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古今风华》赢冉

6、现实与幻境

　　苏净记得没错，香茗山是修了普济塔，但不是新修，因为普济塔在四年前就已经修整完毕了。
　　看着色泽明艳干净整洁的普济塔，苏净突然有种恍惚的感觉，眼前的普济塔，不叫普济塔，应该是叫月华寺才对。
　　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修缮之前的月华寺，像是千年前的古寺。
　　杏黄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梁木，苍绿色的参天古树，提着香烛的往来香客……
　　还有寂寂空山里突然响起的夜半钟声。
　　当……当……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苏净心口猛的一跳，再转身看向庭院，空空荡荡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缓缓闭上眼睛，终于知道少什么了。
　　庭院中央应该有一尊释迦牟尼的雕塑，左右两边，也不该空荡荡的，应该各有一个放生池，池子里，还有一只年迈的老乌龟。
　　“永记……”苏净一声呢喃，猛的睁开眼睛。
　　“永记永记……”
　　一股莫名的心慌占据心头再也挥之不去，似乎有人在说话：
　　“赵君桁，我们养只宠物吧？”
　　“养只乌龟怎么样？”
　　“叫永记好不好？”
　　……
　　苏净回神，脑子里的画面突然一扫而空，抬起视线，原本应该在庭院的释迦牟尼佛像被移到了殿内，更令苏净吓一跳的是，她发现身前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
　　道袍，光头，是一个老和尚。
　　红色袈裟，还是一个有地位的和尚。
　　“阿弥陀佛。”老和尚望着她，慈眉善目道。
　　苏净眼皮突突的跳，乍一看老和尚的袈裟也知道必定是山中有威望的僧人，连忙双手合十回了个礼。
　　老和尚点点头，苏净退开一步让老和尚过去，老和尚却没动，瞅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突然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道：“啊施主，老衲可是在哪里见过你？”
　　苏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应该……应该不曾见过，我这是第一次来香茗山。”苏净手心冷汗津津，连忙解释道。
　　老和尚点点头，蹙眉想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着她，怎么看怎么觉得老和尚的眼神怪异。
　　苏净被看得很不舒服，恰好一直跪在蒲团上虔诚的叩拜的罗颇已经完事了。
　　苏净拉着罗颇连忙告辞，走出很远一段距离，苏净才重重弯下腰缓了一口气。
　　罗颇诧异的望向一只拉着他胳膊的手，脸色有些潮红。
　　苏净站直身体看他：“怎么了？”
　　罗颇抬头看天：“没……没什么。”
　　寺庙内，一直站在普济大殿绞尽脑汁回忆的方丈还没想起来那眼熟的女子是谁，就看到远处的两个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一个还没剃发的小沙弥不知道是何时站在身边，扯了扯他的袖袍，咦道：“师父也看到姐姐了吗？”
　　方丈低头看了小沙弥一眼，刚想呵斥一声功课做完没有，忽然后知后觉的听清小沙弥说了什么，一下子憋了口气不敢呼出来，难以置信的看着小沙弥，颤声问道：“姐姐？什么姐姐？”
　　小沙弥从未见过师父神色慌张的样子，一时被师父吼得有点发懵，怯生生的松了手，退开两步就要跑开。
　　却突然被方丈一把拽回来。
　　方丈双手紧紧握住小沙弥的肩膀，脸上是难掩的震惊与惶然，他好像想起了那女子是谁了，却不敢相信。
　　目光投射到小沙弥身上，再次沉声问道：“快说，什么姐姐。嗯？什么姐姐？”
　　小沙弥被晃得一下子忘了逃跑，又听见方丈连问了他两遍才反应过来，木木的说：“就是，就是小桥爷爷让小桥去找的姐姐啊。”
　　小桥紧了紧肩上挎着的长布包，又一个纵身跃过一条深深的水渠，才拍着胸口喘了一大口气。
　　虽然被师父发现他偷偷溜下山最多也不过是被罚抄二十遍妙法莲华经外加面壁思过半个月，但师父应该没有发现吧。
　　小桥打了个哆嗦，冲身后的寺院扮了个鬼脸，一口气跑出了好远一段距离。
　　此时正是正午刚过一刻，本来也不至于太热，但是因为他跑得太快了，又是走的小路，所以他觉得很累。
　　下到山下，果然没有看到有同门的师兄来抓他，小桥嘿嘿笑了两声，心情十分好，还冲山脚的一个妇人打了声招呼。
　　“叶婆婆，早啊。”
　　被唤作叶婆婆的妇人闻声从一排排悬挂整齐的香囊里朝小桥看过来，和颜悦色道：“不早了小桥。”
　　小桥讪讪的抬手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刚要走开，忽听身后一个大汉叫住他。
　　“小桥，又去找你姐姐啊。”大汉嘿嘿的笑。下巴上一圈浓密的络腮胡让小桥有些害怕。
　　小桥点了点头，站着没动。
　　大汉朝他招了招手，见他没过去，又拍了拍手里的一只大西瓜。
