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章·误入藕花深处 我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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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从小的时候,就有姨娘、叔公说我与别的族人不同。
是容貌吗？可府里女儿个个都有好看的皮相；是身份吗？我母亲是正房，听说是宫里出来的，但她到底是服侍人的，算不上高贵。我曾经在府后的山坡上想了很久很久，想他们看我和母亲时奇怪的眼神。这时候父亲总是会用手赶他们，然后急急忙忙地将我推到我的卧房中，好像我身上有着惊世的秘密一样。然而我没有什么秘密，顶多时瞒着母亲了几串糖葫芦。母亲不让我吃，但阿嬷让。阿嬷很迷信，说吃糖葫芦就能“福禄”。我很不喜欢姨娘们议论我时的神情，似乎是真的对我吃的糖葫芦比她们的孩子多而不满。
后来我长大一些，才知道，原来我和别人不同的原因是眼睛。我的眼睛很好，映入眼帘的都极为清晰，就能清清楚楚地印在心里不忘却。但它们流不出眼泪。有记忆的时候，我记得姨娘的女儿抢我的拨浪鼓，我去抢回来，她便把我的手掐的青紫。我疼得把她推到地上，她便坐在地上大哭大闹。姨娘和父亲都以为是我的错，将我禁足在书房。次数多了，我才终于发现，无论是疼还是委屈，我都流不出眼泪。
我感到十分愤怒。于是那天我在书房使劲地抠自己的眼睛，还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最后终于眼眶一热，竟是流了血！吓得我赶紧用手抹，抹了一脸的血。
我在书房里玩着祖上留的小物件，玩累了就躺在地上睡了。然后听得守门人惊叫了一声，再醒来时，双眼都蒙着纱布，看不见任何东西。
视觉中断时，其他感官就格外敏锐。我闻到了浓烈的中草药气味，母亲身上淡淡的白檀香，姨娘身上名贵的万花香。长姐在哭，父亲和郎中小声地议论：
“这个孩子不会哭，没有眼泪，用什么药都治不好。官爷，您不如去民间找个道士卜一卦…听人说，没有眼泪的女子可无福…”
“混账！萧家的千金怎么会无福！“
“是是是…”
我还没有听过有谁不会流泪呢。那么我疼的时候怎么办呢？眼泪会从鼻孔里流出来吗？还是从耳朵里？
我叫母亲的名字，母亲坐到我身边，长长地、长长地叹息。
“大夫说你一辈子没有眼泪，一辈子都能无忧无虑…”她说。
从那时开始，内家的孩子和我打闹时就会说：“宛宛不会哭！”
我回：“你是哭种！”然后扑上去掐他们的肉，掐的他们哇哇大哭。
他们哭的时候我在想：哭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像雨打在脸上？
母亲告诉我，哭的感觉像山风拂过发梢，像夕月照在脸颊，像晨露滴在脸上。于是她掬一捧水在我脸上，说，就是这样的感觉。
我闻到水里的花香，便问：“这是云梦泽里的水吗？“
说：“云梦泽里的荷花开了一池子。”
云梦泽是府后的山的后面的一片湖。没有名字，我就叫它云梦泽。我没有去过洞庭湖，但我想，这个湖，和洞庭湖的一小片总有些相似吧。
我喜欢躺在府后开满白色小花的山坡上凝望湖面。看着湖面，就可以看见日升月落，看见云，看见撞碎云的游鱼。湖里含着万物，万物含着湖。无论是大湖小湖，都能看见日升月落，都像容万物的镜子，那么这片湖和云梦泽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吧？
我思慕着云梦泽的荷花，就像思慕着端方的君子。我的眼睛从那次“自残”之后就看不见了，可心里却花团锦簇，那颜色似乎比看见的还要真切。然而郎中说，等到秋风起的时候我才能摘去眼上的纱布。等到秋风起的时候，荷花就都谢了罢？那我这一年又看不见荷花了。我已经看不见荷花三年了。郎中说，今年我的眼睛就会好了。
我并不是完全看不见。换药的时候，我隐隐约约能看见阿嬷颈子上闪着金属光泽，那是母亲给她的礼物。我也能看见窗外云影徘徊。只是一切都如梦般迷离恍惚，琢磨不透。
我深深地思慕着云梦泽，荷花，云，和长姐去年在湖边种下的一株鸢尾花。花的种子是哥哥送给我的，他说鸢尾花儿要是开了，他就会回来看我，会带着边疆的烈酒和羊羔来看我。于是我拜托长姐帮我种下，她抚摸着我的头，流着泪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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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是端午，父亲和母亲去了宫里。家中嫡女，我的长姐兰昭去了宫中。姨娘只顾着她的孩子，顾不得我。阿嬷和林管家忙着帮叔公们操办府里端午的事务，亦是顾不得我。我成了没人管没人顾的可怜虫儿。但这对我而言却是天大的好事，因为我终于有机会逃到府外，逃到我的云梦泽那儿。
我的眼睛逐渐复明，摘掉纱布摸索着应该可以走到云梦泽。我拄着拐杖，慢慢地，慢慢地走着。长街长，艾叶香。人间的色彩染在我的眸中，一片一片，晕着光圈。
我不知道和溜到云梦泽有多少次了，对这条路了如指掌。何况我现在眼前不是一片漆黑，而确实是有些光彩。一个个步履匆忙的行人，穿着鲜艳的衣裳，说着有意义没意义的话，与我擦身。我心中无比的愉悦，好久没有自由地穿梭在这样鲜活的人世间了。阿嬷说我生的漂亮，定能结一段好尘缘。我与形形色色的人儿擦身，算不算是结了尘缘呢？我甩着手里长长的艾叶，就像挥舞着马鞭那样，走得更快了一些。
当鼻尖漾起荷香时，我知道，我已经到云梦泽了。
大概没有人会在端午时溜到这个小湖来吧？我环顾四周，眼前只是一片一片明艳的大色块。那就是没人了。于是，我张开手臂，将拐杖丢到一边，一蹦一跳地向湖边跑去。
正当我为自己可以独享一片湖而快乐时，突然脚下一疼，重心不稳，眼瞧着就要向湖里跌去，却被一个高大的什么东西挡住了。这应该是一个人，穿着深紫色的衣服。以我十五岁还带三年瞎的眼力判断，穿紫色衣服的都是女人。这个女人怎么生的这样高大？那她可怎么找到夫君呢？不管了，既然是女的，就可以多靠一会儿，一路走的我累极了。
当我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她”开口了：
“小心。”
声音温柔浑厚，竟是男儿！我对我刚才的想法感到万分羞愧，在他怀里扑腾个不停，脸烧的滚热，口中不断念叨着“男女授受不亲”“失礼失礼”“失敬失敬”....只听得他轻笑了两声，对身旁另一个人影说：“这丫头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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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章·误入藕花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