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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蚕豆耳朵有大有小。小的只有一点点。大的也有蚕豆叶大。蚕豆耳朵的茎一律纤细如丝。我们比赛采摘。据说这也是一种草药,公社药房也收的。上学时袋子里装得满满的蚕豆耳朵。衣襟,衣袖,尤其衣口袋,沾得许多绿汁,很难洗净。我问我小姨娘这个耳朵是不是可以听声音,回答是当然可以。又问我妈妈为什么蚕豆也要长耳朵,我妈妈就问我鸡有没有耳朵,我想了想说,鸡没有。我妈妈就告诉我鸡也有耳朵,鸡的耳朵是它头上的小孔。从此,我看见蚕豆耳朵就想起鸡,想起鸡一闭一闭的眼睛,想起鸡提着一只脚抖抖索索站在墙角的样子。蚕豆耳朵其实是蚕豆叶子的变异。
      繁缕头。一种猪草。可以说是最好的猪草。它嫩。挖一下它根部的泥土抖一抖,白白的细根。它有许多细细的茎,矮矮地匍匐在地,暗红的。茎上长嫩绿的小圆叶,直径不过一厘米。它因此得的可是个古雅的名字。
      婆婆纳。一种猪草,不及繁缕头。根系发达,到处把泥连成一片。叶有多大根就有多大,纷繁交错,像老太婆纳的鞋底。不知哪个调皮货,把它取名为婆婆纳。不知老太婆们挖到这种以自己纳的鞋底而命名的草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会不会把小锹挖得很深,然后把根上的泥甩掉,很仔细的看?
      婆婆纳的叶子和繁缕头差不多的样子,大一壳儿,且没有繁缕头那么光鲜,刺赖赖的。我喜欢它开的花。细细碎碎的蓝,几乎和鸢尾花蓝到相同程度,那么天真纯情,没有一丁点儿杂念。可是又那么细,使人心酸。它自己可毫无觉察。在春天里,放开细细的喉咙细细碎碎的歌唱。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想起一个村姑的浪漫柔情。它甚至不能算是野花,只能说它是一种野草的花。我发觉,凡是草的花,都很细小。它虽然小,可是丰盈。尽自己所能,开出了自己的韵致。
      繁缕头的花,比起它的来,拘谨得多,简直朴素到简陋的程度。婆婆纳的花,可称朴素。我怀疑它们是亲戚关系。
      城市里也有婆婆纳,在路边,在小区的花圃里,不是人种的,它自己长,星星点点的挤着。不知别处的人叫它什么。我对婆婆纳的亲切,就在婆婆二字。我总以为它与外婆有什么联系。黑菜。绿得发黑,因此得名。还是挑猪草的时候认识的。猪不怎么吃,据说它苦的。据说它有药用。但我们并不热衷于它。它仿佛就是外婆家北边的刘十朋刘麻子的脸。刘麻子简直集恶俗之大成。他的事,以后再讲。
      割人藤。鸡爪形叶。常在河岸边,缠绕于芦柴。叶茎均割人,也开花结籽,花是白花。曾在不知哪本书中见到有“葛藤”,不知此割人藤是否彼葛藤也。
      乐意。常见人家家前屋后长有。年年自己长出。先是像一棵花,越长越有树的意思。终归未能成树。于半人来高处老去。叶鸡爪形,只是爪子长而狭。乐意籽儿细,有不知什么药用。据说籽与跳蚤差不多大,皮黑得发亮,我没见过。我只是见过我爸爸拿它的茎夹笤帚。它比稻草笤帚牢实,耐用,但也比不上稻草笤帚柔软,轻便,干净。稻草笤帚家里用。乐意笤帚门口场上用。竹子扎的,是扫帚。扫帚用来扫粮。刚脱粒的粮摊开在大场上晒,不垫席子,收的时候用扫帚扫,上面盖简单的草垫和塑料薄膜。我家有一把乐意笤帚,虽然不用。我妈说我毫光小,叫我用来护身,五二八鬼的,最怕。至今我们那儿仍用乐意笤帚,也用大稻子笤帚,还用芦花笤帚,但还是乐意最普遍。乐意,不知为何得名,不知写法可对。
      我怀疑乐意与一种花是亲戚。只是我不懂那花叫什么名字,以前我们叫它马齿砚,但它肯定不叫马齿砚,因为我已确切的知道马齿砚是另一种野菜。乐意的幼株,乐意的籽,都与那种我们误以为是马齿砚的花极像。另外,我在海边沙滩,见到三五一群的植物,一种就像那花,只是不开花,一种就像乐意,只是没那么高,而且黄瘦。