　　那西瓜又大又圆，绿油油的，上面被一把刀子切开一小块，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瓜肉和小颗小颗的瓜籽。
　　小桥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想吃西瓜吗？”大汉举着一块多汁的西瓜问。
　　小桥吞了吞口水，最终点了点头。
　　大汉又是嘿嘿一笑，摸着他的头有些感叹：“你爷爷都去世多久了。你天天往山下跑，要是寺里的方丈赶你走怎么办？”
　　小桥抬起瞪大的眼睛，嘴巴上还挂了一粒瓜籽，显然没想到眼前的大叔竟然还认识爷爷。但想到爷爷……小桥连忙扔下手中的西瓜护住肩上的布包，一脸警惕的看着大汉。
　　“爷爷说过的，一定要找到姐姐。”他脆生生的语气听在大汉耳中一点震慑力都没有，但目光中的决绝与固执却让大汉一愣。
　　小小孩童一脸愤愤，再多的西瓜也讨好不了……挎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布包走远了。
　　大汉回神，盯着桌子上被啃了两三口的西瓜不知道在想什么。
　　“唉，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半晌后，终于叹了口气，
　　叹完摇了摇头，摇到一半忽然见从山上走下来一男一女，看那打扮也定然是很有钱的。
　　大汉立马满脸堆笑：“小哥要不要买个西瓜给女朋友解解渴。”
　　“要！”苏净一脸固执的看着罗颇。
　　“你要是连个西瓜都舍不得买给救命恩人的女朋友吃，那你就太忘恩负义了。”苏净说着，两只手死死环抱住一根树干，一副无赖到底的样子。
　　罗颇看着她耍赖的样子头都大了。
　　“干嘛非吃西瓜啊，再说我又没答应要陪你吃西瓜……”
　　“谁说要你陪，是你报恩的时候到了。”苏净努努嘴，提醒罗颇快点去买一个西瓜。
　　罗颇无言以对，冲她伸出两根指头搓了搓。
　　“干嘛！”苏净一巴掌将他的手打开。
　　罗颇有些郁闷。
　　“我……我没带钱。”
　　“……”
　　看着罗颇渐渐跑远，苏净才卸下脸上的表情，有些麻木的鼓了鼓腮帮。
　　“出来吧。”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小腿，看也没看一直躲在一旁偷窥的小鬼。
　　小桥慢吞吞的从一堆树叶子里挪出来，有些局促的走到苏净面前。
　　“干嘛一直跟着我。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学人玩偷窥？”苏净居高临下的看着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和尚，心中只觉得天地真是小得可怜。
　　小桥低着头，为苏净跟他说话的语气太刻薄而不太高兴。
　　“怎么不说话？找到你姐姐了？”苏净问。
　　一直不说话的小和尚突然抬起头，眼睛闪闪发亮的看着眼前的女人。
　　“找到了。”小桥突然想哭，说话的声音也是闷闷的。
　　苏净没有察觉，只当他是高兴过头了，声音也软了下来，不禁好奇问道：“找到了？”
　　小桥点点头，却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也好奇的问她：“姐姐在这里做什么呢？”
　　苏净笑了一下，站直身体做了个伸展的动作。
　　“我在等人啊。”苏净云淡风轻说道。
　　小桥顺着苏净说话时的目光看过去，竟然看到站在瓜摊前讨价还价的小子是刚刚一直跟着姐姐的男人。
　　竟然不是君哥哥！
　　小桥的脸刷的就沉了下来，嫌弃的看了苏净一眼，指着罗颇愤愤不平问：“姐姐等的人是他吗？”
　　苏净点头。
　　“是啊。”
　　小桥连忙一把抱住苏净的大腿：“姐姐骗人，姐姐要等的人才不是他。”
　　苏净被小和尚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又被小和尚的一声大喊喊得有点发怵，待反应过来时，一只腿已经被小和尚死死抱住，苏净顿感不妙，连忙伸手去掰小和尚的双手。
　　小和尚死命抱住，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但他毕竟是个小孩子，即便再死命也有精疲力尽的时候。
　　苏净猛的推开的小和尚，“你这熊孩子，怎么还不会听人话了。”苏净不耐烦道：“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姐姐。”
　　小和尚愣了愣，立刻哇一声大哭了起来：“姐姐骗人，姐姐要等的人不是他。呜呜呜……呜呜呜。”
　　苏净汗颜，本来想一走了之，但看着人来人往的行人渐渐顿足朝自己看过来，她还是勉为其难的朝小和尚走了过去。
　　小和尚抽泣两声，哭声渐小，但他还来不及破涕而笑，嘴巴就被人一把捂住。
　　苏净捂住小和尚的嘴，威胁道：“你再哭我就把你偷溜下山的事告诉你师父。”
　　小和尚怔住了，显然没料到对方竟然知道自己是偷溜出山门的。苏净在心里舒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竟然猜对了。
　　小和尚辩解道：“姐姐，你要等的人真的是君哥哥，君哥哥是个大将军，才不是那边买瓜的丑八怪。”
