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鳒鲽》无名小四

16、圣殇：2

　　“不用了，其实也不重要。”我摇了摇头，只是一条老旧的水晶链，没什么贵重，但我怀念的是那段离家出去的日子，怀念的是那个送我回家的男生，怀念的是想要康复的信念。但我却把它弄丢了，怎么弄丢的也不知道。等等，宋一羽的车，他昨天扯我上车，可能就在他拉扯我时掉车里了，我打电话过去，问他有没有看见一条墨绿的水晶链，他说没有。但是，不在那里，会在哪里呢？
　　“你的车在哪里？”我问宋一羽，决定亲自去找找。
　　宋一羽的车就停在医院外面，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我站在窗上，看到他站在楼下守望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他打开车让我进去找，我没坐的副驾驶座也没找了，就是没找到水晶链。我从车里退出来，想跟宋一羽说声离开没看见他，却看见上次那个女人走来打开副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啪地甩上门。看见车里有人，我就放心走了，经过那个女人她一把叫住我。
　　“站住！”女人叫住我，这时我才看见她的样子，尖削的下巴上是一张俏丽的脸，这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你就是甄子的女儿吧，真够贱的，十几年了，还要缠住一羽多久？回去告诉你妈，太贱会遭报应的。”
　　“你说什么？”我顿时愤怒了，扭过头盯着车窗里的女人，克制着自己冲上去的冲动。
　　“扬扬，你的脸怎么了？”宋一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是讲电话去了，他看见我脸色难堪，关心地问。
　　我恶狠狠瞪着宋一羽，本来就没什么好感，闯入我们的生活，还让妈妈被一个女人骂，现在更觉得讨厌。“妈妈一点也不喜欢你，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不理会宋一羽的难堪，从他身边走开。水晶链的事就这样结束了，我已经不可能找回它了，它的失去带走了一个男生许诺的愿望，后来我才知道这愿望对我意识着什么。
　　就在这一天，阿公的病情突然危急起来，穿白色衣服的医生护士们推着阿公跑进手术室，阿婆和我们站在灯光灰暗的走廊上，墙上靠着一排红色的椅子，妈妈劝阿婆坐着等，阿婆怎么也不肯坐。不知道多久，有人从里面出来，脸上挂着凝重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话，我一句也没听明白。
　　阿婆身体晃了下，但她坚持守在阿公身旁，妈妈和我轮流守在病房里。我看着巨大的呼吸罩盖在阿公枯老的脸上，忽然觉得心痛。姥姥是怎么去的，我一点记忆也没有，但我依记得那种心痛，如今要目睹阿公的离去，这让我心痛得不已。
　　阿公额上紧紧地皱着，好像被病魔痛击着。我伸手抚着他的褶皱，想抚平他的伤痛，但阿婆一把打开我的手，忽然冲我喊起来。
　　“你不要碰他。都是因为你，他才会这样。”多日来的积压，让阿婆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冲上来揪着我，而我一点也不恨她。“狗杂种的东西，因为你，甄家才会破碎，甄子都不回来，我们沦落到现在，还是因为你，你还想害死他吗？你跟你妈一样，没一个好东西。”
　　我默默忍受着阿婆的辱骂，所有亲近我的人都离开了，我一定是一个不幸的人，我活该被人骂。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用我的命换他们的命。
　　“够了。”我们突然听到阿公嘶哑的声音，都顿住了，看着阿公虚弱地睁开眼睛。
　　阿婆扑到阿公身边，声音微微颤抖着，“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够了，她只是个小孩，不要再说了。”阿公在呼吸罩里艰难地说着，恳求阿婆。我的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阿公虽然醒了，但医生说他挨不过几天。阿公似乎一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叫阿婆不要守了，回去睡一觉，他不想因为自己让阿婆这么难过，几天几夜没睡觉，眼圈浮肿，一脸倦容。阿婆不想让阿公担心，答应了回去睡觉明天再来看他。
　　晚上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灯被拧灭了，暗黑大片大片填充了一室，我企图看头上的天花板，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忽然我听到激烈的争吵声，从阿公的书房里透出来。我爬起来走到书房，里面有光透出来，妈妈和阿婆陷在阴影里争吵着，就像阿婆和那些来家里一身西装革履的人一样吵，说着那些我不懂的话。
　　“看到那些人没，你爸一进医院，他们就开始想着怎么卖甄家的公司。思达公司是我和你爸一手创立的，我也老了，也管不了公司，难道你就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心血毁了也不管。”
　　“我有我自己的事业，不一定要继承思达，给有能力的人经营管理思达比让你女儿继承意义重大，一个公司重要的不是家庭姓氏，而是它这个品牌的长远。”妈妈坚持地说，为了这事她们吵了很久，阿婆想妈妈留在这里继承公司，但妈妈想得总是跟别人不太一样，她喜欢自己的设计，不想继承什么公司。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阿婆不可置信地看着妈妈，语气里充满了愤怒，“当初，你为了一个女人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我们怎么样你也不关心，要不是你爸就病了你会回来？我们的公司就快被卖了你也不管，哪天等你爸去了，我也不活了。你是不是想我们死不瞑目。”
　　“妈，你胡说什么？”妈妈打断阿婆的话，“你答应我，不说这些的。”
　　“你那么为她着想，就不想我们着想。”阿婆忽然冷笑起来，突然阿婆看了过来，看见我躲在门外，她径直走来拉我到妈妈面前，“你喜欢小县市，你也要她一辈子呆小县市吗？你想过她没？她的未来，她的人生，她的前途？”
　　妈妈不说话，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
　　“扬扬，告诉阿婆，你喜不喜欢这里？”阿婆低头看我，第一次叫我扬扬，以前她都只叫我张鉴扬。
　　我紧张地看着阿婆，又看着妈妈，忽然有点不知所措的。“这里有很多漂亮的衣服，除了和路雪，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街上的小店有很多精巧的小物件，这些东西我以前都没见过……但是我不喜欢城市。”
　　我怯怯地说完最后一句，阿婆原本高兴的脸变得很难看，笑容僵在脸上。她把脸埋在枯瘦的手里，声音从手指间传出来。“你们走吧。”
　　妈妈拉着我离开，我回头望了眼阿婆，她整个身体埋在黑暗里，我抬头问妈妈：“妈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不要乱想，很晚了，回去睡吧。”妈妈送我回房，但是阿婆的身影纠缠在我脑海里，她的背影是那么地落寞无助。于是妈妈走了后，我又回到书房了。
　　阿婆坐在书房的长椅上，脸依然埋在手里，月光惨淡地照不住她。我在她身边坐下，张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于是默默地坐着。
　　“你还回来干什么？”阿婆从指缝里看到我，问我。
　　“阿婆，你会死吗？”阿婆不说话，我不敢看她，继续说：“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我不想你死。”
　　阿婆依然没有说话，我怯怯地抬头看她，她的一双眼睛看着我，久久开口道：“其实你是个好孩子！……你很久没上学了吧？”
　　我点了点头，让自己嘴角有个酒窝。这个城市很繁华，即使深夜小时，天空的灯也不会暗，你永远也看不到星星，黑黝黝的沥青路上塞满了车，车尾巴喷出黑色的废气，街上的人挤来挤去的，我身边的人很容易淹没在人群里，我不喜欢城市，但我想和阿婆阿公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