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稔色》十公里

4、04 半臂 (一)

　　北政第三甲子的乙丑年九月，德法首府北央城开始飘雪时，位处德法西南方，离清至河出海口仅二十里远的近南城，是值仲秋。

　　这样的时节，虽是晌午时分，日光盛而不烈，参天老松两棵，分立於溪道旁，高处枝枒相接连，有如溪上拱桥。广为道站在盛园外院的松客亭内，边观览着亭外这别致景貌，边等待内院家仆的传唤。他年近不惑，穿着一袭长衫，头带儒巾，手拿摇扇，外貌温文儒雅，一见让人以为是哪家书院的儒生或教席，认识他的，就知这人对於书册是吊不了几袋，打算盘才是他的长处所在。

　　广为道双手後背，状似悠闲，心里其实十分抑郁。他在「源远商事」任职二十二年，三个月前，在两个长辈力荐下，终於升成「源远商事」在铭城的新主事，没想到那里派系斗得厉害，当地的副主事和管帐对他总阳奉阴违。好不容易花大力气整顿得差不多，他提摆拔的副主事又惹上当地大人物，让不满他的人找机会向总管事狠狠参了他一把，想拉他下马。广为道本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趁此次风波将原来的势力连根拔除，没想到长辈为此亲自找他谈了许久，说上面对此事另有想法，为免风波扩大，正巧夫人的友人正想在近南城发展，要他考虑过去。

　　长辈表面上说要他考虑，但广为道心知，这实是命令，长辈是给他留面子，说得委婉些。关於新老板，他只知对方叫做单珑，是个女人，过去不曾在近南城走动。以夫人在南德法的地位，交游广阔是自然，与人进行生意上的合作所在多有，可他又听长辈说，让他过去做事的理由，除了夫人的朋友人生地不熟，一时找不到管事人马外，另一个理由，是这位新老板的所有本金，夫人吩咐暂从「源远商事」的库里调挪支用，待日後无息返还，故需要一个熟悉「源远商事」的人负责和帐房交涉。

　　若说是他地商家来近南城，何需和夫人商借资金？关於夫人的逸事，广为道在『源远』二十馀年，耳闻不少，新老板又是个女人，诸多线索联想在一起後，让他忍不住揣测两人的关系。

　　广为道来近南城後，等了好几日，连家眷都整顿得差不多了，单珑终於在今日派人找他过去。当他发觉会面的地方是盛园，觉得心中的猜想大该八九不离十了。盛园是夫人的居所，一般在源远做事的都清楚，更何况从少时便在源远做事的广为道。

　　广为道站在亭下，正想着跟了这样一个新老板前途茫茫，负责领路的小婢已过来招呼他。他跟着小婢穿过前庭，在大宅里几个拐弯後，到了一个不知该说是书房还是小厅，名唤「洞见轩」的地方。说像书房，是因为这厅内部四周全是书籍纸墨，厅侧摆放着红桧书桌和几张椅子；说像小厅，是因这房间不仅比一般人家的书房大上三四倍，正对门口内侧还摆了一张长桌和十张会客桌椅。另外，厅内墙上还挂了幅字，上书「静观默行」四字。

　　广为道进入小厅时，一名年轻女子正坐在红桧书桌後，对着站在她跟前的侍从交待着什麽。那女子身穿湖色织锦，容姿端丽，广为道心里暗叹，这样一个如花美玉，如何懂得做生意？看来这人真是夫人的新欢，生意约莫是做着玩的。

　　「单姑娘。」广为道见女子让侍从离开後，抬手作揖唤道。本来该唤对方为老板，但依着他的猜测，又见她这番容貌，广为道那声「老板」实在如何也唤不出来。

　　女子起身由桌後走出，微笑道：「广先生，让你久等，我们可以出发了。」

　　广为道不由一愣：「去哪里？」

　　「德泰大街。」女子回答道，脚已迈出洞见轩。

　　中午时分，近南城朝阳区的德泰大街正不断聚拢人潮。卖面的，卖粥的，卖小玩意儿的，兜售胭脂水粉的，修土锅补铁盆的，三四十个摊贩沿着大街摆摊，摊贩後侧则是各色行号商铺，此起彼落的叫卖声中，行人买客在各家店铺摊贩间穿梭，寻找挑选店家货品，好不热闹。

　　这样热闹的街市，多数店家都是高朋满座，生意兴隆，却也有少数例外，梅观客栈正是这少数之一。

　　马车停稳後，坐在车僮身边的广为道下了车，接着侧身垂首等单珑与女婢雨蓉从车厢中走出，在车僮停车的当口，三人进了冷清的客栈大门。

　　广为道进门後在门口稍稍止住脚步，讶异地发现没有任何人过来招呼。「源远商事」不做客栈饭馆生意，但广为道作为一个商人，为商事奔波往返，自是去过不少店家，按一般惯例，这时该有客栈小二出来招呼才是。单珑倒似不在意，领着雨蓉直接踏近进了客栈前院，广为道随之跟上。

