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国记》一生无题

19、第四章

　　似乎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芷衣猛然转过身子，见到我之后，欣喜地叫了我一声：“姐！”
　　我被她的表现弄得怔了怔，看着芷衣黑亮的眼睛，我又踟蹰起来。
　　“姐！你快过来！”她又转过身不知在忙碌着什么，嘴里催着我。
　　我突然心生恨意，恨这所有的一切！凭什么我生为一个乞丐！凭什么要让我生活在这泥泞中！凭什么要逼我卖掉芷衣！！！？？？我的父母为什么不要我！每一个路过的人又为什么不伸出手帮我一下！！！
　　没有人回答我，也没有人能听到我内心的质问。
　　牙齿都快被自己咯碎，我握紧手里的绳索，只想把它狠狠地摔在地上！！！
　　身体仿佛感受到我的愤怒，跟着猛烈地咳了起来。我弓着身子扶住旁边的墙壁，喉咙里腥甜的气息让我错觉我就快咳出血来。
　　芷衣听到咳嗽声就急忙往我这边走，我听到声音，弓着背一边咳，一边恶狠狠地制止她：“别过来！咳……咳咳……我……咳……我没事！”
　　说着，我站直了身子，朝芷衣走过去。
　　从头到尾我都没敢再看芷衣一眼，我一直埋着头，看着自己迈开脚一步一步朝她靠近。我多希望自己走在一条永远都没有尽头的路上，可惜，视野里出现了芷衣的那双小脚——尽头到了。
　　我咽了口口水，抓着绳索，全身都在颤抖。

　　我完全想象得到，芷衣正笑靥妍妍地站在我面前。她毫无防备，根本想不到自己面前的人，自己唯一的支柱，正做着多么肮脏的打算。
　　我怎会变成这样的人呢？
　　自嘲地笑了笑，抻了抻手里的绳索，我抬起头。
　　面前的小团子笑眯眯地看着我，手里捧着一个黝黑的瓷碗，碗内……是满满的棕色药汤。
　　我怔在原地，手中的绳索掉落在地。
　　“姐，接着呀。”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你……你哪弄来的。”
　　“你先喝，喝完了再给你说。”
　　芷衣笑嘻嘻地靠墙坐下，我跟着坐在她身旁，在她的注视下，把一碗苦涩的药汤灌入喉，一滴不剩。
　　芷衣接过空碗，放到一旁：“姐你好厉害啊！我光是闻到这个药的味道就觉得难喝。”
　　我吸了吸鼻子，因为风寒，鼻子堵得严严实实的，从刚才起我就什么都没闻到。

　　我伸手扳过她的身子，问：“你哪弄来的药？”
　　“自然是买的啊。”芷衣眨巴着眼睛看我。
　　“……哪来的钱？”
　　芷衣站起身，在我面前转了一圈：“你没发现我穿的衣服不一样了吗？”
　　我呆愣地点点头。
　　芷衣嘿嘿一笑：“我把原来的衣服当了。”
　　我哑然，想起芷衣平日里穿在身上的粉色小衫，那缎子……我在王都见过许多富贵之人，他们穿着的衣裳都抵不上。
　　“我昨天晚上就打算好啦！先偷身衣服换上，然后把那套换下来洗干净，当了。”
　　“大晚上你上哪偷的衣服？”
　　“嘿嘿，是挺难找的。不过最后还是找到一家人，天黑了晾在外面的衣服都不收，真懒。”
　　“对了！”说着，芷衣一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后拈起一颗东西便塞进我嘴里，“姐，给你压压苦。”
　　是蜜饯。
　　“还有闲钱买这些东西……”
　　芷衣把油纸包小心叠好又收入怀中：“我怕那药太苦了，姐受不了。嘿嘿，我那衣服还挺管钱的呢，买了蜜饯也还剩挺多钱的。”
　　我看着芷衣穿着一身粗糙的布衣，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鼻头陡然酸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蜜饯里带的一丝酸意窜上去的。

　　想起刚遇见芷衣的时候，那呆愣愣的样子，哪像是会打算这些的人。环境逼着她像我一样迅速成长，终于把她逼得快和我一样了——她竟然会偷衣服了。可她到底没有完全变成我，她从未想过我会对她新生歹意，甚至会去为了我而牺牲自己。除了无地自容，我再没有词语来形容我的心情。
　　如果说生活在泥泞中，让我的良知也一点一点下陷，让我逐渐变成自己最恶心的人，那么，芷衣就是那个拉了我一把的人。
　　她让我再度审视自己的生活，卸下了冷漠自私的外壳。

　　芷衣再度坐下，靠着我，小声嗫嚅着：“姐，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牵起她的手：“屁话……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我们一起好好活着。”

　　我欠芷衣一句道歉，但我始终未说出口，因为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有过那样的想法。
　　芷衣的药见效很快，没几副便使我痊愈。我记得鼻息畅通的那一天，我贪婪地吸了一口药味，自此迷恋上了那个味道。
　　日子照旧，芷衣像是突然长大了一般，每天摩拳擦掌地要和我一起展开副业。每次我都狠狠拍她的头，叫她在巷子里等我。
　　而她的活动范围也不再限制于巷子里，在几次被我撞见她一个人溜到河边洗澡之后，我命令她要洗澡必须等着我一起。适时，我是真真正正地也把她放在了心上。我怕她一个人会出事。

　　我还记得第一次一同去河边时，她呆愣愣地看着水流把我身上的煤灰冲洗干净，大声惊呼：“姐！你好白啊！！！你怎么这么白！！！”
　　我无奈地皱皱眉，她靠近我，特地伸出胳膊对比：“天啊！比我还白……姐你都要白得透明了。”
　　“洗你的澡！”
　　上了岸我掏出煤灰抹在身上，芷衣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叹了口气，只好对她展开谆谆教育——如若不想被人盯上，就叫自己不要那么显眼。

　　很快，秋天到了，树木纷纷落光枝叶，芷衣捡起落叶掰碎，听着那坚脆的声音，玩的不亦乐乎。我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持续下去，无尽时光中，我们是无关血缘的亲人，有着被生活催产出的亲情，我们陪伴彼此，度过一切。也许有一天芷衣能找到她的父母，也许有一天我的父母会来找我，但总之，互相视为亲人这件事，不会改变。
　　可惜，事实往往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安逸，突变总是说来就来。

作者有话说

　　嗯……这个故事男主上线会比较晚的。想多写一下女主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