那晚见到了其他人?”
      “我。。。没有。。。。”
      “你不说实话,莫不是还期盼你家公子能来救你?他已经承认,是你受了重金贿赂,往李大人的碗里下的毒药。”
      “。。。。。。”
      我没有再说话。
      我太累太疼了。
      “你可要想清楚,谋害朝廷命官可是凌迟得到重罪,只要你说出,那晚你见到的人是谁?给你这瓶药的人是谁?你保你活下去。”
      是了,那个药瓶最后还是被发现,陆家的药一个小厮怎么可能买得起,而矜贵如浅秋又何需这样的外伤药。
      我双手被吊在铁拷上已经失去了知觉。我想认了罪只求一死,他却还是不肯放过我,要我招出羲和公子。
      这场局,本来与我毫无干系。我却死咬着那个名字。
      “你。。。”
      他以为我要说了,忙凑近了些。
      “你这狗官,滥用私权,诬陷无辜,草菅人命,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被狠狠地挨了一巴掌,可偏偏没能晕过去。
      我期望他能一刀杀了我,让我从这煎熬中解脱。
      可老天爷,就算死,也不能如我所愿。

      白瓷瓶碎成了八块。
      我到底还是熬到了被人救了下来。
      来救我的人是个年轻的男子,他一脸为难,不知道该碰我哪里,才能将我完好无损地从地上扶起来。
      他是救命恩人,在昏过去之前我记住他的脸,朝他感激地笑了笑。
      虽然血肉模糊下,不知道他还看不看得清。

      醒过来后发现自己躺着一张雕花的大床上,似乎已经被包上伤口,无法动弹,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口渴得厉害。
      床边开了一扇窗,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
      周围无人。
      梦里的所有已经模糊。恶梦而已,只是个梦,我已经活着出来了。我宽慰自己,心里的恐惧却挥之不去。房间里很静,风吹动着素色的窗帘。雨点就像敲击在我心里一样,发出了无比空寂的声音。

      “你醒了。”
      羲和公子一身黑衣,淋着雨,黑发紧贴着脸颊,站在窗前,身后是一片苍茫的灰色。
      他本就是长相极出色的公子。
      我早就知道的,却还是失了神。见到他了啊。。。。
      羲和公子已经翻身进来了。
      “最讨厌下雨了。”
      他这么说。

      曾经公子问我:“你为什么讨厌羲和公子?”那日天晴,他身后是一片终年开放的荷花池,他身着青袍,腰带长长地逶迤在身后,神情蒙着一层雾,与我闲谈。
      “公子,就许有无缘无故的喜欢,就不许有无缘无故的讨厌了?”我笑嘻嘻地反问,一派真诚,即使知道自己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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