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等到你》秋晚灯

8、第 8 章

　　鞋柜里早上的那双拖鞋的位置，放着双男士休闲皮鞋。

　　客厅的灯亮着，没人。叶渺伸着脖子往厨房看了眼，又看看卫生间的方向，确定顾程阳应该在卧室里。

　　经过顾程阳的卧室的时候，她不自觉的停下，什么声音也没有。她踮着脚轻手轻脚的拐进自己的房间。

　　站在厨房里烧水，水开的时候倒进半筒面，犹豫了几秒，又拆开一个整筒倒进去。

　　顾程阳一直没出卧室。

　　叶渺走到他卧室前的时候，故意把脚上的拖鞋踩得啪嗒啪嗒响。

　　站在门前的时候心里微微有些紧张。她曲起中指轻轻地扣了扣门，里面没反应，再扣两下，还是没反应。她低声地咳两声清清嗓子，对着门内叫道：“你要不要吃面……你要不要吃面……”连叫了两声门内依然没反应。

　　她举起右手放到门上准备再尝试，旁边却响起吱的一声。她转头，主卧旁边的书房前，顾程阳一手握着门把手，皱眉看她，“什么事？”

　　叶渺视线不自觉地转到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是右手……羊毛线衫的袖口下……露着一点白色的纱布……

　　果然，是右手的手腕……

　　她盯着那一点白纱布心神不宁的回道：“没，没什么，想问问你要不要吃面……”

　　“不用，我吃过了。”

　　她还在低着头盯着那露出的纱布。

　　顾程阳微微不耐烦道：“还有事？”

　　“啊？没，没有。”

　　顾程阳转身，关门。

　　叶渺盯着关上的门，微微抿着唇。心里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锅里的面烂成了大半锅，她往嘴里随便挑了几根。

　　坐在床上翻着书，看了几行就开始走神。也没有想什么，心里隐隐有着急躁不安的感觉，携着左半边脑袋里一阵一阵的疼痛，搅得她静不下心。

　　迷迷糊糊睡着前，她想，也不知道顾程阳在部队里具体是干什么的，要是右手好不了的话，会不会有影响……

　　半夜里，她在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里惊醒。像是什么砸到了地上，“咚”的一声。不过她有点分不清是不是梦境……直到那声音再一次的传来，甚至比之前的更强烈。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迅速地爬起来穿上鞋，拿着外套打开门跑出去。

　　书房的门缝里隐隐射出点光线，门内又传出嘭的一声，还有其他东西掉到地上的沉闷声。

　　叶渺趴在门上一边嘭嘭嘭的拍着一边焦急的朝门内叫道：“顾程阳你怎么啦！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了吗啊？你有没有事？”

　　门内没回应，她继续叫：“你有没有事啊？你，你把门开一下行不行……”

　　门内依旧没动静，她左手抓着门把手急躁的转动，咔的一声，她跟着打开的门往前，狠狠地扑到了地上。

　　然而还没等她叫痛，便剧烈的咳了起来。

　　眼前情景让她震惊得忘记呼吸。

　　房间里烟雾缭绕，地板上杂乱一片，烟灰缸、军事杂志、撕碎的纸……竟然，还有一把枪……

　　然而最让她震惊的是，顾程阳竟然靠着桌脚瘫坐在地上，光着的脚踩在满是烟灰和烟屁股的地板上。

　　他左手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右手捡起地上的打火机，然而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打火机只能碰到他的手指，根本就无法握到手中。

　　这个动作就像是被按了重播键，不知疲惫的重复着。

　　叶渺觉得眼睛里酸涩疼痛，喉头哽住，她微微的张着嘴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撑着地板爬起来，在杂乱的物品里捡起两只拖鞋，走到坐在地上的男人面前，缓缓蹲下。

　　房间里没开空调，她伸手触上顾程阳的脚，冰冷的感觉刺得她指尖微微颤抖。

　　顾程阳靠着桌脚仰着头，闭着眼睛道：“出去。”声音暗哑低沉。

　　叶渺不答，埋头固执的将他的脚抬起，把拖鞋塞到他脚下。

　　顾程阳没动，等到叶渺去抬他另一只脚的时候，终于不耐烦的挥着左手低吼道：“出去！”

　　那只手打在叶渺的胳膊上，沉闷的一声。叶渺拿着拖鞋的手一抖，停顿了几秒，继续塞到了他脚下。

　　她蹲在他面前，看着那只垂放在地上的手，软软的曲着，仿佛没有知觉。

　　她缓缓地呼出口气，低着头开口：“顾程阳，虽然我没法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可是我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没有手没有脚，也依然活得好好的……而，而且你还有左手……左手……”

　　顾程阳“嗤”的一声笑出来，抬眼看她：“你又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要为了一只手失去生活的希望？还是有一只手已经很幸运？”那眼神里满是嘲讽。

　　叶渺抬起头，看着他，颤着声道：“你不要这么说好不好……”