      合欢。在乡下,我以为合欢树的花最美。真是美如云霞。乳白外淡淡地晕出桃红。细细的花丝,轻如绒毛。白是乳白,红是桃红,可是雅,一分不朴素,一分不娇艳。一把云霞的绒毛扇子。仿佛她开花的日子,风也消失了。合欢树在我们那儿不常见。我姑奶奶家屋后有一棵。我邻居细丫儿家有一棵。都在河边。落英静静的飘在河面,就在树下,并不流走。乡下的水,只求现世安稳,绝没有花自飘零水自流的意思。合欢即使落了,依然淡然处之的宁静。不知怎么的,这两棵都已没了。那时我似乎并没有发觉合欢树的树叶有什么特别。乡下人,很少注意这些。我觉她美,如一个不确定的梦。
      合欢花,婆婆纳花,苦楝树花,细碎的点缀着童年,引导我渐渐长大。想起这些花,就使我想哭。那时我希望有人采了这些花,来送我,或是指点我一同来看。说不清楚。
      野蔷薇花。开白花,长在河边,向河里倾斜。茎上有小刺,根红头黑。根挖来晒干,浸酒喝,可治风湿。顽皮的小伙若把野蔷薇的果子采下来晒干,炒成粉末,往姑娘的颈项里一放,顿时奇痒无比,越抓越痒。唯一的办法是脱光衣裳,只要风一吹,立马就好。我奶奶一辈的他们常开这种玩笑。
      绛麦,一种长在麦中的杂草。
      灰条。又叫砚菜,其实是马齿砚。叶子先是绿的,不开花,奇的是在盛时顶头的叶会发红,起粉,类似于花。叶炒了吃,味道与空心菜相差无几。南方浙江人家拿它做霉菜吃。把茎浸在盐水中发霉,熟后蒸了吃。我父亲曾在浙江呆过好几年,因此知道。
      车盘盘儿。一种猪草,叶向四方盘开,象小车盘。
      麦珠。危害麦。籽绿,滚溜圆的,有菜籽那么大。得名麦珠。
      癞宝草。叶皮反面和癞蛤蟆的皮相似,遂得名。
      野婆娘草。不知缘何得名。不曾见过。
      狗尾巴草。狼尾巴草。黄牛尾子草。应该是亲戚吧。
      刀草。两边叶上有缺口,如锯。
      鸡子藤。花甜。
      水花生。即抗战草。猪草。绿肥。
      灯笼草。茎紫红。我怎么也看不出她为何得名灯笼。除了她的叶不怎么像叶。她的叶是连的。特别鲜绿。猪草,可猪不吃。后来不挑了。茎冒浆,我发现这地方许多东西都冒浆。灯笼草似花非花,似树非树,似草非草。三四寸高。
      狗□□。即枸杞子。可炒熟吃。
      荆儿花。前几天我外婆还和我一起采她来着。长在河岸边,割人藤中。花美修长,米白米黄,冲茶去火,凉性。叶花晒干,不知怎样成露,不知有何用处。
      钉子槐。柞丁树。蒿儿。野蒿儿。野菊花。各种说不出名的等等。一切野花野草野树自有一股野香。本生于乡野,亦将没于乡野。或许涩,苦,青,土,野,淡。我仍然爱。
      这里人们有的是生活。从生活中来,到生活中去,植物亦然。小小的聪明在植物的命名中亦一览无余。
      另外,还要说说这里人在事情的命名上的另一种聪明。“譬如木头上的节疤,叫顺遂。小孩子夭折,叫跑掉了。死了成年人,叫老了人。棺材叫寿器。生病叫松劲。中药包叫糖包儿。”(引自汪剑坤《引我遐想的讳语》)还有,死了小孩,要背了锹儿埋到空处去。因此,宝贝的孩子家里长辈往往昵称背锹儿,塞空当儿,讨债鬼儿。孩子长得胖,不能说胖,叫狗子。因为,下海淹死的就是随潮“胖”走了。船上常备一把斧子,以防万一潮流不对,砍断缆绳,这斧子叫太平斧。
      一想起这里人们以海为根,许多小聪明因海为名,实不足怪。
      提到海,有些海货还是不得不说一下的。
      文蛤,这里叫砗蛾。鳗鱼,出名的是鳗鱼苗,这里叫鳗鱼秧儿。竹蛏,有米儿蛏。对虾,西施舌。沙星。趋浪鱼,据说总跟着浪走。姑娘鱼,红的,咕咕的叫。称星,长如带鱼,极鲜美,身上有白鳞,像一杆称。带鱼。大黄鱼,小黄鱼。柳鱼。米鱼。扁带儿,煨汤如乳。王叶子,像一片黄叶的鱼,卡多而细,蒸熟,香。紫菜。海带。梭子海,像织网的梭子。关公海,据说是关公变的。绵毛海。泥螺。蟛蜞。相思螺,也许和相思有关,但也说不定是乡思。等等。

      一切吃的海里东西鱼虾藻贝自是比植物有名得多。传奇多多。不必我来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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