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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三章 ...

  •   天快亮的时候我被冷醒了。雨已经停了,然而身上的稻草全部被打湿,合着衣服黏在身上,可见我盖着它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疼痛稍微褪下去了些,但起身的一瞬间我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我踉踉跄跄地来到河边,使浇湿的树木燃起来费了我半天的劲。趁着天未亮,我将衣服脱下架在火堆旁,然后跳入河中躲藏起来。估摸着衣服应该干了的时候,才敢上岸。
      即便还处夏季,但在夏末这个接着秋天的节骨眼,河水还是有些冻人。上了岸后被风一吹,更加冷了起来。我打了个摆子,等不及把身上的水擦干,便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偏偏人又被冷得哆哆嗦嗦的,穿个衣服也折腾了老半天。
      终于穿好了衣服,我又贪婪地在火堆旁坐了半天,那暖人的温度让我恨不得把这火堆直接抱进怀里。直到天明,我才缓过一口气来,从包袱里掏出煤灰,往身上摸。
      看着倒影中黑漆漆的自己,我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那天清晨路过小巷的时候,芷衣看向我的眼神溢满了担心与忧愁,我像没事人一样走向她,对她的担忧还特地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她看我似乎没事,松了一口气,然后像往常一样,咧着一口整整齐齐的小米牙向我道早上好。
      但事实上我知道,因为我对身体的肆无忌惮,有什么从那天开始不一样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咳嗽,一开始症状轻微的时候,我还可以哄骗芷衣只不过是小小的风寒,喝些热水便好。可接下来半个月,我是日日咳,夜夜咳,晚上我被自己咳醒的时候,还能感受到周遭被我吵醒的人发来的视线攻击。
      芷衣每天被我的咳嗽声吓得心惊胆跳,每次我咳得声嘶力竭的时候,她就使劲给我顺背,生怕我一口气喘不上来。
      她说姐,你必须吃药了。
      我也想吃药,可是我哪来的药呢?
      去医馆乱抢一番吗?医师不给开方子,我怎么知道我该吃哪些药?可要是叫医师开方子,那就得付钱,我又哪来的钱?
      以前为了讨到点东西,在路边咳得不亦乐乎,也没人搭理我,我琢磨着可能是因为自己咳得太假了。而现在,我这咳嗽声比真金还真,却依然没人理我。

      芷衣说没钱没关系,她去求求医师。我瞪了她一眼,反手就是一巴掌。
      她被我打得呆愣在原地,想来那也是我第一次动手,那么狠戾地打她。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两汪眼泪忽悠悠地浮上来,却始终不曾掉落。她抿着嘴,瘦小的肩膀不停耸动着,看起来忍得十分辛苦。
      我看着芷衣,嘴里只吐出三个字:“不求人!”
      想来我真是天底下最怪的乞丐了,每天做着乞讨的事务,还在这种时候说出“不求人”三个字。
      可是,每一日,我将碗放那,路过的人爱给就给,不给就算,我从来没有强迫过谁,也无所谓得失。讨饭能讨得云淡风轻这就是我的性格。所以,抱着医师大腿,求着、逼着给我治病这档子事,我做不出,更见不得芷衣去做。
      也因为这不求人的性子,我第一次想成为一个医师,想做一个能亲手解除自身病痛的人,掌握着自己的生死,不去劳烦任何人。

      芷衣再未言语过医师的事,只在我咳嗽的时候,一脸隐忍的忧愁。我照例每日在街口开工,傍晚收了吃饭家伙就展开副业,把偷来的食物分给芷衣。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我终究是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这句话说的一点都没错,那天清晨,无论我怎么挣扎,就是一点力气都没有,爬都爬不起来。两只眼睛像是被覆盖了火团在烧,手一摸,额头也烫烫的。
      萎靡不振地倒在我的稻草堆里,想着干脆闭眼休息一会再起,不料这眼睛一闭,再睁开,太阳斜斜地挂在山头,又是黄昏。

      我是被芷衣吵醒的。
      也不知她是怎么找到了这里,跪伏在我身旁,哭得嘤嘤咽咽。
      我缓缓睁开眼,她的小手放在我额头上,凉得我一激灵。睡过去这么些个时辰,周身温度不降反高。我抬起手按着她欲待离开的手腕,把她手掌的温度当做降温的工具。
      我斜睨了她一眼:“我又没死。”
      她哭得稀里哗啦的:“你发烧了。”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我吸了口气,带着风箱鼓动的声音,又咳了起来。侧过身子蜷缩成一团,芷衣立马爬过来帮我顺背。我咳得眉头紧皱,眼睛也下意识闭了起来,再睁开的时候,我越过芷衣的身子,看到不远处有乞丐正朝破庙走过来。
      白天里破庙基本是空的,因为乞丐们都要外出做事,待到傍晚,他们才稀稀落落地回来。