　　顾程阳不说话，将夹在指间的烟塞到嘴边，倾过身子用左手勾起地上的打火机，点燃。

　　他微微的吐出口烟，烟雾缭绕里，眯着眼向蹲在他面前的叶渺问道：“你好像很担心我？为什么？”眼里神色不明。

　　接着又笑起来，玩笑般说道：“唔，难道你喜欢我？这么说来跟我结婚，好像刚好实现你的愿望了？”

　　叶渺僵住，噌的从他面前站起来。安静的房间里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那强烈的震动快要撑破胸膛。她相信在这几秒钟内，自己可以找出无数个借口跟理由反驳顾程阳，可是，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像是患了失语症。

　　时间漫长的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嗯，上高中的时候，是喜欢过你，其实这也挺正常的，那个时候班上喜欢你的女生很多，你不知道吧？我，我那时候还偷偷的往你课本里夹过情书呢，不过在你没发现之前又拿了回来……那天在车站看到你的时候……心里面确实挺激动的……”

　　顾程阳夹着烟的手顿住，哂笑道：“果然如此。”

　　叶渺僵硬的扯出笑：“你放心，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跟你结婚确实是有别的原因的，咱们都是各取所需……要是你觉得，没有必要了，随时可以离掉的，反正，反正不过就是一张证……”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脚走向房间的正中，捡起躺在杂志间上的空调遥控器，打开。

　　然后站在原地低声道：“天无绝人之路，再难的坎也会过去的，我听你朋友说，只要恢复的情况好，你的手会好的……地板上凉，你早点回卧室睡觉吧……”

　　说完默默的走到门口，轻轻关上门出去。

　　顾程阳左手支着膝盖，垂着头看着地板。好一会儿后，视线微微转到脚上，不知道是空调打开的原因，还是脚上硬被人套上拖鞋的原因，冰冷僵硬的脚已经渐渐暖和起来。

　　他抬起右胳膊支在腿上，掀起袖口，手腕上缠着的纱布隐隐浸出血迹。在心里默默咀嚼了一遍叶渺的那句“天无绝人之路”。

　　也不知过了过久，终于左手撑着地板站起来，弯下腰，漫不经心地一一捡起地板上的东西，关空调，打开门回卧室。

　　叶渺躺在床上，听到外面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拉高被子，直到将整个人埋在里面。侧躺着身子，曲起右腿，冰冷的手指从宽敞的裤腿伸进去，缓缓摸上自己的小腿，那里的皮肤凹凸不平，像是被什么给烫过一样。

　　指尖缓缓向下，向下……像是突然被巨大的疼痛袭击，她整个人蜷在被子里颤抖起来，手指紧紧地握成拳，再没有勇气往下……

　　那天夜里站在顾程阳面前说出那般一番话，算得上是叶渺人生经历中最大胆最肆意的一次。

　　将埋藏在心底十多年的暗恋之情，站在暗恋之人面前平静的讲出来，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或许那可能只是一瞬间的冲动，也算不上是一件伟大的事，但绝对是一件勇敢的事。

　　当然，事后她并不是不后悔的。

　　隔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虽然主卧的门还关着，不过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倒是挺意外的看到顾程阳坐在客厅里，两条长腿交叠着倚靠在沙发里，盯着左手上的手机屏幕。

　　听见开门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进来的叶渺，又低下头捣鼓手机。

　　叶渺扶着鞋柜弯腰换鞋，短靴上的鞋带解过来解过去，好好的活结竟被她结成了死结。

　　她心里越着急越解不开，解到最后已腰酸背痛手指僵硬。她单脚支地满头大汗的抬起腰的同时，坐在沙发上的顾程阳正好恼火的将手机一把摔在面前的茶几上，啪的一声吓得她一激灵，眼前发黑的栽在地上。

　　直到趴到地板上的那一刻，脑袋里还是晕的。

　　顾程阳被她那一摔也是吓一跳，走过去单手扶起她，皱着眉问道：“你低血糖？”

　　叶渺尴尬的从脖子红到脸，含糊的“嗯”了一声，被他抓着的胳膊不自然的往后撑到墙上，顾程阳的手松开。

　　她翘起那只穿着鞋子的脚，正准备弯下腰继续与那根鞋带奋战，站在她面前的顾程阳已快她一步的弯下腰，左手伸到她的鞋面上，食指跟拇指捏起那颗死结，几根手指绕过来绕过去，那个死结就解开了……

　　叶渺呆住，瞪着散开的鞋带，又把视线转到顾程阳的左手指尖……

　　顾程阳左手随意的插到裤袋里转身，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满脸疑惑问道：“你平时解鞋带都是单脚着地一只手解？”

　　说完也不管她的回答，走到茶几前，伸出左手捞起刚被他摔在上面的手机，进了卧室。

　　叶渺站在那里，满脸通红的咬着下唇，恨不得钻进地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