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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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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拂晓不见初阳,细密的雨滴密密地撒落在月湖之上沙沙之声如春蚕食叶。远远望去整个月湖如笼罩在薄雾之中飘渺如仙境,湖中船只若隐若现随波逐流。
轻风吹打着木窗,将倚靠在床边假寐的女子惊醒。女子起身来到窗边,望着细密的雨丝幽幽叹了口气,刚刚将窗子关好便有人推门而入。
“诗诗。”
“公子。”女子对着进门的牧九曲膝施了一礼,上前接过牧九身后婢女手中的托盘。
“守了一夜你也该累了,去休息吧。”牧九在床边坐了下来,床上平躺着一面色苍白的女子,正是前两日夜半投湖寻短的柳飞絮。
“诗诗不累,等服侍柳姑娘用完膳再去不迟。”
牧九也不多说,手搭在柳飞絮的手腕上闭目专心诊脉。整整两天,柳飞絮身上伤口与瘀痕有所好转,但整个人仍旧昏迷不醒,不时紧锁的秀眉也在无力中舒散,气息若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魂归极乐。
诊完脉让诗诗先端来一碗温水,牧九将柳飞絮托起靠在臂弯里。诗诗一勺一勺将水送进她口中,牧九则拿着面巾擦拭着由嘴角流下来的水迹,这是每日为她喂食米汤前必须的步骤,不能自主进食的她必须要先清理食道,否则怕是米汤也能将她呛死。
“好了,把米汤拿来。”
诗诗转身换了米汤碗回到床头,瓷勺在碗里搅了搅感觉温度正好。牧九将柳飞絮身下沉的身子往上托了托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公子,她好像醒了。”端着米汤正对着柳飞絮的诗诗见着柳飞絮双眉抽动,紧闭的双目轻颤中费力的缓缓睁了开来不由的一阵欣喜。
嗯?牧九低头正看见怀里女子朦胧的双眸呆滞片刻渐渐清明起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下,最后凝在了诗诗手中的汤碗上。
“饿了吧,把这吃了慢慢就会好起来了。”诗诗浅笑着盛起一勺米汤送到柳飞絮的唇边,后者没有张嘴,眼神凌厉起来。
毫无征兆地柳飞絮一抬手,整碗的米汤罩着诗诗当头盖了过去。啪地一声瓷碗跌落于地碎成数片,温热的米汤泼了诗诗一脸一身,滴滴嗒嗒地滴在地上。
诗诗还愣在原地,爆发的柳飞絮口中含糊地喊了一个滚字,扭动身子想要摆脱身后牧九的扶持,却被牧九由身后紧紧抱着挣脱不得。
一番折腾仿佛力竭柳飞絮终于停了下来,靠在牧九的怀里放弃了挣扎。唇张却只能由喉间发出哽咽,滚滚的热泪汹涌而出,浓浓的哀伤与绝望自那柔弱的身躯散发出来。
“先去把衣服换了好好休息吧。”
见柳飞絮不再挣扎只是默默流泪,诗诗无措地掩着嘴轻轻抽泣,牧九舒了口气。
诗诗木然地出了房间顺路来到船尾,抓着船尾的木栏缓缓坐了下来,任那细雨打落在身上放声哭了起来,满面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是泪。在她见过的女子当中柳飞絮不算是最凄惨的一个,却是最令她感触的。
打她记事起便身在喜粹楼就连自己出生姓氏都不知晓,因为容貌姣好自小便被重点培养,琴棋书画样样都得学,常常一样没有作好便招来一顿棍棒。自从懂事起便周旋在脂粉酒气之间,为了保得清白之躯使尽了浑身的解数。终于结识了一位少年才俊,以为可以托付终身可以摆脱纠缠一生的命运,却不知换来的却是负心人的冷眼相对。
看起来光鲜华丽的门匾之后,是诉不尽的辛酸血泪。入得此门,除了遍体鳞伤的身心摧残还有要看尽世人冷嘲热讽的嘴脸。一夜青楼梦,香消一孤魂。说的便是青楼女子,不管身前如何无奈,死去之后一样的遭人唾弃,就连亲人也不会相认不许归宗,只能作一只孤魂野鬼飘无定所。
春雨绵绵无尽,沙沙之声不绝无耳。
感觉着怀中抽泣的柳飞絮渐渐平缓,牧九想要出言安慰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就这样一直抱着她满腹的言语化作了悠悠的叹息。
“大人慢走。”诗诗曲膝一福,冷笑地看着码头上大步而去的云汐。心中暗道这皇甫旭宸还真是上心,每日都派人前来查看,难不成还怕她柳飞絮插翅飞了不成。
