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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敬畏之心

　　不知过了多久，靳辅才同尚之信、尚之孝二人来到尚可喜的书房。此时，尚可喜已经在心里给灵宝贴上了“乘龙快婿”的标签。再看看衣着不整的靳辅，尚可喜不断摇头——看来这小皇帝也没什么识人之明啊，这样的人都能被引以为知己，怪不得整个朝政都被鳌拜把控着，小皇帝几乎没有置喙之地。这不，派来两个钦差，都是趁鳌拜不注意，悄悄拟的任命。昨天京城新的消息已经到了，说是未经过辅政大臣任命的官员，只有调查政事和上奏朝廷的权力，丝毫没有处置之权，与一般能够“先斩后奏”的钦差可是有着本质区别。在老谋深算的尚可喜看来，这不过是辅政大臣给小皇帝一个闹着玩的机会，当不得真的。
　　所以，尽管尚之信一门心思想通过嫁妹妹的手段来拉拢这位付大人，尚可喜却有自己的想法。对于讨好付大人、甚至讨好皇帝到底有多大的作用，尚可喜心中并不确定。在鳌拜和康熙之间，尚可喜根本没有决定要支持哪一方，只希望他们互相掣肘，这样就没有机会来对付自己这样的藩王势力了。
　　至于慧慧的婚事，尚可喜一直觉得亏欠了女儿。——若不是之前打错了主意，像慧慧这么大的女孩子，都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了。现在，尚可喜只喜欢找一个真正喜欢慧慧，能够珍惜她的女婿。毕竟对于一个慧慧这样家室的女孩子来说，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真正的感情。唔……这个凌二就挺好的，为人直爽，说话幽默，对自己女儿又是一片赤诚……很好，很好！
　　“见过王爷。”靳辅施礼道：“不知王爷唤下官过来，有何要事？”
　　尚可喜也懒得兜圈子，便直说了：“有劳付大人了。实不相瞒，是为了小女慧慧的婚事。这一路蒙诸位照顾小女，本王非常感激。可男女授受不亲，本王又有些担心小女的名节……之信说付大人似乎对小女有点意思，不知……？”
　　靳辅早已事先想好了措辞：“回王爷，郡主秀外慧中，聪明活泼，这一路与郡主同行，是下官等人的荣幸。只是下官在不知郡主身份之前，一直把郡主当作妹妹对待，并无男女之情。实不相瞒，下官已经成亲，郡主身份尊贵，断无委屈郡主居于侧室的道理。请王爷明察！”
　　此言一出，书房中个人反应大相径庭。
　　尚之慧经历了这一天的诸多变故，几乎要晕厥过去了：这是什么道理？一路上对自己关爱有加、自己也芳心暗许的付公子竟然已经有了妻室？冤家对头凌二倒是跳出来向自己表白，还哄得父王五迷三道的？
　　尚可喜却喜滋滋地笑着：好啊，你小子主动放弃，省得本王看不上你，彼此伤了和气。
　　灵宝却悲喜交加：喜的是，这个妹夫还是比较靠谱的，诺儿跟他，相信也不会受了委屈；悲的是，这一世终是只能和诺儿有兄妹之情了，而刚才一时情急之下的“表白”，平南王不会真的逼着自己娶了这个古灵精怪的“瞎指挥”吧？
　　尚之信深恨这个付公子到处拈花惹草：有了妻室你惹我妹干啥？都知道她是郡主了还这么不检点？害得本世子闹这么大一个乌龙！
　　尚之孝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刚才听到付公子和丫鬟的对话，他就觉得能说出那一番话的，定非寻常女子。如此看来，这个化名阿大的丫鬟，肯定就是付夫人了，若不是博览群书的大家闺秀，哪能有这般见地？
　　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尚之慧。尚之慧从小在关系复杂的王府后院中长大，早就养成了我行我素的性格，毫无一点柔弱的小女儿姿态。她直接走到靳辅面前，直剌剌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付公子，承蒙你一路照顾，小妹感激不尽。既然无缘，可否劳烦付公子告知小妹，嫂嫂是何方人氏？”
　　靳辅被尚之慧这么一问，倒有些不好意思瞒她了：“她嘛，你也认识的，就是扮作小厮阿大的忆紫姑娘。”为了避免穿帮，刚才诺儿已经把临时编的名字告诉了靳辅。
