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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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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王哥家的事触动了他,第二天,他有些艰难的跟我说,想让我跟他一起去苏州看看柳莹的妈妈。“柳莹死后,她爸跟着也死了。她妈……就一个人了。”他说。我听他说到这才想起柳莹是他前女友的名字。我很犹豫,说:“我去……不好吧?”他说:“没关系。”我没吭声,只觉得心里很乱。
我跟胖妮商量这件事。胖妮很气愤,说:“这什么人啊这?你们都好了大半年了,这大过节的,他不说去看看你妈就算了,居然还好意思叫你陪着他去看他前女友的妈。他这还是一直没忘了他前女友啊!”然而胖妮气愤过后也还是说:“按钟鼎那性格……你还是陪他去吧。”
我当然明白胖妮说得很对。钟鼎平时沉默寡言、谦和有礼,其实性格拗得很,单看他可以与家里断绝联系这么久就知道了。可我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我甚至想着在他心里我是不是只是他前女友的一个替代品?其实我之前就有这顾虑,为此我很仔细地看过他存在手机里的前女友的照片,很欣慰的发现我们长得并不像。但是现在我想,我们虽然长得不像,或者某些气质甚至于某个眼神像呢?
结果我还是去买了车票。我能做的只是胖妮最后劝慰我的那八个字:不要多想,顺其自然。在车上,一反常态的,钟鼎一直说着话,而我的话却很少。钟鼎甚至主动提到了电影明星、服饰搭配等女孩子的话题。他说得很笨拙,又时常说不下去带着笑意有些尴尬的看着我。我当然明白他心怀歉意想缓解我忧郁的心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这样笨拙地说着,我越是不想说话。甚至到后来,我都有些心疼他了,可还是不想说话。
说到后来,他终于也累了,不再说话了。我们就这样无言地一路坐到终点。太阳西斜的时候,我们沉默地走在苏州的大街上,在这陌生的城市里,我们像两个并肩而走的陌生人。而接着,又发生了一件灾难的事,这次,站在审判席上的是我。
关于我的真名,我其实一直都想告诉他的,只是我们没好的时候,觉得没必要说,刚好的时候,又生怕说出来扫兴,而后来,越不说就越不敢说了。我曾经在心里比拟过各种说的方式:开玩笑式的,让他猜谜式的,忏悔式的……但是都没有付诸行动,反而把更多的心思花在为这事做得各种掩饰上了。胖妮总是说:“不就是个土点的名字吗,有什么不能说的啊,说啊。”但是我就是不肯说,就是不肯说,我不肯说是因为他最初喜欢的就是我的名字,称赞我的名字像一句诗词;我不肯说是因为我不想连名字都土得配不上他;我不肯说是因为他的前女友也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而这是我唯一能和她抗衡的地方……
但是那天也许是心情低落的缘故,我疏忽了。住宾馆的时候他问我要身份证我信手就递给了他。他最初也没看见,只是服务员登记的时候念出了我的名字,他才注意到了。拿回来一看,他很奇怪,说:怎么是林红花呀,这是你的身份证吗?
我那时心里已然乱成一锅粥了,一面还是想找个理由,我觉得自己已经说出一个理由了,但是我听见自己说得却是:
“我的真名就叫林红花。”
“那林红是……?”