　　眼看苏净又要过来捂他的嘴，小和尚立刻警惕的退后了一步，自己先包住了嘴巴。
　　苏净无奈的顿住脚步，投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小和尚不再说话，依旧眸子亮亮的看着苏净。
　　苏净看着已经安静下来的小和尚，摇了摇头，往罗颇的方向走去。
　　罗颇还在跟瓜主讨价还价，苏净不禁微微皱了下眉。
　　小桥已经顾不得苏净是不是真的生气了，原本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的布包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竟然掉到了地上，还滚出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看到被风吹到马路上的布包，小桥一下子欢喜起来，连忙跑过捡起布包就匆匆忙忙的将里面的画卷抽出来。
　　有了这个证据，看姐姐还不相信他。
　　小桥哼了一声，欢呼雀跃的举高了手中的画卷。
　　“姐姐姐姐，你快看啊。”
　　苏净回头，看到的就是一个熊孩子胆大妄为的孤身站在马路上又蹦又跳。
　　几乎是千钧一发之际，一辆疾驰而来的车从小和尚身后划过。苏净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马路上的小和尚却浑然察觉不到危险。
　　苏净匆忙瞟了眼往来的车辆，拔腿就朝小和尚冲去。
　　小桥被苏净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手中画卷咚一声掉到了地上。待反应过来要去捡，才发现身体已经被人一把凌空抱了起来。
　　苏净根本不在意小和尚的挣扎，死死护住怀里的熊孩子冲到人行道上，才一把将小和尚扔到地上。
　　小和尚吃痛的坐在地上揉了揉摔痛的膝盖，起身又要冲到马路上去捡画。
　　苏净头疼的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你坐着别动，我去捡。”
　　小和尚立刻开心的点点头。
　　苏净站在马路边，忽然觉得自己很傻，又看了眼小和尚，小和尚正对着她笑，眸子亮亮的，比天上的太阳还让人觉得晃眼。
　　苏净瞪了小和尚一眼，快步冲到马路上去捡画。
　　是什么样的画呢？
　　像是为了满足她的好奇一样，一阵风先她手指触碰到画时就吹开了画卷。
　　苏净目光一怔，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随即，她听到有人在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苏净，小心车。”罗颇的惊呼声远远的传来，传入苏净耳中时，却像魔咒一样让她反应不过来。
　　苏净还来不及反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身体已经被一个坚硬的东西牢牢抵住，然后整个人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受控制的飞了出去。
　　苏净倒在一片血泊里，耳朵嗡嗡的响个不停，意识却十分清晰。但是她感觉不到痛了，似乎又是太痛了，
　　最后的画面，好像是停留在一张画上。
　　泛黄的画卷，有些年头的画风……一个风华无限的女子跃然纸上，身后，是一栋古朴的楼，雕梁画栋，檐崖高啄，是任何精湛的技术都仿照不出的古老楼阁。画上的女子端坐在秋千上，似乎是秋季，女子发鬓上的一朵剪夏罗绘得栩栩如生……画卷的左侧下方，盖了一个小小的醒目的印章。
　　印章上的字是……赵君桁印，天宝元年。
　　而画上女子的容貌，竟然与苏净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的一样。
　　耳边，似乎又回荡起了那日小和尚在“寻欢”的走道里说的话。
　　“姐姐，我叫小桥哦。君哥哥还在等你，你要记得回去找他哦！”
　　“姐姐骗人，姐姐要等的人才不是他。”
　　“姐姐，你要等的人真的是君哥哥，君哥哥是个大将军。”
　　……
　　“姐姐，姐姐，姐姐。”
　　越来越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姐姐。”
　　苏净猛的张开嘴，想要说话，眼前的画面终于清晰了，小和尚的哀嚎还在耳边，没有人在等她，她也不认识什么君哥哥。
　　“呜呜呜，姐姐你不要死。”小和尚趴在苏净身上，压得她说不出话来。
　　“我带你去医院，你不要怕。”另一个颤抖的声音传入耳朵，苏净马上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抱了起来。
　　“不，不。”苏净努力摇了摇头，就在罗颇抱着她与小和尚擦身而过的时候，一把抓住了小和尚的胳膊。
　　“你……你究竟是……是谁？”苏净终于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小和尚却被她满手的鲜红吓得后退了一步。
　　苏净无力，紧紧抓着小和尚的手终于疲惫的松开了。罗颇抱着她，一路癫狂的祈求过往的车辆停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