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就是太阳下的一束狼狈月光阿 ...

  •   站在街旁等车的怀孕三个月的麦梓脑袋空白了三秒。
      就像是被捆上层层枷锁布满了灰尘的破旧柜子被人硬生生的撬开。
      而那久远的在记忆深处的冰封随之破裂的巨大轰隆声震痛了麦梓的耳膜。
      “小水稻,我要结婚了。”

      就在麦梓和陆海风离婚的第三个月,苏艾打来电话告诉麦梓她要结婚了。
      如果当时麦梓没有理会这个陌生的号码,如果当时她直接摁下拒接,那么与苏艾这位故人互不联系的年月或许要更长久吧。
      但是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所逃不掉的宿命。
      可是,真的,真的是苏艾吗?
      这通电话,麦梓和苏艾打了很久。耳熟的声线和无声的呼吸相回应,仿佛时光未曾走动,但却趁人不防悄悄溜走。
      最后,麦梓说:“好,我们一定到。”
      手机最后一点电消耗在了末句的“来”上。

      麦梓那晚做了一个梦。
      醒来时的梦境都记不真切。只是有人在她的梦里喊一个名字,循着声音仔细去听,是一遍一遍的“小水稻”,但却不是苏艾的声音。梦境忽然转换,她看见苏艾浑身湿透站在水里满脸泪痕的对她说:“麦梓,我梦见厉演了。”
      ——海风,人为什么会做梦?
      ——因为心想心念的东西太多。
      ——那为什么我梦不到厉演?
      这是一个曾经连陆海风也给不了答案的问题。
      可是现在,麦梓特别想问问陆海风,问什么她能梦见苏艾梦见了厉演,却梦不见自己梦见了厉演。
      半夜里从被窝里爬出来的麦梓,突然固执的只想要一个答案。

      与此同时,远在另一座城市的苏艾正坐在她新房的客厅里抽烟。
      仿佛什么都是一下子练就的。抽烟也是。
      苏艾盯着这缕细细萦绕在指尖的白烟看了很久,直到烟燃到黄白交接的地方烫到了手指。突然就想起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天,一个神父所在的城市发洪水了。而神父也不幸落了水。
      他想,他天天为上帝祈祷,上帝肯定不会抛弃他不管的。不一会儿,有人驾驶救生艇过来,要救神父,神父摆了摆手说,你们先走吧,我等上帝来救我。又过了一会儿,有人驾驶飞机来救神父,神父还是摆了摆手说,你们先走吧,我等上帝来救我。
      最后,人们给神父扔了救生圈,神父只要稍微伸伸手就够得着,可是神父放弃了,他仍然以为上帝会来救他。
      结果,神父被这场洪水淹死了。
      到了天堂,神父见到了上帝,流着泪说,上帝阿,我那么虔诚的追随你,你为什么不去救我呢?
      上帝对神父说:“我已经去救你了。救生艇,直升机到最后的救生圈都是我派去救你的。是你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失去获救的机会。

      阳台上吹来的冷风吹散了苏艾的思绪,终是一夜未眠。

      麦梓一觉醒来,脑袋有些晕沉沉的。她下床给手机换上电板,才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
      麦妈妈。
      念歌。
      还有,陆海风。
      麦梓给麦妈妈回了电话。
      “你和海风吵架了?”
      麦梓的心“咯噔”一下,恍惚间觉得麦妈妈问的是“你和海风离婚了?”
      “没有。”
      “昨晚打你手机关机,打给海风他说你在学校宿舍,好端端的怎么住学校了?”
      “给学生补课,太晚了,就没回去。”
      麦妈妈这才放心,又聊了一会儿,最后挂上电话没几分钟又打回来。
      “有事千万别瞒着妈妈。”
      “不会的。”不会再有下次了。
      撒了谎的麦梓想起她读初一的时候,麦妈妈也说过这样一句话。

