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笛声扬》且唤玲珑

12、喜欢，就好

　　寝房位置极好，窗外是荷叶连连，正值初夏，已有几朵荷花争先开放，更多的是还紧着花瓣的圆滚滚的花蕾，仿佛下一刻就要绽开，让人期待。果然这世上最使人欣喜的并非结果，却是希望，是朦胧想象之美。一池的荷叶拥着粉色花蕾寸寸蔓延开来，越过低低的九曲木桥，向远处延去，似与青山相连。
　　我习字时喜清幽之境，须积山的桃花林是一处，这窗边也是一处。
　　“生若浮水，行依莲性，平安喜乐，不忧不惧。”
　　简儿取给我的是极好的墨，黑亮细腻，不晕不化。我看着刚写好的字，心情又是一阵愉悦。
　　“姑娘，你笑起来真好看，方才主子正巧从外边经过，似是瞧着你了呢。”我觉得让简儿站着看起来真累，便以习字时旁的人一定不能站着为由，让她坐我旁边。我们俩的角度正好都对着窗，只是我聚神练字，未去注意。
　　心陡然跳了一跳，我看向窗外，桥上什么人也没有啊。简儿起身道：“主子已经过去了，应快到这屋里了，姑娘莫急。”
　　我急，我很急，我非常急。
　　从昨日到现在，我一直在等着风卓出现，可又怕他的出现会将我的一切幻想打回原形。过去半个多月我想过很多次，若风卓真的喜欢我，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我也要努力与他长厮守，即便我知道我并不具备女子应有的许多品质或技艺，比如女红、比如温柔贤淑。十九年以来我第二次羡慕须积山下的那些女子。
　　遇见风卓之前总觉得自己活得很好，遇到他之后却觉得自己有很多不足，恨不能将十九年岁月重来，将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的人，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可惜我不能令岁月重来，所以只能忐忑地等待。
　　简儿立在门外等候，果然风卓很快就出现，简儿稍作通传，他便进来了。
　　如一个审判的宣读者，风卓的身影在门边出现，继而向我一步步走来，我的心像被谁强行提着无法着陆，悬在半空中慌乱。风卓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却依然优雅俊美，黑玉簪子盘着乌黑的发一丝不苟。
　　“除了昨日，似乎每一次见你你都是在发呆。阿芹，你在想什么呢？”风卓将方才简儿的椅子拉到对面，慵懒地靠着椅背，歪头问我，眼里却满是认真。
　　想你啊。
　　“嗯……”我托腮思考，“我在想，那个屏风的图案不太好，最好换一换。”我神色认真，手指了指昨晚被映仄折叠起来的饰有撒金碧桃的屏风。
　　风卓抬眼看了一眼屏风，收回的眼神似有一丝落寞，看着我道：“你不喜欢？”
　　他这么一问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我本来只想转移话题，而且我确实觉得桃花有些招摇，一个大男人，屏风绘个龙腾虎跃的不好嘛~作为朋友劝说一下不为过吧？却不知是不是伤了他自尊心，说不定这幅屏风是他娘亲送给他的，又或者是他亲手绘的还得过奖，所以特别有纪念意义，这却让人难以捉摸。
　　“呃……这种事情，其实我也不好说喜不喜欢，毕竟是你的喜好，我只是就我的感觉劝说一下罢。”
　　风卓略微调整了一下身子，坐得正经。让我想起以前方豫小时候犯了错，内疚地向方师娘自白之前的动作，那时似乎也是这样子。
　　可能因为刚睡醒，风卓的嗓音有点低沉，“阿芹，是我不好，我那天伤了你，昨日又没好好保护你。是我不好。”
　　我知道他说的那天伤了我是哪天，却不觉得昨日的事是他不好，毕竟我去近阴山没跟他说，我摔下山坡也不是他推的。虽然我在坡底起不了身时幻想过他会来救我，一如当日在须积山上将我从清水河挽出，他没来，我很失落，但这着实不是他的错，我自己的期盼并无理由让他来负责。
　　我轻轻道：“昨日之事，你并无过错啊……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风卓离开椅背，向前微微探身轻拉起我的左手，宽大的袖子被拉起，风卓抚着我手上的绷带：“昨日你一上近阴山，护卫便告知我了。我却在魏国延州，得知消息赶回定安时，你已摔落山坡。”
　　我震惊得不能言语。风卓这话的意思，是他一直派人跟着我罢？我自诩武功不错，遇到风卓之后自信心被小小打击了一下，但想着他是我喜欢的人，输给他不丢人就平复心情了。这么看来他的护卫武功也都在我之上？跟了我这么久我却毫无察觉。自信心又被打击了一下。但想想输给我喜欢的人训练出来的人，似乎也还……不丢人。
