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洗心革面江淼归道 良苦用心杜鹃潜逃 ...

  •   “你醒醒,你醒醒啊。”
      江淼在一阵剧烈的摇晃里醒来,迷迷糊糊就看见同桌注了水的脸。他啊了一声,赶忙坐起来,看见数学老师拿着跟教鞭瞥了他一眼。
      “我是不是该问这是哪儿?”
      “中国的一间普通教室。”
      “你胡说,这场2014年3月3日的数学课我听过,你不要骗我。”
      “没错,士兵,你只是睡了七十年,”同桌说,“你最近怎么了?”
      江淼摸了摸自己的眼圈,摇摇头。
      他实在是太困了,每天中午一放学就跑回家帮江晓然煮小米粥,完了打包好送到医院,趴在病床沿眯一会儿,带着锅碗瓢盆地又没命地赶到学校。下午放学再跑回家熬汤,然后送到医院伺候亲妈喝完,再收拾干净回家写作业做实况。一来二去,原本就不大的脸又小了一圈。江晓然拉着他心肉俱痛得要死,但被揉完脸骂完蠢,江淼只是一言不发地听完走了,周而复始。
      他也不知道自己执着着是为什么。或许是想拼命证明什么,又或者是想偿还什么。在经过几个晚上的思索后,他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七成的原因是良心发现没有江晓然自己活不下去,有三成是为了堂堂正正地站在杜宇鸣面前,跟他说我能的。
      但是杜宇鸣还是没有回来。

      这天实在是睁不开眼睛。
      天气转暖,空气里也逐渐开始有了色彩,但伴随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春困。江淼一次次拨开迷雾,成功把骨头和水倒进锅里,拉上闸开始熬汤。但接着熬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就睡得昏沉。
      直到他忽然醒来才发现汤已经熬干了。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世界末日一样的糊味儿,烟气缭绕得他狠狠地呛了一下。他一骨碌坐起来冲上去关闸门,打开锅一看,活像个撒哈拉景观盆栽。
      江淼就静静地对着汤锅,发了十分钟的呆。
      这十分钟里他发现自己非常无助,就像四岁那年他从邻市一个人没头苍蝇般跑回家一样,满脑子都是江晓然的笑脸噼咔碎裂的样子。那场奔徙中留下的孤独烙印实在太深,在形状相同的每一个压力巨大的夜晚,他都以这个为噩梦内容而猛然惊醒。这种突如其来的黑潮经常逼得他放下手,花一段时间把颤抖镇压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自己平静了,就缓缓地把锅洗干净,再架上去。

      这一折腾,江淼直到九点才喘着气带着晚餐赶到医院。
      江晓然正随手翻着杂志,看到他来,啪地把书一丢:“江淼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听着。”江淼把东西放在床头,尽量不看她。他觉得一看到她的眼睛,自己就要控制不住像头离散羊群的迷羊一样往她身边钻。
      “我明天出院了。”
      “恭喜啊江女士!”
      “要是我有一天永远出不了院呢,你怎么办,江淼?”
      拿出碗的手顿了顿。
      “胡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江晓然认真地望着他的侧脸,“你不能总是这样紧紧地抓着我。总有一天我会……”
      “到那天再说吧,”江淼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视了她的眼睛,“可是我已经长大了。我能照顾你了,我也不会拦着你去相亲了,我也会跟同学好好说话了,我也会努力学习了。”
      “你是长大了,但你就总差那么一点儿……”
      “我有杜宇鸣呢。”江淼说。
      江晓然埋头奋力追着保温盒里游在汤中的鸡块的手颤了一下。
      “说什么呢,邻居又不是一辈子……”
      “是一辈子,”江淼歇了几秒,轻轻地换口气,“朋友嘛。”

