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等到你》秋晚灯

2、第 2 章

　　坐上回N市的火车，已是一个星期后。

　　晚上八点的火车，第二天凌晨六点就能到达。

　　叶渺在不算安静的火车上逐字逐句的发短息：“您好，我是叶渺。我明天上午就能到N市了，您有时间见面吗？”

　　刚放下手机，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懊恼的继续拿起来发：“对了，还没有请问您贵姓呢，不好意思。”

　　短信如石沉大海，一直没有回复。车厢里逐渐安静，叶渺靠着车窗闭着眼睛，疲累了一个星期的身心慢慢的陷入沉睡。

　　醒来的时候，火车仍在行进，凌晨五点半，车厢里是起伏的呼吸声。

　　手机上有两条未读短信。发信时间分别是十点十分，十点三十分。

　　叶渺点开，一条是“嗯，你现在在火车上？”，还有一条只有一个字“顾”。是对叶渺两条短信的回复。

　　叶渺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包里，准备下了火车再回。手还没从包里伸出来，手机便嗡嗡的震动起来。

　　叶渺接通那个已不陌生的号码，小声地“喂”。

　　手机里响起那位顾先生低沉的声音：“是我，你是坐的昨晚上八点的火车？”

　　叶渺惊讶那位顾先生竟然知道她坐的火车时间点，“嗯，您怎么知道的？”

　　“我去车站接你，你出来的时候在外面等一会。”

　　叶渺一听，连忙摆着手焦急的说道：“不用不用……”，音量没控制住吵醒了周围的乘客。对面坐着的小姑娘愣愣地看着她摆动的手，叶渺反应过来后尴尬又无措。

　　另一端的顾先生已经挂断了电话。

　　叶渺觉得这状况有点诡异不对劲，跟她还在对对方使用尊称“您”相比，电话里那位顾先生的语气态度好像熟稔得有点过分。

　　六点火车准时到站。

　　叶渺走出出站口，N市十一月的早晨的风吹得她迷了眼睛。

　　她紧紧地裹了裹脖子上的围巾，目光迷茫的在人群里逡巡。十年未归，这个城市早就物是人非。一切都是陌生的。

　　那些埋在深处的记忆如潮水汹涌而来，像一个梦魇，她被定在原地，不能思不能动。

　　她隐约听到有人叫她：“叶渺……叶渺……” 一瞬间将她从梦里拖离。

　　十米外的街边，有个男人朝着她的方向挥了挥手。叶渺看到他把指间的香烟扔到了旁边的垃圾箱里，然后穿过拥挤的人海，径直的朝她走来。

　　迷彩军靴，深色休闲裤，黑色单薄的夹克，还有那双，明亮而黝黑的眼睛……

　　男人站在她面前，定定地看了几秒，终于微微地勾起嘴角一笑：“怎么，不会认不出我吧？”

　　声音低沉好听，微笑的样子，一如很多年前。

　　叶渺缩在毛衣里的手微微颤抖，她使劲的攥了攥，指甲戳得手心生疼。

　　她问得小心而慌乱：“你……顾……程阳？林含……我电话里……顾……顾先生？”

　　结结巴巴词不达意。那皱着眉头等待对方回答的表情显得很是可怜兮兮。

　　男人微微地耸了耸肩，点点头：“嗯。”

　　看了看叶渺身上穿着的绒线毛衣和缩在毛衣里的手，略显惊讶：“S市跟这边差不多冷吧，你怎么穿这么点？先去吃早饭吧？”

　　转过身的瞬间，侧脸在晨曦的微光下轮廓分明，是她曾经青葱岁月里那个帅气到无可救药的少年。

　　她跟在男人的后面，仰着头看他在晨光里的背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顾程阳……顾程阳……顾程阳……”

　　眼睛里微微湿润。

　　顾程阳发动车子，转过头问副驾驶上的人：“去哪里吃？”

　　“你决定吧……”

　　车子里安静的气氛让叶渺觉得略显尴尬，她转过头盯着车窗外，对着街边陌生的建筑生出无限心情。

　　两个人相对无言的吃着早餐，等到顾程阳吃完最后一口坐在那里一口一口的喝着茶的时候，叶渺还在吃着。

　　她感觉顾程阳有几次把眼光转到了她脸上，她低着头装作专心致志地吃早点，她以为顾程阳会开口说什么，然而直到她吃完，顾程阳什么也没说。

　　她擦了擦嘴，轻轻地吸了口气，抬起头试探的问：“那个……林含……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顾程阳放下手中的茶杯不答反问：“你真的辞掉了S市的工作？”

　　“嗯。”

　　“怎么没找男朋友呢？工作很忙？”

　　叶渺觉得自己的脸发烫，她难堪移开眼神看着门口进出的客人，轻声地“嗯”了一声。

　　对面没有再出声。

　　好一会儿，叶渺忍不住转过头，看到顾程阳正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脸上表情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他抬起头来，与叶渺眼神相撞。叶渺闪烁慌乱，然而他却坚定不动摇。

