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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宜人似乎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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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夏王朝方辰16年。
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巍然的城墙上,天际无光,冷风砭骨。
远远走来一个穿着毳衣的高贵夫人,墨发高高盘起,簪了一根银钗,耳边大朵的白色牡丹象征着权利与地位。
妇人在城墙高台上停住,示意身后的一群侍女太监停下,只留了一个提篮子的侍女。
“重华,我来送送你。”那妇人冷冷开口。凝神一看,那城墙角还瑟缩着一个单薄的身影,一张精致的玉容横眉冷对,轻启朱唇却又无话可说。
妇人见她没有反应,冷了脸,唤那个提篮的侍女,“白果,还不给重华郡主拿件大氅,郡主身子娇贵,怎么经得住这般冻?”
重华勾起嘴角,冷哼一声,“珍妃———不,如今要唤你一声太后了。太后的好意,妾心领了、不过妾十分疑惑,太后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也会对妾发善心么?”
妇人突然大笑起来,冷厉的笑声穿破暮野。
“先帝刚刚驾崩,太后娘娘就这样高兴?”重华道。
“你刚刚自称为妾?终于也有你自称妾的时候了吗?当年我在你郡主府上当婢子的时候那副傲气的样子去哪儿了?你不是高高在上,同情我可怜我吗?”妇人激动地说。
重华阖上眼,半晌才开口,“我何尝看轻过你?从前我待你不薄,拿你当姊妹,再一步步扶你到妃位,又助你抚养了皇后之子,我这么帮你,临了,还是你害了我。你说,你是不是因为我知道你害死贵妃,才要给我的驸马按个苟结乱党的罪名,将我们族人灭门?”
妇人道:“是,又不是。重华啊,我的好姐姐,你把我推进皇宫这魔窟,还不是怕我抢了你的驸马么?当年我和他,那样好,他说等到征战回来,便娶我为妻。可等他征战回来,怎么就成了你的夫婿了?他要带我走,你就把我献给皇上,生生断了我的念想。凭什么?你生来富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连我的心上人都要抢么?所以我在宫里拼了命地往上爬,宫廷斗争那样残忍恶心我都熬过去了,为的便是在这一日名正言顺地羞辱你。”妇人流下两行清泪。
“可你再恨,在不甘心,也不该杀了我全家。”重华叹了口气。
妇人对那叫白果的提篮婢女使了个眼色,那白果便把手中篮子上的棉布一掀,里面竟然躺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正酣睡着。
重华看到婴儿的一瞬便发狂了,扑上去要抱走那婴儿。“你把她给我!我的孩子...你把她给我!周宜人...你...我求你,别杀她,让她活着,来世我为你做牛做马,你让她活着!你让她为奴为婢...你只要让她活着!”她语无伦次地求着妇人,用力扯住篮子。白果推开她,不让她接近。
妇人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只要乖乖地从城楼上跳下去,我便不杀她。这个孽障到底也有你那好驸马的血,驸马不能绝后。好了,去把你的亲信叫来,吩咐几句,上路吧。”
重华听到妇人说不会杀女儿,放了心,轻轻摩挲那小人儿的脸,哽咽着唤来了亲近的婢女宁芳。
“宁芳,你与我主仆十多年,到头了还要跟着我遭罪。”“郡主别这样说,宁芳定会好好照顾小郡主。”宁芳握住重华的手,恳切地说。
“以前内务府定的名字,不可再用了。以后这孩子,便叫宛清。但愿她一世平安。”说着把怀里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白玉牌放入襁褓中。
