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杜宇一鸣春晓 子规归子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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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坐在候车室里听女人絮絮叨叨讲着江淼的事儿期间，杜宇鸣一直捏着手里那张去往古镇的车票。估计是开了暖气的缘故，他手心里的汗把车票沾得皱巴巴的。
“其实现在说来也不太有人信，”女人经过漫长的开场白后对他说，“江淼四岁的时候他爸妈就离婚了，他判给了他爸。但我看是江淼跟他妈更亲，当时要分开，娘儿俩哭得旁边人都不忍心看下去。唉，作孽。”
“所以江淼不是得跟他爸爸一起生活？”杜宇鸣眼看着女孩妈妈要陷入兀自的伤感里了，忙引开话题，“可他现在不是……”
“哦，那就有得说啦，”女人回过神来，继续道，“江淼他爸带着他搬来了这儿，B市，跟他新找的女朋友住一块儿。”
“女朋友？”
“后妈，”女人言简意赅，“他后妈特别不喜欢他，觉得是给自己揽事儿做。具体怎么对小孩儿的我不知道，但是大约一个星期后，江淼跑了。”
杜宇鸣低下头，出神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这一跑跑了三天没找到，他爸都准备报失踪了。但有一天江晓然下班回家，发现自个儿儿子灰头土脸脏得不成样子地，就蜷在他们家门口。”
估计是对许多人娴熟地复述过，连细节都活灵活现生动形象，同时也成功地勾住了杜宇鸣。像绞刑架上突然发力的绳索一样，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呼吸一滞，这一滞，滞得他心口一紧。
“他是怎么回去的？”杜宇鸣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谁知道，”女人恨铁不成钢地望了眼自己的女儿，“据他懂事以后交代，他就在停车场守了一天一夜，找到了跟自己来时一模一样花色的那辆车。再跟准一个大人爬上去，坐回了B市。往下怎么找到公交车转来转去的，我也不清楚，那么点大个小孩，连数字都认不全吧。反正他就这么一路走回了家，脸青得血管都明白了，眼睛哭得像核桃似的。
“唉，得亏他命好头脑聪明，找得到对路。这万一要是走错了……”
杜宇鸣闭着眼睛想象了一下，想得他不敢再想。但女孩妈妈开了话匣，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不过人家现在也懂事啊，上两个星期晓然胃出血住院了，江淼愣是每天亲手做午饭晚饭送过去，每天学校啊家啊医院啊轮着跑，风雨无阻。”
“是吗？”杜宇鸣愣了愣。
“是啊，晓然跟我说他可倔了，就是不肯在医院凑合住，说什么要回家，要等人。”母亲说着自顾自笑起来，“你说这年纪的小男孩儿谁没有点小心思啊，真是……哎你上哪儿去？”
“退票。”杜宇鸣潦草地回答了一句，站起来就往外走。
女人抬起头，望着他赶着要去投胎似的残余的背影直愣。好像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正忙着，坚定不移地去追逐什么，甚至空气都因此明快起来。
杜宇鸣头靠着座椅，眼望着窗外飞速流过的景致。尽管是黄昏，但连日笼罩在这两个城市上空的庞大低压已经敛去，开始出太阳。颜色深重的云霞，被勾勒出一道金边，像大块的剪纸一样闲散在天尽头。原野一望无际，切割整齐的棋盘似的麦田带着青茬，神态闲然像回家路上经常看见的，坐在路边晒太阳的书店老板。阳光被树影割成薄片，嚼起来都要有股黄瓜的清新味儿。
他迷糊着半梦半醒，恍惚间看到江淼扑过来抱着自己的样子。一瞬间江淼变成了灰头土脸的小孩儿，肿着眼睛，手臂细瘦得仿佛一折即断。他想起江淼发烧的那个夜晚，那双紧紧地抓住自己，满是像眼泪似的汗水的手，还有他随着呻吟不断皱起的眉心。一切都啪地一声合上了链，把江淼的侧脸，他乱七八糟绕着那双耳垂柔软的耳朵的碎发，他剪得参差不齐的前额头发下平整的额头，带着点鼻音的话音，通通死死地箍在中间。
“我难过，我心里特难过。”江淼说。
杜宇鸣一个激灵睁开眼。面前景色无异，仍旧是大巴上沾满空调臭味的座椅套，还有远在天边的昏昏欲睡的电影。没有戴眼镜，电影里蹦来蹦去的人影他看不真切，只听见头顶的车载音响里淌出一个女声。
“不要迟到哦。”
不会的。杜宇鸣想，勾起嘴角，坦然陷入睡眠。
铁人江晓然在回家后的第一天就义正辞严地去上班了。江淼喜大普奔，仿佛嫁女儿似的全身上下都洋溢着喜气。周五的下午放学特早，他把自己进电脑椅里，决定打游戏打到猝死。
群里依旧闹腾。由于今天心情特殊，他特别点开看了一下。
喵了个咪:“猫宁！”
山坡上吃草:“好久没看到你啊小同志！”
喵了个咪:“嗯，最近有点忙。”
小A:“救援还没回来，大家再坚持一段时间。”
穹苍:“还没回来啊……朕的茶都凉了……”
山坡:“呔！大胆刁民！郡主的戏岂能是你能看的！”
龟龟:“对！你为什么要抱着看好戏的浮夸态度对待这件事关国计民生的事！还有啊请问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喵了个咪:“你们在说什么啊……为毛我跟这个世界如此脱节？”
小A:“有线报。”
龟龟:“有生之年？？？？”
小A:“他回来了。”
江淼看着屏幕上这一行字，心里莫名一跳。神经病，他骂自己，见风就是雨草木皆兵脑子里长树，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事在那儿高潮个什么劲。
但是他的屏幕突然灭了。
“卧槽停电？”江淼哀嚎一声，刚要伸手去开台灯，手却顿住了。
屏幕的电源灯还亮着。
“卧槽尼玛屏幕爆了？”
他使劲伸鼻子四处嗅，却嗅不到半点焦糊味儿。“怪了。”江淼嘀咕着，弯腰摆弄电源线。摆了一阵，他直起身来看，却一下子僵在电脑前。
电脑屏幕依旧黑得像夜晚。但一行字明显地挂在屏幕中央，仿佛打赌他一定会看到似的岿然。
“I Wanna Go Home.”
没有别的装饰，白字黑屏。
江淼盯着它看了很久，渐渐地，觉得这行白字刺了眼，眼底缓缓涌上一层雾。就在这时，他耳边传来门铃声。
他不敢置信地听了四五次，最终相信它的确在不断鸣叫。他一步步走过去，走向沉寂许久的门口。
打开一看，快一米八的青年才俊梗在门口，带着江淼最熟悉的笑容，连同那条一模一样的围巾，低头看着他。说话时，他喷出的水汽打在围巾上又折回，眼镜泛起了层雾，连同他的造访都显得亦幻亦真。
“你好小朋友，我叫杜宇鸣，杜宇一鸣春晓那个杜宇鸣。“
杜宇鸣沉缓而清晰地说。
”我想回家。”
江淼感觉，自己在许多个夜晚洄流进心腔深处的眼泪，真的涌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杜宇一鸣春晓 子规归子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