　　客栈名为梅观，门内果真种了十来株梅树，这时还未到梅开季节，梅树落着叶子，本来看去也算有一番风情，但因为配着的是几近无人的院馆，反为这个地方凭添些许荒凉之感。客栈则是少见的弯月型建筑，应该是为了配合梅树的位置而特意如此择设。

　　进入客栈，广为道不由得再次蹙眉。这客栈内部是狭长的窄厅，不设包厢，只是沿着窗户摆放四人用方桌，数来约莫近十五六个桌次。整个厅内桌椅摆择都十分陈旧，只有四五名客人散落坐着，一个看似跑堂的娇小姑娘背对他们，正俐落地收拾着用过餐的桌子。或许这客栈的建造者是个很有情趣的人，但现下的经营者对於这方面纵使是有心看来也是极为无力的。

　　单珑径自走到一个空座前坐下，似是对这个地方十分熟稔，雨蓉见广为道随着落座後，对那跑堂姑娘唤道：「秋水。」

　　那叫秋水的跑堂姑娘听到雨蓉的声音，转身向他们施施走来。广为道看清对方样貌，不由得暗叹一声。这跑堂小姑娘面目清秀，身形窈窕，却闭着左目，行走时左半边的袖子空荡地摇晃，显是缺了左臂。

　　秋水微笑道：「单姑娘丶雨姑娘，你们来了。」那嗓声轻腻低细，悦耳非常，广为道听着心中不禁一酥，盯着对方瞧的视线竟忘了收回，还是雨蓉装作不经意地用杯子敲了敲桌子，才赶紧回过神来。

　　单珑微笑点头，示意秋水落坐身侧後道：「你要找的人，似乎有点眉目了。」

　　秋水一听，脸上表情顿时激动起来：「她究竟人在哪里？过得还好麽？」一顿，又半是自语般地轻声说道：「我心里明明如此悲苦，她又怎可能过得好？唉，只要还活着就可以了，那样便还有机会。」

　　单珑安慰道：「事情已经至此，你也别想太多。有消息说她似乎在武亚革那里，这几日正巧有个机会可以过去，我打算亲自去探探。」

　　两人说着，又谈了一会，秋水才离开为几人准备茶食。等待的空档，单珑问广为道：「你觉得这个地方如何？」

　　对於单珑的问话，广为道有些摸不着头绪。最初进入客栈时，他本来认为，夫人葛润既然为单珑准备了资金，单珑又特意带他过来，该是为了商事。但先前听着她与秋水两人的对话，内容竟然涉及大商家武亚革，又觉事情似乎不完全如此单纯。

　　他迟疑了一会，问道：「单姑娘，你是指这店的经营状况麽？」

　　「自然。」单珑似是知道广为道的疑问，於是说明道：「你应该知道，我想在近南发展。我考虑过，栈旅行业在这里仍大有可为，而『源远商事』没有涉足这方面，正好合适。」

　　广为道疑惑道：「『源远』可以协助的资金颇丰，姑娘为何不考虑其他地方起建新客栈？比方在城西外的月升镇，那里我去过几次，这几年发展得正好，位置也十分合适。」

　　单珑赞道：「你目光倒是十分精准，我正有此意。我回去得谢谢葛夫人，愿意把你承让给我。」

　　「不过，此一事，彼一事。对於这梅观客栈，我依旧十分感兴趣。」

　　广为道沉吟道：「若不论人事上的问题，这家客栈的地点确实不错，旧有的布置若能好好翻修，取个闹中取静的意境，将人引上门是不成问题的。不过这地方容客量不大，想要赚取大利很是困难。」

　　单珑笑道：「你说得不错。这里赚不了什麽钱，不过有些事物是千金难买的，这客栈旧主可不是简单人物。」

　　广为道忍不住问道：「刚才那位秋水姑娘还有刚刚提到的武亚革，和姑娘想买下这客栈是否有关系？」

　　单珑点头：「没有错，那姑娘和她想寻找的人，两人正是这家店这代的老板。她允诺我，若能找到她想找的人，这店可以无偿让与给我。」

　　两人说到这里，广为道瞧见秋水已单手托着置茶水小点的木盘，正往着这里走来，他看着秋水惋惜道：「一个好好的姑娘，声音如此动听，可惜却缺了一目一手。」

　　听着两人对话始终未置一语的雨蓉，这时起身走向秋水，从她手中接过木盘。广为道看着两人，耳边听得单珑说道：「有人缺了手眼，有人断了腿，有人失了亲人，这世上事，总是遗憾的多圆满的少。」

　　「单姑娘说得感慨。」广为道起身从回到桌边的雨蓉手上拿下茶壶，将单珑身前的茶杯盛了八分满，顺口回应道。

　　单珑微微一笑，转了话题。之後，三人就着窗前梅树用了午膳，讨论未来预备进行的商事。这一顿饭，最後花了一个半时辰才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