“宁芳,你记着,等她长大了,跟她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碎玉牌。若有危险,打碎玉牌,自有方法。但愿她永远用不到。我能给她的仅有这个。”
宁芳答应了一声,抹去眼角的泪,抱着婴儿远去。
“你————千万,不能让她入宫!”重华突然想起什么,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么一句。
寂静。楼台上三人无语,任风雪飞扬。
重华的母亲是北夏护国公主的孙女,父亲是朝中谏大夫,十五岁得封郡主,与先皇后并称北夏双娇。十九岁嫁给建宁候,二人感情甚笃,育有一女,便是那名叫宛清的女婴。这一族本是富贵安康,可盛极难免造人暗害,随着平文帝的驾崩被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被群臣与现在的太后一起给办了。说的便是个墙倒众人推。
只可怜一夜之间,偌大的建宁候府便空了。建宁侯,即驸马,说是被杀了。其余所有家眷,连郡主都被处死。护国公主得知后气得病死。建宁府败了,那护国公主的夫婿谏大夫也一同被牵连,革职返乡。
妇人略作沉吟,道:“郡主,你便安心上路吧。驸马,我是不忍杀他,派了人救下。驸马跟我说,他愿意再续前缘呢,我自然不会让他有什么闪失。只可怜你周重华,自以为与驸马相爱吗?我告诉你,他自始至终都未曾对你有一分一毫的真心。”
重华冷眼看着她,“呵,怎么可能?反正我要死了,又怎么会怕你的一时嘴皮子快活。”
妇人从袖中拿出一串手链。手链由许多颗小巧的红豆串成。能将后都连起已属不易,何况令每一颗红豆都完好无损。想来是费了些心思,才弄到这么一串。
“你看看,这是什么?”妇人轻蔑地笑着。
重华一惊,伸手去够那串手链,妇人却把手抽了回去。
“你如何会有这个?我与驸马的定情之物,怎么会在你手上?”
“驸马送给我的。若这是他珍爱之物,定不会给我。我若强取,只怕这手链早就散了。”
“你自有你的办法。”重华别过头去,不理会她。
妇人的笑容如春花般绽开。“是呢,反正驸马要陪本宫一辈子的。你随便责编呢想吧,我只是告诉你一声罢了。好了好了,快上路吧,本宫事务繁多,恐怕再晚些,便没有力气保全你的女儿了。”
重华没再理她,眯着眼睛环顾四周。
高墙上是红的像血一样的旌旗,刺破苍白的天际与荒野。这高高的城墙啊。出嫁那天十里红妆,她身骑白马出了城门,一步一回头,久久不愿离去。然而这城墙是无情的,嫁也好,丧也罢,只是庄严地在那里,不去窥探人间的悲欢。
她捻了一片雪花,那雪花还没等她端详,便融化了。
干净的颜色,一如往事前尘,令人捧在手心里真心喜爱,却有转瞬即逝。
“宜人,你看这雪花,像不像我们小时候,府后塘子边的芦花?我记得啊,那个时候我们每次跑到后面玩都要被阿嬷骂,哥哥总是护着我们.....”她说。就像一个普通的人,在一个普通的时分,安详的回忆着过往。她的神色平静,容颜在灿黄的日光下光艳美丽,似乎背后不是冷冽的风雪,而是三月的烟花。
宜人似乎也想起了往事,面颊上浮现出少有的温柔。“你记不记得,你哥哥教我们的那句诗?似乎和芦花有关,我记不得了....”
久久无人应答。她转过身去,人面不知何处去,唯有高高的城墙,无语相对。
她冲到城墙边。重华的素白色绸衣随着身体的下坠而绽成一朵荼蘼,水袖在风中轻扬,美若仙子临风。风拂过,仿佛响起圣洁的歌声。
无瑕的白雪,染上了鲜艳的红,红得灼眼睛。
妇人闭上眼睛,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十年前,谁也没想到今天。”
“重华,我根本没有得到驸马。那红豆手链,她藏在怀中都不肯给我。我让人往死里打他,他都不愿意给我。他还是远走了,我也没有留他。我早该知道,他已和从前不一样,我怎么留都留不住的。”
“我恨你抢走了我的一切,这是你的报应,我就是造了无数杀孽也要还给你们。”
“你安心的去吧,就像没有来过一样。”
她将手中的红豆手链扯断,就像当年为儿子撒纸钱一样,将一粒粒红豆扬到锋利。红豆落在雪上,安详而突兀。
巍然的楼台,陷入了长久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