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爱情就像鹤顶红》寒惊一瞬

11、第十一章

　　林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沉默地望着窗外。窗外雨还在下，但是已经很小了，只是飘着丝丝的雨雾。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屋里也彷佛下着雨似的，到处弥漫着一股子潮气。美子又抽出一张抽纸，擦着眼泪。“妞妞真可怜，还那么小……”她说着，也把脸望向窗外。擦完眼泪，又发了一会子愣，突然一转身抱着我的脖子说：“我也想要一个女儿，就象妞妞那样的，我们必须生一个。”我虽然早已习惯了她这种随时随地都会冒出来的疯子行为，但这毕竟是公共场合，又这么安静，还是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我就试图把她的手拉下来，一面说：“你小声点，别人都听见了。”她瞪着无辜的眼睛说：“听见怎么了？这又不是国家机密，我又没在说银行密码！”她虽然这样说着，大概也觉得公共场合毕竟有些不合适，也就顺从地把手松开了。但是我刚透过气，一转念她又扒上了。“哎，你还没答应我呢？”她说。“答应你什么啊？”我不是装傻，我是真被她弄迷糊了。“答应我生女儿啊？”她这回不是扒着我脖子了，而是改掐了。“答应不答应，答应不答应？”她掐着我脖子说。我赶紧投降，“行，行，生女儿，生女儿。”我说。
　　美子这回满意了。她从我身上下来，突然看见林姐，立刻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就彷佛她刚发觉原来我们对面还坐着人似的。尤其她看见林姐眼望着窗外，还以为林姐是因为不好意思看我们的缘故，更觉得羞赧了。但是我想林姐并不是为了回避我们，她其实一直都是望着窗外的。
　　“林姐，你想什么呢？”美子搭讪着问。
　　林姐仍旧望着窗外，我还以为她没听见美子的话呢。但是她听见了，因为过一会，她回答说：“我想妞妞了。”
　　美子听林姐这么说，也跟着沉默了。一直到美子去抽抽纸，我才发现美子哭了。美子抽的已经是最后一张抽纸了，于是我喊来服务员，请她再送一盒抽纸来。
　　服务员惊疑地看着那空空如也的抽纸盒，又看看我们，彷佛那盒里的抽纸是被我们吃了一样。过后她答非所问的说：“我们这还供应简餐，你们需要吗？”
　　看她那样子大概我们不需要简餐的话，就不准备给我们提供抽纸了。然而细想之下我的气也消了，仨人坐了半天统共要了一壶茶，居然还要人家搭配两盒抽纸，是有些不像话。我看看表，确实也已经是中午了，于是我征求了林姐的意见，点了三份简餐。
　　吃饭的时候，美子又变得活泼起来。她不住地询问林姐她和钟鼎后来的事。林姐就都笑笑说，“吃完再说吧。”我就教育美子说：“老话说‘食不言，睡不语。’你不知道啊？”美子就撇嘴说：“也不知道这句老话是谁发明的，就是猪吃个饭还得哼哼两句呢。”
　　美子那顿饭吃得很快。但是林姐却吃得很慢，她吃得倒很少，只是吃吃停停的，老是走神，又老是往外看，就彷佛随时会有她等待的人从雨雾中跑过来一样。
　　美子也左右张望，但是我相信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她只是借以消遣她那颗焦躁的心。随着消遣的效果越来越差，她从往左张望转到往右张望的频率越来越快了……
　　所以，等到林姐吃完最后一口，一本正经地询问我们是否也吃完了的时候，我完全的能够感同身受美子的那种哭笑不得的忿忿感，我甚至于都想替她回答了——我们吃完了吗？我们早吃完了，就等你了！然而，匪夷所思的是，美子听见林姐这么问，居然慢条斯理的又喝了一口豆浆，方才微笑着说：“吃完了。”又转脸轻声地问我：“成子，你吃完了吗？”
　　吃完饭，我们又点了一壶茶，林姐终于又开始说她的故事了。美子还是抱着我的胳膊靠在我肩上，林姐还是身体有些倾斜的倚靠在对面的椅背上，甚至于我们续点的那壶茶也都和上午的一模一样。如果这要拍成电影的话都直接可以用上午的镜头而不用重拍了。我想，唯一不同的是，林姐说的故事内容不同于上午了吧。
　　一直到我们搬进小阁楼之后，我才开始思索我的爱情是怎么发生的。林姐说，之前由于妞妞的死太急剧而悲痛，吸去了我所有清晰的主观感受，对于爱情的到来我反倒感觉有些麻木，就彷佛它一直在那似的，就彷佛它不过是如约而至。而现在我却有些惊讶了，我很惊讶了，虽然这一直是我期盼的，可正是因为是我长久期盼的，得到了，才更难以置信。我想，不管是一件事物还是一个人，你期盼良久而不得，在心里便会逐渐演化成一场梦境吧。而他，在我心里，即便是咫尺面对的时刻，也始终如梦境一般遥远。
　　想来，我之所以那么喜欢抱着他，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一开始我是为了获得安慰，之后我是为了确定他在，而最终，我是害怕失去。
　　每次我突然抱着他的时候，他都问我：“怎么了？”而我总是无言以对。他渐渐也不再问了。而我每一次从他怀抱中离开都像是从一场美梦中醒来……我就总是安慰自己说：我应该高兴啊，因为醒后他还在。我就看着他笑，他也笑，问我：“你又傻笑什么呢？”我就说：“你不喜欢我傻笑啊？”到了这个时候，他一般就不说话了，只是笑笑或者最多点点头。但是有一次他说：“喜欢，因为你的笑容里有我的世界。”我听了，特别感动。