　　尚之慧愣了一会儿，叹口气道：“难怪……她原是不错的，是小妹自不量力了。”
　　“不，不！”靳辅连忙摆手道：“郡主千万不要妄自菲薄，郡主如此善良可爱，一定会找到真正喜爱自己的人。”
　　尚之慧斜了灵宝一眼，冷笑道：“喜爱我的人？呵呵……真的吗？我不相信……”又转向尚可喜：“父王，连日舟车劳顿，女儿身体略有不适，先回去歇息了。”说完，竟自顾自离开了，也不管尚可喜在后面喊她回来。
　　主角走了，这婚事可怎么说？
　　尚可喜尴尬地对灵宝说：“凌大人……你看，慧慧这些天太累了，不如你们在府上多住些日子……你再和慧慧多培养培养感情？”
　　灵宝忙起身作揖：“王爷客气了。下官尊重郡主的选择。”
　　“嗯！”尚可喜见灵宝如此懂事，老怀甚慰。
　　这下，轮到靳辅在风中凌乱了：灵宝这闹的是哪一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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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之孝受父王之托，送靳辅和灵宝回客房。灵宝自去找李光地切磋武艺了，尚之孝去一言不发地跟着靳辅回了房间。
　　“二公子，刚才您都听到了？”靳辅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坐下来，并示意尚之孝坐下详谈。
　　尚之孝拘谨地坐在一侧，犹豫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付大人，我想好了，您说得对！与其眼睁睁看着大哥胡作非为，不如我来争这个世子的位置！至少我不会制造战乱，让百姓流离失所；我不会仗势欺人，任地方官草菅人命。”
　　“那么，你如何看待藩王这个爵位？”靳辅不动声色地说。
　　尚之孝似乎早已经过深思熟路：“我从小在王府长大，深知藩王权势滔天。不过，在我看来，藩王并不仅仅是权势的象征，更是责任的象征。不止是藩王，任何一个人，拥有的权力越大，相应的责任也就越大。我一直不敢和大哥去争世子的位置，也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这份责任。可是，我眼睁睁地看着现在的很多人，包括我大哥在内，眼睛里看到的只有权势，没有责任。他们盲目地追求更大的权势，不惜斗得你死我活，只因为权势能为他们自己带来更大的利益，却不思用这些权势来造福百姓。如此一来，无论谁在争斗中获胜，受苦的总是最低层的平民。我怕，我怕自己站在那个位置的时候，也会向他们一样，被权势迷住了双眼，忘了自己最初的良知。”
　　靳辅追问道：“那么现在，你不怕了？”
　　“不，我还是怕。可正是因为怕，我才可以不断提醒自己。”尚之孝喃喃地说：“有些人真的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古人云，无知者无畏。殊不知，无畏者则无法无天。”
　　屏风后一直在静静听着的诺儿也陷入了沉思。是啊，无畏者则无法无天！人是需要一些敬畏之心的。还记得在21世纪的时候，总是从新闻中看到各种可怕的事件：毒奶粉、过量食品添加剂、残害幼童、恐怖袭击……那些人就是没有敬畏之心，一门心思为了自己的利益。时间倒退到17世纪，仍然有店大欺客、狗仗人势、草菅人命之事发生。在对利益和权势的追逐中，很多人的自信心嫉妒膨胀，觉得自己可以操纵一切，主宰一切，却不知，终有一天，自己也有被他人操纵和主宰的时候。且不说这些人，即便是普通人，如果没有敬畏之心，以“万物的灵长”自居，肆意污染、浪费，也终将受到自然界的惩罚。
　　如此看来，缺乏自信，甚至有些自卑的尚之孝确实难能可贵。因为他有最宝贵的敬畏之心。诺儿已经决定，回京之后，就向龙儿举荐尚之孝，希望他能接任平南王。或许会换得南疆数十年的和平。
　　这一趟广东之行也算颇有收获。是时候回京了。龙儿，你在京城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