诗诗端着汤药推门进屋。
“他走了吗?”坐在琴前的牧九双手抚着琴弦,袅袅的琴音散去。
诗诗嗯了一声移到床前,将药碗放在木桌上。又将柳飞絮靠在床头的枕头扯了扯,将柳飞絮垂落在额间的发丝挂在耳后。
柳飞絮无神的双眸抬起,怔怔地瞧着露齿微笑的诗诗,又瞧了瞧诗诗递到面前的药碗。
“把药喝了吧,一会该凉了。”
诗诗双眼在药碗和柳飞絮之间来回游离,终于柳飞絮接过碗凑到唇边一口口喝了起来,喝了一半将碗递回给了诗诗。诗诗用手巾拭去了她嘴角的药渍,由罐子里取出一颗梅子递送过去,柳飞絮却将头转向了一旁,诗诗摇了摇头将梅子放回原处,端着药碗出了门。
几日以来,任她说破了嘴皮也不见柳飞絮有任何回应,唯一让人安心的是柳飞絮在闹腾了几次之后终于肯进食喝药了,只是依旧倔强的不曾说过一句话。
悠扬清灵的琴声再次响起,口中满是苦涩的柳飞絮低垂着双眸,像夕阳下垂幕的老者般毫无生气。
夕阳西下染红了湖面,湖面上倒映着披着红霞的火云。满室绯红,抚琴的人指尖离开琴弦,待得琴弦停止颤动琴音亦袅袅而终。
“有没有想要吃的,我让厨子做给你吃。”牧九坐在床边许久得不到回响,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无奈。起身时才发现柳飞絮攥着他的衣袖便又坐了下来,柳飞絮已抬起微红的双眸。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死了才干净。”
“人生在世总有起起落落,过去的事情我们无法改变,但是只要活着,总会有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两行清泪由柳飞絮的鼻侧滑下,牧九捉起柳飞絮冰凉的手紧紧握在手心叹了口气:“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应该这么早便放弃。”
“公子非吾焉知吾之痛楚。我柳氏满门皆命丧黄泉,如今连我也被他强行沾污,我若活着只能令亲者痛仇者快。死有何惧?我只盼早赴黄泉一家团聚。”
牧九闭目深吸了口气,柳氏一门的事在这个冬天早已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此祸乃起于宫墙之内。
淑妃柳氏貌美娇柔深得当今圣上宠爱,年初更是承蒙圣恩册封为了贵妃。淑贵妃入宫五年未有所出,身体娇弱病魔不断,非但不曾招来圣上的厌憎反而圣倦更浓。
初冬时节,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发生了,一向深居简出的淑贵妃竟在一次众妃的聚会上向当今皇后下毒。皇后毒发身亡,矛头直指淑贵妃。三堂会审,铁案落实,淑贵妃被打入冷宫不足半月便自缢而亡。而淑贵妃的兄长柳中侍一家也难逃同谋的追责,柳中侍夫妇与其长子在淑贵妃自缢前三日被斩于菜市口,未成年的两女及一幼子也将发配边疆。
死去的皇后本有二子,但长皇子三岁时溺于宫中的莲湖,三年后才诞下如今四皇子皇甫旭宸,皇甫旭宸为母雪仇也在常理之中,却不想连未成年的两女一子也不放过。柳氏长女柳飞滢早在半年之前便失了踪迹生死不知,幼子更是病死在狱中无人敢施以援手。
柳飞絮想到伤心之处泣不成声,牧九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手抚着青丝。
“你又怎可如此自私,柳家如今只留你一人存活于世。皇后之死疑点重重,众官草草结案必是有人暗中指使。若是连你也没了,何人来为淑贵妃申冤,何人来为柳氏雪耻。”
柳飞絮抬头看着牧九,眼里闪起的光芒转瞬即逝。
“飞絮不过一弱质女子,就算飞絮苟活于世又能如何?”
“想那许储只是一介青衫书生,却能攻下雄兵百万的天水关,将不可一世的骁骑大将踩在脚下。刘庆身无分文却周游列国,所到之处无不结彩相迎。正所谓手不缚鸡可攻城略地平天下,身不附羽亦可遨游九州观四海。”
牧九招起柳飞絮尖削的下巴眼中焕发的光彩映进她朦胧的眸中。
“而你,你的美貌足以迷到万千,天下又有几人能抗拒如此娇美的诱惑。当你认知自身价值的时候,你会发现你是无所不能的。”
牧九缓缓地低下头散发着魔音般的唇慢慢向下,柳飞絮怔怔地像是被迷惑了心智般毫不避让。就在双唇欲贴时牧九猛地抬起头,松开了柳飞絮走到窗前双眼闭合间透出一股坚定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