　　他始终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人。可是沉浸在爱情中的情侣不都是有说不完的话吗？我以为他一定会有所改变，然而他也还是那样。这也是我感觉我们的爱情像一场梦的原因之一，因为他没有变，就彷佛还留在我所期盼的梦里。
　　也许变的只是我，我变得忽喜忽悲，患得患失起来。胖妮曾说过：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爱上你呢？我当时虽极表不屑之情，过后这句话却从此扎根我的脑海。是啊，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爱上我呢？我曾屡次问过他，他很惊诧，总说：“怎么是无缘无故呢？”既然不是无缘无故，那就是有缘故的了，于是我就要他解释这缘故。一说到这种话题他就有些磕巴起来，笑容远比话多。可是，历经几番努力，虽然如挤牙膏一般，我还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我想要听的话。
　　他说他头一回看见我就对我有好感的，因为人看起来很沉静，名字也好听。但是他那时候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再谈恋爱，对于被逼迫参加那个节目也心怀厌恶之情，所以初次见面只是觉得有好感，也没想过要发展。
　　我问：“第一次见面我很沉静吗？我其实特别紧张，尤其后来就我们俩人的时候。”
　　“你的样子很沉静。”他笑着说。
　　“是吗？我觉得你才沉静呢。”
　　“其实，”他又笑了。“……我也很紧张，”他说。“那天我们吃饭时我把拆开的餐具塑封都忘了扔，就老是留在手里揉搓着，都快搓碎了。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又放进了衣兜里，回到家才发现。”
　　“是吗？”我乐了。我想象着那一幕，是真的觉得快乐，这甚至成了我后来固定的欢乐节目了，后来我一到某个郁闷时刻就老是缠着他重说这一节。
　　可是，那天等我乐过之后，我却发现他已经在穿外衣了。“你干嘛去啊？”我很惊诧。
　　“咱刚才不是说要去超市吗？”他也很惊诧。
　　“可咱话还没说完啊？”我更惊诧了。
　　“说完了啊。”他也更惊诧了。
　　于是，我明白，后面的事就只好下一回再说了。
　　下一回他才告诉我，后来他没想到我还会给他打电话，而且还前后打了两次。他以为只要他不给我打电话这事就算完了呢。并且，他有些结巴地说：“其实……我不太喜欢主动的女孩。”
　　“谁主动了？”我赶紧说。“我不过就是约你……哦，还你一顿饭。”
　　“哦，”他又露出笑容来了，一排白牙闪呀闪的。我生怕这话题又要结束了，赶紧问他：“那后来呢，后来你怎么又答应出来了？”
　　“你约了我两次……我也不太好意思嘛。毕竟……你是女孩。我也想……干脆把话说明白了。”
　　“那天我一路哭回家去的。”我说。
　　“我是觉得你哭了。那天你突然走了，我看着你的背影……就像是已经哭了。我当时倒没有多想，就只觉得很对不起你，但是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却总……想起你。总想起你一路哭泣的背影。”
　　他说到这很自然地沉默了。这回我也沉默了。我静静地看着他，他笑了，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我们就拥吻在一起。于是……
　　于是，这个话题再往下说的时候，又是再下回了。再下回他告诉我，他其实不相信缘分，但是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又能遇上我，他还是觉得很巧，甚至有注定感。而且，我给他找的房子他也很喜欢，安静，又有人气。
　　“我大概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不过一直到我们两个开始陪妞妞一起玩，我才真的确定这一点。只是……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虽然感觉你也喜欢我。”
　　“谁说我也喜欢你？”我撇嘴说。
　　毫无悬念，他又笑了。他这人唯一毫无悬念的就是笑容。“后来呢？”我赶紧问。
　　“后来？后来……你就突然不理我了，整天躲着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再回来我就觉得，你大概是真的不想看见我……有些话，就更没法跟你说了。”
　　“嗤，笨死了。”我说。
　　“呵呵，”他又笑了。
　　“那后来怎么又说了呢？”我问。
　　“后来也没说啊。”他刚消失的笑容又浮了回来。我细一回想，还真是没说。就有些气急败坏。
　　“那你……怎么……”我说。没想到这回我结巴了。
　　他说：“妞妞出事后，我特别难过。又担心你受不了。我能看出来你是一直强撑着的，看你这样，我更难受了。那天，我其实一直在外面看着你，我看你在厨房里的状态都有些迷糊了，把个冰箱门开了关，关了开的。我想进去帮你一把，正犹豫着，突然就看见你跪倒在地下发疯了一般地哭喊着妞妞的名字，我就立刻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