      十四岁的年纪,也是第一次见到苏艾的年纪。
      短发,白衬衫,牛仔裤。
      苏艾在开学的第二周跟着班主任走进教室。
      桀骜不驯。
      麦梓抬头看到的正是这样的苏艾,目光凌厉,深不见底。
      或许当时年少词穷,麦梓觉得苏艾的身上有一种冷傲,不是清高,只是超出同龄人的成熟。
      不易让人靠近,却也不令麦梓讨厌。
      苏艾的目光淡淡扫过麦梓,在最后一排落了座。
      苏艾来的第一天,就成了班里一个强大的存在。又像是在隔离圈之外的人,有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这也是刘娜娜不敢招惹苏艾的原因吧。
      在班里除了麦梓和苏艾,其余的人都被刘娜娜欺负过。
      有些被欺负过的人败下阵来成了她的跟班,有些则是不想惹祸上身,只得忍着气埋头读书。
      而经常被刘娜娜欺负的是一个叫王静的女孩。
      波涛汹涌的回忆里,那真的是一个特别文静的女孩。
      只是文气安静却被人视作懦弱,以为她无力或是根本不敢反抗。于是变本加厉。那些被欺负过的或是不想再被欺负的都站在了同一阵营。
      小小年纪,竟然都懂得明哲保身。
      麦梓居然记不得当时的自己到底是哪番模样。她差不多是因为陆海风而被疏远的吧,却也是因为陆海风的关系而没有人敢对她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吧。
      而王静没有朋友没有背景。
      “吃白菜不营养,来,给你加点这个!”
      刘娜娜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石阶上的王静,把手里的半瓶酱油一点一点浇在她的饭盒里。路过的人匆匆看一眼都觉得喉咙里一股咸味。而王静,却一声不吭的吃光了那盒饭。
      不吃会饿,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王静想。
      她们都觉得她是个怪人。
      自讨没趣就应该作罢了。可是刘娜娜不这样想,她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恶毒。
      跑八百米的时候,她们往她的球鞋里放上图钉,看到她一脚踩进去痛的龇牙咧嘴蹦出眼泪的样子放声大笑。
      “老师,我”
      “你要是敢告诉老师就完了!”刘娜娜走到她的身旁恶狠狠地瞪着她。
      于是一脚黏稠的血液浸湿了鞋子。
      任何你想的到的或是根本没法想到的欺侮人的方法刘娜娜都用在了王静的身上。以为欺负弱小,就会心情快乐。
      而事情就是在麦梓患上重感冒请假回家的那一次发展到不可收拾的。
      麦梓病好回校的时候,王静的座位是空的,刘娜娜的座位也是空的。
      后来王静的奶奶闹到学校里,麦梓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在寝室里。
      “喂,你们谁看见我手机了!”刘娜娜在柜子里翻了一通也没找到。
      其余几个人均摇头表示没看见。
      苏艾躺在床上闭目听歌,不予理睬。
      刘娜娜白天因为在数学课上被老师骂的事心里本来就是一团火气,又不好向苏艾发作。她“蹬蹬”的走到正在铺被子的王静身旁,推了她一把。
      “是你拿的吧!”
      王静捂着肩膀,“不是我”。
      刘娜娜看见她这副样子,火气更大。她一把踹掉王静的被子,撸起袖子拽着王静的头发把她拖到阳台上。
      “放,放手。”
      另外几个女生看到王静挣扎,都上去帮刘娜娜摁住她。
      “啪!”一个重重的巴掌落到王静的脸上,火辣辣的灼痛感。
      “你这个没教养的野种,你没爸妈给你买,就偷别人的!”她提起脚狠狠踹在王静的腰上。
      “啊!”王静被踹到角落里,腰像是断了一样,动弹不得。
      “我就替你爸妈教训下你!看来平时我对你的教育还不够!”刘娜娜脸上发狠的表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骇人。
      “啊!”
      空气中挥舞着的卷起尘埃的那一双双手,中了恶魔的毒。
      对面男生寝室有几个好事的人晃着手电朝这边照过来。
      全身的疼痛都不及所有积蓄在心中的羞侮压碎了仅存的那一点点自尊。

      “她上学之前还跟我说‘奶奶,你在家好好的,我星期五就回来了。’,可是她现在,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阿,我家静静身上是怎么回事怎么全是伤阿,你们到底,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啊”王静奶奶跪倒在校务处的门前,被风吹起的泥沙粘在老人满是泪水的脸上。
      谁能给她一个答案?

      后来,学校开除了刘娜娜。
      后来,刘娜娜当官的爸爸给了王静奶奶一大笔钱私了。
      后来,刘娜娜转到市里,人生崭新。
      后来麦梓听说那个文气安静的女孩再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如果曾经能有人站出来,那么一切也不至于猖狂成这样。
      说不难过不愧疚是假。
      麦梓想,如果自己能站出来。

      后来,麦梓在王静家的门前站了好久。她仿佛觉得下一秒王静就会背着书包跑出来说:“奶奶,我去读书了。”可是听人说,她奶奶带着她去了乡下,不再回来了。
      麦梓站了好久好久。
      陆海风推着自行车,在麦梓身后的街角也站了好久好久。
      夕阳缓缓落下,连一抹红都不肯留给这个冷漠的世界。年少时的那些形影单只会带着笑容醒过来吗?