　　他脸上带着叶渺记忆里不曾熟悉的认真，缓缓地开口：“我大学读的军校，现在在部队里，家里希望我尽快结婚。我这个人一向怕麻烦，我想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不然你朋友也不会帮你……”

　　顾程阳停顿下来，看了眼对面一脸茫然的叶渺，继续郑重其事道：“如果你对我还算满意的话，我们可以立即结婚……”

　　玻璃杯落在桌上，发出尖锐的声音。叶渺顾不得溅落在手上的热茶，满脸惊愕的重复：“结婚？”

　　顾程阳靠在椅背上，两手交握放在桌上，嘴角上翘，问道：“难道你没有这个想法？你都……应该要有三十了吧？家里不着急？”

　　又莞尔一笑：“这个年纪不谈结婚谈什么？”

　　叶渺再次红了老脸。

　　她怔怔的看着对面的那个男人，那上翘的嘴角，她记忆里深刻而独特的动作，总让她有一种狡猾的动物在坏笑。像狼，像狐狸。

　　让她觉得莫名难堪。那不是个真心实意的笑。

　　头脑里百转千回，从最初的波涛汹涌慢慢平复下来。她想了很多，对面的那个男人一直在悠闲等待。

　　两只手交握摩挲，涩涩开口：“我可不可以考虑一下……”

　　顾程阳点点头：“嗯，我后天要回部队，你考虑好了就告诉我。”

　　叶渺在顾程阳的目送下上了路边的公交车，她对他说要回家住一段时间。然而只是过了一个站点，她便下了车。

　　顾程阳不知道，她从上了大学之后就再没有回来过了。她觉得自己没有家。

　　街边有一家便捷式旅馆。叶渺躺在床上给林含打电话。

　　林含的声音永远欢快而响亮：“喂渺渺，干嘛？”

　　叶渺翻身爬起来倚在床头：“小含，我问你，你怎么找到顾程阳的号码的？”

　　林含夸张的大呼小叫：“哎呀你打过啦？其实我骗你的没那么难搞啦！就上次咱班同学聚会啊，没想到他也去了，你不知道我多惊讶！咱班女的就逼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啊，他居然说没有！我就激动了啊，就问他还记不记叶渺，就以前坐他前面的那女生，我说她也没对象呢，然后我就跟他要了号码，又把你号码给了他……”

　　“哎渺渺你给说说你们俩到底聊得怎么样啊？”

　　叶渺缓缓地摩挲着身下的床单，不知道怎么说，沉默了几秒后，像是自嘲般的轻叹：“他肯定是因为在军队里没时间谈女朋友吧，他那种人……怎么会找不到女朋友……”

　　再后面的话，不知道是刻意隐瞒，还是确实是说不下去了。

　　林含在电话里骂她没斗志，没有尝试怎么知道行不行。说到最后有点词穷，于是陪着她一起沉默。

　　十年后的叶渺与顾程阳，一如十年前。一个暗淡无光，一个闪亮到晃眼。单恋无声无息。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有故事发生。

　　时光催人老，一转眼就从肆无忌惮的青春跨到了缩手缩脚听天由命的二十八岁。说多了尽是嗟叹。

　　可是能怎么办呢？她还是想试一试的。

　　她没有再给顾程阳打电话，只是发了条短信过去：“我考虑好了，我接受。”

　　发完了怎么想怎么觉得“接受”这两个字用的不对劲。于是把手机远远地扔到床尾，逃避一般不敢看。

　　那条短信再次石沉大海。她想到顾程阳说是要回部队，她不知道部队是不是不能使用手机。

　　时间慢慢地磨掉等待中的紧张与焦躁。

　　叶渺在一家中小型私企找到份品牌管理的工作，租了套一室一厅的房子。

　　十二月八日，N市纷纷扬扬的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叶渺扶起路边的一个滑倒在雪地上的姑娘，战战兢兢地奔向停靠在站台的公交车。包里传来抑扬顿挫的手机铃声。

　　叶渺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向公交车上挤，听得电话里的声音模糊断续：“……顾程阳……提前回部队……回来了……短信看到……”

　　车子开动，叶渺一手抓着吊环被挤得晃来晃去，冲着手机说了声：“我等会再打给你！”挂断。

　　车子已平稳行进，叶渺觉得心脏跳动微微过快。她已知道是顾程阳的电话。

　　站在公司楼下回电话，铃声刚想就被接起。顾程阳的微微透着沙哑：“喂，刚刚怎么了？”

　　叶渺习惯性地握紧手机：“哦……刚在公交车上……没方便接……”

　　“嗯，你找了工作？”

　　“嗯……你……你刚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上次抱歉，临时接到任务所以提前回了部队。你的短信我看到了，我还有一个星期才能回去，到时候咱们就去把证办一下，行不行？”

　　头发上的雪花融化成水落到脖子里，冷得叶渺一惊，声音听着哆哆嗦嗦：“行……行啊……那……那我要准备证明什么的么……”

　　“不用，等结婚报告下来去公安局和街委会政审完就行。”

　　“哦。”

　　“那就先这样，你去上班吧。”

　　“嗯，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