“那是别人都这么喊……我也觉得真名太土,就没告诉你。”
“那就是说……到现在我连你的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他沉默半晌,望着宾馆门外车水马龙的道路惊诧地说。
我呆立一旁,无从解释,只觉得从宾馆门外有风吹过来,一股,又一股……
他转身朝电梯走去,我不知道该不该跟过去,犹豫着站在了原地。电梯来时他才发觉我没跟过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自己上去了。
我又在原地站了一会,茫茫然的彷佛做梦一般,浑身轻飘飘的,只剩下一颗心不断地往下坠,一直往下坠。我茫然地走出宾馆,满大街都是人,一张张的脸,各式各样的,渐渐都是一样的。他们前后走动,说着话,做着动作,象是在演电影——这整个世界都是一场电影。走着走着,我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但是我的一颗心仍然在往下坠,坠不完的坠……
后来我走上天桥,在一个小板凳上坐了一会,一个小伙子问我贴贴膜吗。我看看他,摇了摇头。他说,那你别坐我板凳啊。于是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下了天桥,我又走了一阵,然后坐在了一家橱窗的窗台上,不知坐了多久……一直到我看见他焦急地拨开人群,出现在我的视野前方。
他看见我后,先猛停了一下,然后才朝我跑过来。我也站了起来。也许是电影看多了,我老觉得那会儿下雨了,我们互相朝对方奔跑起来了。但是更清晰的记忆是:那会儿根本没下雨,那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夕阳欲落的傍晚,但是当他朝我跑过来的时候,我确实一下子觉得世界静极了,而我象是被这个突然安静的世界吓哭了的孩子,委屈地落下泪来。他奔过来把我抱在怀里,跟我说对不起,他用手替我擦眼泪,但我却哭得更厉害了。他擦着擦着,手停了下来,突然就揽着我亲吻起来。我很惊慌了,本能地排斥着,这是在大街上啊!那么多人看着……真是有那么多人看着啊,我看见好奇观望的人脸,看见对面二楼阳台上晾晒的红红绿绿的衣服,看见一只鸟从树梢间飞过……他温暖的怀抱,滚烫的嘴唇,我闻着他身上的气味,突然想把手插进他的衬衣里摸摸他的脊背,我闭上了眼睛,我觉得在大街上接吻真好。
后来他跟我说:“林红花这名字很好啊,一点不土的。这世上凡是大雅的东西都是大拙的。何况,你这名字不是更像那句词了吗,林红花——林花谢了春红,六个字你占了三个字嘛,原先只占两个。”我虽然那时候还不太能理解什么叫大雅就是大拙,但是六个字中占了几个字我还是能数得过来的,虽然明知道他是在哄我呢,也还是很高兴。
经历了这件事以后,第二天去看柳莹妈妈的时候,我真正做到了:不再多想,顺其自然。我们一大早去超市买了点营养品,然后直奔柳莹家。但是不自然的却是钟鼎,路上他有些担忧的叮嘱我,待会柳莹妈妈如果情绪激动的话,我千万要忍让。她是冲他,不是冲我。
“她毕竟死了女儿,又死了老公,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你只要想想陈姐就能理解她的心情了。”过后钟鼎又说。
我有些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可等到了楼下,钟鼎又说还是他自己上去吧,让我在楼下等他。
我看得出他很紧张,然而事情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
我只在楼下等了五分钟钟鼎就来接我了,说是柳莹妈妈让我上去呢。柳妈妈很客气的招呼我,称赞我人长得秀气。又拿水果给我们吃。过后又叹口气,说到自己的女儿,免不了又哭了一场,连我都跟着伤心了,而且是真心实意地伤心,就好像柳莹也是我的一个亲人似的。
哭完了,柳妈妈心情看似也好了些。她看着钟鼎说:“钟鼎啊,这些年你给阿姨寄的钱阿姨都收到了,真是谢谢你啊。”钟鼎听了一怔,然后就笑了。柳妈妈也笑了,说:“我就猜到是你。虽然你没署名,寄款的那地方我看着也眼生,但是阿姨觉得也只能是你了。只是奇怪你怎么算得那么准,刚好寄到我退休的日子?”钟鼎就说:“我不是有个同学也在苏州吗,都是他跟我说的。”柳妈妈问:“是赵原吧?”钟鼎说:“是。”柳妈妈就嗔怪说:“哎,这个孩子,我还跟他打听过你,他说不知道。装得可真像。等我再见着他,我可得说说他。”钟鼎笑说:“您别怪他,是我不让他说的。”
柳妈妈就拉着钟鼎的手说:“阿姨这几年可真亏了你那些钱了,莹儿去了以后,她爸也跟着去了,我下岗了,身体又不好,家里剩下的那点钱缴我剩下的养老金都不够更别说日常生活了。只是阿姨虽说心里感激,也没脸谢你。莹儿死了,阿姨心伤得脑子都糊涂掉了,骂你的那些话,上你家闹得那些事,你看在阿姨那会刚死了亲人的份上别跟阿姨计较啊。”
钟鼎说:“阿姨,我没怪过您。您别多想。”
柳妈妈就擦眼泪说:“好,好。”过后又问钟鼎:“你妈妈后来找着你了吗?”