      话题的另一端,杜宇鸣恰好打了个喷嚏。他抽抽鼻子琢磨着这南方企暖回升的天气怎么还能把人折腾出风寒来。拢了拢围巾,杜宇鸣继续盯着玻璃窗出神。咖啡馆的玻璃窗完整地倒映着他的脸,而他鼻梁上架着的金属边眼镜似乎又冷漠地,把镜像反投回来,一来二去,循环往复,仿佛他的影子永远都走不出去了。
      咖啡比普通咖啡店贵两倍,杜宇鸣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感觉一嘴的钱味儿。之所以选择这么黄金的店不是为了装逼,只是想着没人会来推销什么询问什么罢了。他想一个人呆会儿,自从昨天跟同学导师一哄而上把他们花了几个月搞出来的技术专利提交上去后,他已经快二十四个小时没说过超过五个字的话了。
      苦涩伴随咖啡绽开,在他嘴里荡漾开来。在等候它重新变为醇厚期间,他开始想念江淼的面。
      杜宇鸣所在的地方离原来的城市并不远,充其量也就三个小时的高速。但出于奇妙的地理原因,相隔几百公里外的两个城市从讲话口音到饮食习惯来了个翻天覆地的花式翻转,以至于他在这里找不到一点点江淼的残余。
      江淼。他在脑子里推想过在这次不长不短的别离后他们两个人各自会以离心的惯性转到哪里去,经过层层推断和想象,他发现自己还是不能淡然地面对江淼。他对他寄托的希望太多了,超过了一个奥运年轮的时间应该承受的重量。他更害怕江淼会前功尽弃地缩回去,缩进更为幽深的地底,把他伸过去的手利落地挡在龟壳外面。
      于是无限遐想还没完的店员看着这个在窗边发了俩小时呆的青年终于肯挪窝儿了,朝门口走去。她有点后悔为什么不早点上前搭句话,但这人走得太有使命感,让她连打断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杜宇鸣站在车站的售票窗口前时,他才觉得自己心里那股心虚和仓皇下去了一点,也不会再有一个声音,催促他打道回府。因为提前完成任务,导师给他们空了四五天的假。他的同学们呈鸟兽散寻花问柳去了,就他一个人剩了下来。他特意查了附近的景点,发现离所在市远得更为穷山恶水的地方有个景色不错的古镇。他打算上那儿呆到返校。说是逃避,兴许有一点,更多的是自我欺瞒。
      终究他还是没有勇气面对江淼。尤其是重逢后,做好了全部准备给他一个吻或者是捅他一刀的江淼。
      车站人很多,只有杜宇鸣两手空空,兴之所至地,连行李都没带。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树丛里,旁边都是根系发达,横贯长空的古木,只有他风雨漂泊随波逐流地迁徙到这儿,过客一样稍息又离去。没有归属也没有希望。
      排在杜宇鸣前面的小女孩儿看上去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嘴上挂着俩油瓶一百个不情愿。看似她妈妈的人站在旁边,一刻不落地教训她:“你都多大啦?连上个学都要妈妈送,丢不丢人。”
      “这哪是普通上学啊,两个地方隔着好几百公里呢!”小女孩把手中的旅行包重重地扔在地上,又不解气似的踹了一脚,“我还得住校,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
      杜宇鸣勾勾嘴角笑了一下。但很快,他的笑就僵在嘴角的涡里。
      女孩的妈妈说:“几百公里怎么了?人江淼四岁就自己一人走穿了!住校了不起了?人江淼妈妈住院他给送了两星期的饭,换你你行吗?”
      “江淼江淼江淼!”女孩撒手不干,“你跟我叨叨了他该有十年了吧?整天就江淼江淼,干嘛不把我塞回去照他模样再生个出来?”
      “嘿你这丫头片子说话怎么那么没大没小呢?我倒是想啊,我……”
      杜宇鸣觉得自己是魔怔了才会在个纯粹的异乡里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听到素不相识的人自然而然地道出江淼的近况。为了保险,他及时地介入这场更年期之间的交战,给女孩妈妈谦和地打了个招呼,开口就问,“阿姨,您说的江淼是T市人吗?”
      “咦?你认识?”女人把唾沫星子的炮轰方向转向杜宇鸣,一脸惊讶,“是,他妈妈,江晓然,是我同学,我们认识快二十年啦。”
      女孩舒了口气,转过头对着售票大厅里滚动巡回的信息屏幕琢磨自己的去了。
      “哦这样,我住他们家隔壁,想多了解了解这家人,”杜宇鸣捏了捏拳头,面上摆出副师奶杀手的友善笑容,“他有什么故事,能给我说说吗?”
      “行啊,那可是个传奇啊,”女孩母亲一边走上前买票一边回头对杜宇鸣叹了口气,“江淼这孩子,挺可怜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