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时光不会老》花月公子

3、回忆（二） 这一觉

　　这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夏柳生感觉头疼好了很多，可四肢仍疲乏无力。他走到窗边喝了口水，从窗户望出去，雪已经停了。山里银装素裹，树枝被积雪压的弯成了弓形，地面上的路已经看不出踪迹。他回过头，问靠在床上的张宇辰：“刚才我睡着时，有没有学生找过我？”
　　“都这么大的雪，除了你那个贴心的小班长在你醒着的时候来过，我想没人会来吧。”张宇辰说。
　　夏柳生点点头，转而又看向了窗外，心里闷闷的，这么大的雪，她应该在家吧。
　　第二天太阳又重新出来了，晶莹的雪花在太阳下一闪一闪。学校中满是在操场上打雪仗的学生，奔跑的跳跃的，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夏柳生在操场上望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忽然有些慌张，拉住他们班的一个常常跟夏春花在一块的女学生，“你知道夏春花同学今天来了吗？”女生第一次跟夏老师这么近距离说话，看着面前有着姣好面容的男子蹙着眉，她支支吾吾道：“没，没有啊。”
　　夏柳生的心沉下去了一半，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那她来了马上让她来办公室找我。”
　　“好、好的。”女生刚说完，夏柳生已经掉头走了。她轻呼一口气，“好严肃的老师，春花怎么那么喜欢他。”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接连五天，春花都没有在学校出现了。明天上完课后，学校就放寒假了。夏柳生很想去找她，可是山里的人家住的分散，大家都不知道春花家在哪。第一次，他有了这么慌张的感觉。心底像是有许多蚂蚁在趴着，又像被一块千斤巨石吊着，闷的他喘不过气。上课的时候看着空空的课桌，他会停下课本走了神，直到班上学生小声的提醒他。大家都觉得，夏老师这几天像三魂丢了七魄，没有在状态过。
　　终于，第六天，夏春花出现在了教室。上课的时候夏柳生看见她，仿佛多年未见的人又重新回到了你身边。可是，人回来，魂却不在了。一整节课，夏春花始终趴在桌子上，快结束的时候，夏柳生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夏春花像是没听见，在同桌的提醒下，才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可头始终低着。就这么到了下课，她也没说一个字，更不要说看他一眼了。夏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跟我出来一趟吧。”
　　夏柳生走到教室门口，发现夏春花并没有跟着她，她仍杵在那，笔直的站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像一座雕像。突然，一双大手紧紧的握住了她的小手，她抬起头，却看见夏柳生又站回了她边上，蹙着眉头：“不是让你跟我出来一趟吗！”语气略带愤怒和担忧掺半。她还没回过神，已经被夏柳生拉出了教室外面。班级里顿时沸腾了，他们第一次看见有情绪的夏老师，一个个探出头望着远去的两个身影，可没人敢追出去看看。
　　“夏春花，你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夏柳生把夏春花带到操场边上的树下，低着头问他，语气是从没有过的温柔。他知道面前的女孩一定经历了什么，他不敢更仔细的问她，可他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他怕面前女孩脆弱的心会再碎一次。
　　“奶奶，奶奶她没了……”夏春花已是泣不成声，泪珠滚滚的落下，断了线似得，怎么也掉不完。可她的仍双手紧紧的攥着拳头。
　　跟夏柳生想的一样，他想，让春花如此难受的，必是她奶奶出了什么事，只是，他最坏的预想却变成了事实。他看着满脸泪痕的春花，蹲下身，擦去她的眼泪。
　　春花猛然抬头，拍掉了夏柳生的手，她直直的盯着他，透过一层水雾，陌生而厌恶的眼神落在他脸上，是他所不曾见过的。

　　“奶奶，是因为你死的。是因为我上山给你采药，奶奶不放心跟着我才摔死的。”夏春花哭着吼了出来。夏柳生只觉得眼前一黑，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他看着面前几近崩溃的女孩，就这么无力的掉着泪，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对不起。”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的话了。他想安慰女孩，想拂去她的泪，可现在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呢？
　　“我看见奶奶从山上滚下去，好多血啊，老师，奶奶流了好多血。我想摁住，可止不住。厚厚的雪堆下那么多石头，奶奶肯定很疼。”女孩哭的瘫软在地上，“我怎么那么任性，奶奶不让我去我偏去，为什么呀，为什么不是我是奶奶呢？”女孩的声音渐渐沙哑而小下去。夏柳生用力的抱住女孩，他仿佛看到单薄的小身影在被血染红的雪堆中，紧紧搂着她奶奶的情景。怀中的小身子不停的哆嗦，他能做的，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一些，好温暖她因他而凉透的心。
　　等到女孩心情平复下来已是天黑。夏柳生让女孩住到他的宿舍。两个舍友已经在下午走了。空荡的房间两人面对面坐着。
　　“春花，跟我走吧，以后我来照顾你。”夏柳生看着面前瘦弱的女孩。
　　“不用。”
　　“不要任性。”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毕竟这跟你没直接关系。”女孩撇过头看向窗外。“我不走，我走了，奶奶一个人在这会孤单的。”
　　“不是觉得对不起你，只是我想照顾你。看你伤心，我很难过，我以前没这种感觉，也不知道担心是什么。说实话，我来支教，就是厌倦了原来生活的虚伪，可来到这遇到你，好像是天意，小小的你却是如此不一样。我们一起生活吧，我照顾你，你改变我，好不好？”夏柳生小心翼翼的问着。他承认，他想跟夏春花一起生活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愧疚与同情，但此刻，他不能表露出这种感情，小孩不能再受到一丝打击。
　　此时的春花看着夏柳生，竟是如此陌生，她心中遥不可及的月亮，现在正低声下气的问着她。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该想什么。她知道奶奶的死跟夏柳生没直接关系，可她忍不住开始厌恶他，或许，她更厌恶自己。
　　“夏老师，我困了，明天谈吧。”
　　“好，明天谈。”夏柳生帮春花铺好被子，让她躺在自己的床铺上，看着她闭上了眼，便走出了屋。
　　明月洒下淡淡光辉，整个山中多了一份清冷。屋内，一颗破碎的心无法入眠，屋外，一颗同样冰冷的心又如何平复呢。
　　接连三天，夏春花和夏柳生都住在学校，学生们都已经放寒假回去了，夏春花就在空荡的操场上一圈又一圈的走着。夏柳生看着她，不说话也不逼迫她，偶尔他会在她后面跟着走。有时他会陪女孩去奶奶坟前坐上半天。女孩出奇的平静，不哭不闹，但也没开过口。
　　直达有一天下午，夏春花终于说话了，她说，“老师，带我走吧，我想跟你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