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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郑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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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不愧是皇室子弟啊,很有骨气……来搭把手,一起让这大周国的小皇子来尝一尝我们西郑的泥巴味儿!”
五大三粗的壮汉提起瘦弱少年的衣领,口中粗俗又兴奋地嚷叫着。
一人高的火炉用的是大周的上等银丝炭,烧得一间屋子都热闹地红起来却也没有什么烟气,只让人感到扑面而来的热浪。有个健壮又不显肌肉浮凸如退化成原始的英气少年,身着珠玉琳琅的俗艳华服靠在铺着皮毛的长椅上,侧着一张脸面对火炉,垂眼看着手里反光得不清楚的竹简,神色阴晴不定。他的脸上像是有眼里流出的热烈情绪在流淌,分不清是否是通红火光带来的错觉。壮汉一边骂着一边偷眼斜睨着那靠在椅上的少年,想借此修正自己的行为。
“今天的西郑连树都尝不到泥巴。还有,阿鲁法,别在我面前耍你拙劣的心眼儿。”少年蓦然将竹简精准地后抛,壮汉不敢闪躲,让那竹简硬生生砸在脸上,“长生天会保佑你的愚蠢,而我只会惩罚你。”
“颇黎。”被提着的男孩子蓦然抬起头,脸垂在暧昧不清的阴影里,“不要学中原人说话,不伦不类。”他双眼无神,心中却有些阴冷难明的希冀。
……这颇黎对自己还是有些忌惮的,好歹他也是大周三皇子,即便……即便如此看来回去也是被过继给君延龄的命,但是总是有希望的,总是……能够在这个地方,活下来。
活下来。去见阿让,去见杜若。
活下来,做出一番事业。而活下来的条件,至少不能是在额吉面前做一条狗,那么这个三皇子随便丢个样貌秀气些的西郑人去做,也未尝不可。
名叫阿鲁法的男人沉默地拣起掉在地上的竹简,拍在了男孩的脸上,音色清晰狠绝。男孩的脸被竹刺划破细细一道,渗出微微血珠。一张白玉面容一半竟被生生打得顷刻红起。
那高大的华服少年步步走近,神色晦暗不明地用手指拭去男孩脸上的血珠,不由自主地对着指尖的微红默然不语,久久惊觉失态。
阿鲁法一直谨慎地站在一旁拎着那男孩,他的谨慎完美映衬出颇黎的失态。这谨慎激怒颇黎。
“阿鲁法,带他去雪地里镇静一下,让他全身上下唯一有点好处的一张脸,颜色变好看些。”额吉微带厌恶地蹂躏自己的指尖,心里若有若无地有点儿恶心的念头:他正把君青述的血揉到自己的身体里。多恶心。所以他愿意。多恶心。
“当然,你也是一样。不要妄图用这样愚蠢的方式来揣摩我的心思。”颇黎在发觉那个念头后几乎战栗于自己的丑恶,声音变调着这样说。
“……是。”那男子惊惧,倒退出门。
君青述睁开眼,看到一片厚重的白。男人在身旁骂骂咧咧着脱衣服,手指几乎已经开始变红发肿。
“不过是个质子,也违逆大王子的意思,不是找死是什么……把他埋厚点!别让他出来最好!”男子抱着自己的手臂瑟缩,筋肉虬结,咬咬牙踏进了雪地。厚雪转眼就没过了一条大腿。
“娘的,再伺候大王子下去就玩不得女人了,谁他妈受得了……”男子说着一双几乎失去意识的眼睛终于对准了君青述,“大王子莫非还亏待了你!白眼狼,……*)*%%&……¥&”
阿鲁法的中原话已经说得不错了,真可惜,不然能听到更少的难听话。君青述呼出一口白气,模模糊糊地想着。阿鲁法的一口中原话都是骂他骂出来的,也是,一个奴才能骂一国国君的儿子这样的待遇当然令他热情满满,就算这个国家一度国力衰微好歹也是曾经的天下共主……可是不受宠的皇子,地位是由国家赐予的。而国家之名,根本比不上国君啊……至少对他一个幼童来说,有什么用处呢……
他自从上次被埋进及颈的雪里大病一场后,就总是发呆,惊梦,反应迟钝,神志不清,产生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像是报复,筹谋,大杀四方,建功立业。
回家。
可是又有哪里真的是家。君青述感觉自己的体温在降低到血流停滞后忽然翻滚起来,他想,现在自己的脸在一片白里一定独树一帜。
“阿让……”
颇黎阴着脸掸落肩上的落雪,粗鲁地在架子上扯了块粗糙的毛巾把君青述发青的皮肤擦到发红。他胸口青玉一般细腻光洁血色全无的皮肤让颇黎的手停滞了一刻,颇黎看着他与身体截然不同的脸色,神情一点点变得难明又扭曲,透着一点不情不愿的焦灼。
“医正!”
——
【你蹲在我腿边上烤火,火光把头发映得又黑又软,好像你的心也会软。我一直看你于是你回过头来,一张小小的脸,平日里狼一样锋利张狂的眼映着一点火光,又湿又暖又安详,好像全无戒心,对我逼你蹲得像条狗的事情,也全无怨言。好像我就是你的长生天,永远无法背离。我当时就想把你抱到我的被窝里暖你冰凉的手脚,把我最好的马奶酒给你喝,给你骑我那头最烈也最好的小红马。甚至看到你单薄衣服底下漂亮的脊背,我想得很远,比如再过上四五年,要与你行那云雨之事。我以为只是因为近来越看越觉得你好看得天上地下独一份,远远超过那些软绵绵的女人,西郑永远都长不出你这样的人,所以我千万不能放手。我想让你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有我的符号,你的衣食住行我都能插手,别人一看到你不会说什么“这便是大周给我西郑的质子”,而是说“这便是大王子的小狼”。
可是我担不起。你根本做不到。】
——
柒凉四年,大周三皇子身为质子,与徐将军里应外合谋破西郑,功成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