      麦妈妈听说了王静的事,很是震惊。却也在担心麦梓是不是也这样被欺负过。
      “没有。”
      “有事千万别瞒着妈妈。”
      “不会的。”
      可麦梓的重感冒也不是没由来的。
      出事前一个晚上,麦梓发现自己晾在阳台上的校服不知几时掉到了楼下的草坪上。
      好像都没有刮过风阿。
      看看寝室的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快要熄灯了阿。
      麦梓想了想,披了件外套跑到了楼下。走到自己寝室阳台所对的那块草坪,麦梓看见自己的校服正落在那里。
      如果麦梓当时抬头的话,就会看到有人正端着一盆冷水对着她。
      “哗”。
      不偏不倚。从头顶湿到脚板底。
      麦梓抬头,只看到阳台上一个衣角闪过。
      不要是洗脚水才好阿。
      冷风吹得麦梓的衣服湿湿的贴在身上。
      “阿嚏”可真够凉的。
      回到寝室,门上的钥匙不知去了哪里。
      “叩叩叩”
      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便再无动静。
      “麻烦帮我开个门好吗?”
      没得到回答,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来给她开门。麦梓想着等会巡寝阿姨过来时,请她帮忙开个门好了。
      “阿嚏”。
      麦梓体质不太好,着凉之后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阿姨是去哪了?
      “阿嚏”。
      麦梓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后,门却开了。麦梓推门进来,苏艾正转身走进卫生间里。随后,一块干的大毛巾落到麦梓的头上。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就像忽然停了水的龙头,有关那一晚的记忆,停留在毛巾从麦梓发梢落下的水珠。
      这双在黑夜里扫过麦梓狼狈的眼睛,让麦梓想起了谁。
      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起阿。

      ——我觉得厉演和一个人特别像。
      ——和谁?
      和陆海风坐在球场最高一级台阶上的麦梓这样说。
      “小水稻,除了海风,还有谁能长成我这样帅的?”听到这话的厉演甩了甩额前的碎发。
      陆海风笑笑不搭理他,转头对麦梓说:“对,厉演长得像个人。”
      仔细听听,好像在骂厉演不是人。
      反应过来的厉演将手中的篮球砸了过来,陆海风揽过麦梓的肩避到一旁。
      “苏艾!”那是麦梓第一次叫苏艾的名字吧。被他们躲开的那个球重重的砸到了苏艾的脸上。
      “厉演,你要死了!”后面的几个男生朝着厉演起哄。
      苏艾和厉演的身形都顿了一下。
      假若时光都不曾溜走,你可以看到这两个骄傲的人在听到对方的名字后,眼里一掠而过的不可名状的躲闪和伤感。
      ——你说的那个和厉演特别像的人是她吧。
      ——嗯。
      真的,特别像阿。
      不怕在人群中一次次擦肩,就怕在人群中对上视线。
      这种感觉,就像苏艾和厉演。
      世界上两种人最相像:瞎子和盲人,瘸子和跛子。
      ——你说他们最像哪种人?
      ——但愿我们不要变成那种人。
      当时麦梓还不懂陆海风话里的含义,她不知道不要变成的人到底是哪种人。后来某一天在街头听到一对情侣吵架:分手吧,互相折磨到死,何必呢。
      于是时常想起少年薄唇轻启:“麦梓,但愿我们不要变成那种人。”
      但愿如果变成但是。
      但是我们不要变成那种人。

      在麦梓手机关机的那个晚上,陆海风接到一个电话。
      那头的人不说话,陆海风也没有挂。听着话筒里隐忍的嘤嘤声,他握着手机的手愈发紧了。
      在街头的电话亭里,麦梓双目红通,下意识的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一束冷冷的月光打在寥寥无人的路面上,和昏黄的路灯交杂相应,偶有从便利店里出来的人瑟缩在衣领里,匆匆往家赶,无人相送。
      那辆黑色轿车远远停在街角,车内的主人连闯了三个红灯。他将目光紧紧地锁在那抹瘦小的身影上,呼吸渐趋平稳,双目也愈发柔和。而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一直处在接听状态。
      或许,沉默无声是这无尽黑夜里最长情的陪伴。
      日月同空却不能同处。而被这万千宇宙容纳变幻的黑白日夜恐也怕在闪耀指出落下狼狈。

      数小时前,苏艾在电话里告诉陆海风:婚期将至,静候故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就是太阳下的一束狼狈月光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