钟鼎一愣,说:“我妈?”
柳妈妈就急道:“没找着你啊?那你还不知道吧,去年你妈妈来我家来打听你了,你妈都快给我跪下了,说是来给我请罪,我们姐俩是抱头痛哭啊。可我也不知道你在哪啊。我就把那汇款单子给她看了,又把赵原的电话给她了。孩子,莹儿已经死了四年多了,你可别再怪你妈妈了啊。今儿阿姨也不怕丢人,跟你说开了吧——莹儿的死可不怪你妈啊,那孩子原本就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小时候她跟着她奶奶,都以为她是体质弱,结果就耽误了。医生说她迟早得……所以听说她谈恋爱,我和她爸是整天提心吊胆啊,你家里又不同意……唉!”
柳妈妈拿张纸巾胡乱地擦完眼泪又说:“孩子,你也别怪莹儿啊。她虽然怕你嫌弃她不让我们跟你说,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病得这样重了,我们也瞒着她呀。”
钟鼎没吭声,就一直点着头。我被这些事惊得也有些呆住了,手里举着苹果也忘了吃,还是柳妈妈提醒我,我才意识到。柳妈妈就要出去买菜,苦留我们在她家吃午饭。我推脱不开,就回头看钟鼎。钟鼎到这时才说话了,说今天不留下吃饭了,还想去墓地看看莹儿,地方远,吃完饭去怕是太晚了。柳妈妈听钟鼎这样说,才没再留我们,嘱咐钟鼎一定要回家看妈妈,又跟我说钟鼎是个难得的好孩子,让我一定要跟他好好的。
从柳妈妈家出来,我觉得有很多话想问钟鼎,又觉得没有一句话是可问的。结果我只是挽起他的手臂,跟他并肩往前走。我保持沉默,是因为我猜此刻他的心里也一定是翻江倒海,很不平静的,虽然他看起来很平静。
一直走出了小区大门,我才问他:我们是去墓地吗?他点了点头,说:“嗯。”
墓地确实很远,我们坐了很长时间的出租车才到地方。后来我们并排站在柳莹的坟墓前,墓碑上她的照片比手机上的要清晰,皮肤很白,细眉细眼的,看起来温婉清纯。我把买的花放在她幕前。钟鼎一直不说话,我觉得也许他们想独处一会,就静静地退开了。
我一个人在墓园里溜达。天虽然冷,但是太阳光很好。到现在我才明白钟鼎之前的日子为什么那么拮据,连到中介租房子的钱都没有。我也明白了为什么钟鼎要屈服于他那主任,又为什么要那么急的找工作——因为他不能没有工作。我们搬进小阁楼之后两个月,他才把工资卡交给我。我想那时柳莹妈妈应该刚退休吧,因为那时他卡里不过才区区两千块钱,而他又不是一个奢侈浪费的人。
我以前也不是不想问他钱的事,但总觉得问起来太物质了。而且他把卡交给我的那一刻,我已经非常满足了,也就没有太计较卡里的钱剩多剩少。现在我知道了他钱的去向,很释怀了。虽然他是给了前女友的母亲,但是这一次,我心里没有一点疙瘩,甚至于他来墓地看她,我也能坦然接受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他在她坟墓前做得最后一个动作,还是会刺痛我的心——他把他的手机埋在了她墓前的花坛里。
我在墓园溜了一圈,慢慢走回去的时候,看见他已经不是站着而是蹲在她墓前了。我抱着膀子在远处等他。最后我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他的手机,小心地埋进了花坛的土里。
我觉得非常的刺心,因为那是一个他用了很多年的旧手机,我屡次让他换,说给他买个新的他都不肯,他平时用得小心翼翼,一定很心爱,如今却给了她。是希望她能联系到他吗?还是希望自己的心声她能听见?
回去的路上我闷闷不乐,钟鼎的心情看起来却好多了,他主动跟我说起他和柳莹以前的一些事,听得我更加闷闷不乐。最后钟鼎突然说:“你愿意跟我回一趟上海吗?”
“干嘛?”
“我想带你回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