      我看着眼前这白嫩嫩的小姑娘,好不容易捋顺了呼吸,甩开芷衣的手,对她道:“快给我滚!”
      芷衣一怔,随即“呜哇”一声哭得更大声了:“我不!!!”
      不赶紧走难道等着他们把你抓起来卖掉吗!?我伸出手恨恨地推了芷衣一把。整个人都没力气,推的那一把自然也是软绵绵的,芷衣仅象征性地身子往后晃了晃,便不动了。
      我看着那群乞丐越来越近的身影急的不行,而芷衣还自顾自地在那哭得欢。
      “哭什么!!!我发烧就是说明要好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看着这油盐不进的小鬼我实在无奈,最后,我拉过她,抬手擦了擦她的眼泪,语气温和道:“看到我身后那个破门了吗?你现在从那偷偷出去,我保证明天一早,与你在巷子里见面。”
      芷衣瞪着大眼看我:“你不骗我?”
      我皱皱眉,看着已经有人踏进庙门了,又推了她一把:“赶紧的!不要耗费我的耐心!否则我叫你再见不着我!!!”
      芷衣被我言语威胁,看我一副“来真的”的样子,忙不迭走了。

      乞丐们陆陆续续走进破庙,像往常一样围坐在自己的火堆旁,点亮了火光。我闭眼听着那树枝燃得时不时炸裂的声音,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还是被人吵醒的,有人拍我的肩膀。
      我以为是芷衣不听话又偷跑了回来,睁开眼正欲发作,看到的却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乞丐,穿的和我一样破破烂烂。看我醒了,他对我一咧嘴,露出一排黄牙——真是极其猥琐的笑容。
      外面月挂高头,天还未亮。我看了他一眼,坐起身来,手不动声色地摸进稻草里,握紧自己藏在里面的匕首。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保持镇定道。
      乞丐嘿嘿一笑,又朝着我凑近了些:“小黑别这么说呀,好歹咱们也一起住了这么多年。”
      听到“小黑”这个名字我下意识翻了个白眼,从他身边挪了挪,我道:“有话直说。”
      乞丐又是嘿嘿一笑:“今天庙里那个小娃儿你认识?”
      他说的是芷衣。我心头一颤,松了手里的匕首,撇过头去:“你说什么小娃儿?不知道。”
      “小黑,装什么装呀!今儿个晚上我是第一个回来的,我可是瞅着了!我眼尖着呢!”
      “你眼花了。”
      “我眼花了!?我说,做人可不能像你这么不地道啊!我可看见她就在你跟前,你还推了她一把,你说是不是!”
      不愿再与他多言,我理了理身下的稻草,倒下睡觉。
      乞丐攘了攘我:“你就说是不是吧!”
      “……”
      乞丐站起身,绕到我面前:“你倒是理理我啊!”
      我翻了个身,继续背对他。
      “行!行!就你冲!”乞丐吃瘪,踢了一脚稻草走了,边走还边唠叨,“谈个买卖都谈不成!那么个小娃儿,长得又标志,不知道能卖多少钱!你不做买卖可以啊!你没钱我看你怎么看病,”乞丐转身朝我吐了一口唾沫,咒骂道,“咳不死你!!!”
      我应景的又猛烈地咳起来,周围不约而同响起好些个人的笑声。抱臂上观的他们想来早就商量好了,前来与我交谈的乞丐,不过是个代表。

      童年的我,为了生存,坑蒙拐骗偷我都愿意试一试,被鄙夷的时候我从未后悔过。只有那一次,我深感到后悔。

      乞丐一提起芷衣我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虽然我拒绝了他的买卖,但不代表我没起那个心思。乞丐的话点醒了我。
      我想要活下去,可这样一直病下去,我直觉最后我会咯出血,因为没去医治,被活活拖死。我需要钱,很多的钱,能够支撑我去看病,抓药。
      现去街上偷钱袋是不可能的了,凭我现在的身体状况,钱袋到手没走两步估计就被抓到打死。人都是有感情的,我与芷衣相处了那么久,我不想对不起芷衣,可我别无他法。

      我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我在心里祈祷,我说你快褪下去吧,只要你不烧了,我就不用把芷衣卖掉了……
      可惜我一直纠结到天明,它还是那个温度。
      我挣扎着爬起来,趁着大老王他们没注意,顺手拾了一根他们的绳索,朝那条隐蔽的小巷走去。
      或许是因为病着,我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不知道多少倍,可最终我还是来到了小巷前。我看到了芷衣的身影。她背对着我,期期盼盼地站在那朝远处望,我知道她是在望我。
      我狠狠抓住手里的绳索,勒得我的手心生出了痛意。

      我其实明白,我走得那么慢,真正的原因不是因为我还病着,是我那持续了一晚的纠结,又持续到了路上。
      一开始我把她当个包袱,不愿理睬。可一旦背上这个小包袱,我竟不舍得甩开了。毕竟,就算芷衣是一条狗,这么长的时间,那也得养出感情了呀。

      为了活下去,被鄙夷的时候我无所谓,那不过是些路人的眼光罢了。可这一次,鄙夷我的,是我自己。

      但最终,我还是没有把手中的绳索丢开。我拾着它径直朝芷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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