　　风卓将手覆在我的手上，不似他握剑时的孔武有力，而是温和柔暖，然而风卓仍没有看我，只看着我的手：“昨日在近阴山，我找不到你，却看到你贴身绑着的雄黄布袋跌落在地，那一刻，我恨自己来得那样迟。我想着你会不会遇到毒蛇野兽，会不会……很害怕。是我，让你一个人在山里那样无助。”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风卓，印象中的风卓总是带着嘲讽戏谑的表情，道“呵，阿芹，姑娘家家的，怎么出手如此凶狠？”。他那么胸有成竹，仿佛从来不会慌乱。
　　我的喉间有些哽咽：“那为何你那日在红香阁说不认识我？我很伤心，我以为你讨厌我。”
　　风卓将我两手并在一起，共同覆住，终于抬眼看着我：“我一直以为把你隐藏得很好，保护得很好。只要不被那些人知道，你就是安全的。那天你忽然出现，我很担心，我会尽全力保护你，却不想让你牵扯进来。”
　　我似懂非懂：“是你生意上的竞争对手吗？”
　　风卓看了我良久，从方才便一直凝重的表情突然舒缓一笑，道：“是啊。”
　　我将手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反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我知道我什么都不会，但如果你有需要让我帮的地方，我会尽力帮你的。”
　　风卓的眼里闪过一丝欣悦，又稍纵即逝，黑色的眼眸盛满落寞：“阿芹，你真善良。是我不好。我让你伤心了，所以即便我喜欢你，我也不配拥有你，对么？”
　　喜……欢？我有点魂魄出窍。
　　风卓的手从我手中抽出，手心忽然空荡荡的，只听见风卓道：“阿芹，我会努力对你好。”顿了顿又道，嗓音更为低沉沙哑，“但若你觉得我厌烦，那……我会帮你收集完药草，送你回须积山。”
　　我终于回过神来，话语都有点结巴，“不、不、不是的，我没有厌烦你，我没有不喜欢你。”
　　风卓猛然抬头。
　　我仍旧有点不确定，他向我表白了？可是，他怎么会喜欢我呢？
　　“我一直觉得你不会喜欢我。我什么都不会，别的女子会弹琴会女红，可我只会打架捣乱。红香阁那天之后我想了很多，我觉得你讨厌我很正常，没有男子喜欢像我这样的女子。”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忽然有点想哭，“昨日见到你我很高兴，可今天我想明白了。我和你终究有差别。那么大的一颗夜明珠，梁国有几个商人买得起，还有那燃了一宿的白木香，这种南国的顶级香料，梁国怕是宫廷里也难以用得上吧。你不是做小生意的。”眼泪终于滴下来，“我没有怪你瞒着我，只是觉得咱俩差得太远，你不会喜欢我。咱俩在一起，也不合理。”
　　风卓起身，半蹲在我右边，轻轻拭去我的眼泪，话语如手势般轻柔：“我喜欢你，从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你。”说着走到屏风旁将屏风展开，“在须积山看到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开心的事。”
　　我看着屏风，却惊讶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昨夜透着烛光只看到屏风上有一朵撒金碧桃，此刻却见整个屏风绘着一片桃花林，一名穿着翠绿边襦裙的女子坐在树下，落英缤纷。女子是我。
　　风卓走回我身旁蹲下，握紧我双手送至唇边，他的唇滚烫温润：“阿芹，只要喜欢，就没有什么不合理。”
　　荷塘夏风微送，初夏清晨的阳光温暖亮丽，一如我身旁的男子。而我却已经感动得不能言语，抱着风卓泪如雨下。良久捶着他的背道：“你今早干吗睡那么晚……干吗不早点跟我说这些……”
　　风卓将我从肩上推到面前，两手拭去我的眼泪：“好了别哭了，嗯？至于你说睡觉嘛……我的寝房都让你给占了，我昨晚哪有地方睡觉？”
　　“你寝房？”我昂着一张哭花的脸疑问。
　　“嗯，噢至于这副屏风，你不喜欢，我便把它移走罢。”
　　我赶忙拦住他，“就放这里罢！这副屏风多好啊普天下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看的了我真是喜欢得紧！”
　　风卓摸摸我的头，嘴角得意地上扬：“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