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有夏日走失》蓝烙

8、破茧

　　认识小蝉是在我刚搬出大学宿舍不久，虽然成绩优秀，可因为没钱考研究生，只能找一份不对专业的工作忙碌而拮据的过日子。对于一个离开故乡独自来上海生活的人来说，这点辛苦其实不算什么。因为经济的限制，我只能租房在那些交通不方便而且地理位置偏僻的小区。
　　早出或者晚归，我都会看见在小区偏门徘徊的小蝉，背着包，衣服整洁而精致。虽然没有同她说话，仅仅只是几眼的打量，我却无法感受到她身上孩子特有的青春与朝气。出于女子天生的母性，我会时不时的默默牵挂她。
　　第一次与小蝉说话，是在三个月后盛夏暴雨的晚上。我加班回来，没有带伞。在小区偏门，我看到了躲在墙角的小蝉。她浑身湿透，刘海贴着额头遮盖住眼睛。没有任何原因，我把她领回了家。给她干净的衣服，洗澡的热水。她看我的眼神有浓浓的寂寞，仿佛是流浪在大都市角落里的流浪猫，萧条的几近绝望。
　　小蝉很快就从浴室出来，她只是把头发用干毛巾擦了擦，身上的衣服没有换下。我无奈的笑笑，伸手解她衣服上的纽扣，可小蝉却向后退步随后夺门而出。我追了出去，雨幕中没有小蝉的身影。或许是我的好意太突然，吓到了她。自己多少有些自责。
　　接连几日小蝉都没有出现，这让我操心不已。直到一周后的加班晚归，我再次看到了坐在我家门口等我回来的小蝉。这是她第一次离家逃夜，我想送她回家或者干脆带她去警局，可小蝉死死的堵着门，低着头，一言不发。这年小蝉只有12岁，我家最小的妹妹还要比她年长1岁。我为小蝉做晚饭，可能是饿坏了，她吃的满脸都是米粒，可爱至极。
　　我不追问小蝉离家的原因，也不去考虑其他的问题。我让她住下来，如同照料那些心灵敏感的幼猫或者是渴望温暖而爬进别人家里的小猫，尽我所能的给予悉心关怀。我去上班，她就在家里等我回来；晚上睡觉前，我会用一种讲故事的口气和她说一些自己成长时的经历。偶尔说到有趣的地方，小蝉会露出甜美的笑容。
　　我对她说：“破茧而出，你将拥有更美丽的羽翼。”或许现在这话对小蝉来说太过深奥，但是青涩的孩子迟早都会有成熟的一天。终有一天，小蝉会学会用美好的笑容面对人生，如同那难得照射进这间朝北阴冷的单人房里的明媚阳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蝉的父母通过私家侦探找上了门。衣着得体的父母，举止优雅而华贵，谈吐风度无一不说明小蝉出生于豪门世家。他们与小蝉之间的冷漠疏离让我或多或少明白了些许小蝉寂寞的原由，可我只能看着小蝉的父母神情冰冷的将她带走，手上拿着他们酬谢我的高额支票，无法说一句话。
　　没再见到小蝉，我无法将这笔钱还给她的父母。曾想把这张支票保留到老，永远不动用分毫，但是随着工作的越来越不稳定，我无比深刻的明白到一个道理：要在大都市里扎根，必须要找到稳定而高薪的工作。这样的工作，不是依赖关系而得，就是求职者的真才实学。这就是生存法则，人无法不低头的现实。于是我再次走进了大学的校园。教授推荐，出国留学，有境外工作的经验……在我努力了整整三年之后，我如愿以偿的到一家知名企业工作，有了稳定的高薪收入。
　　再次看到小蝉是某个工作日的中午休息，在公司附近的意大利露天咖啡馆。小蝉穿着RAPIDO的刚推出的运动装，身后有一位穿西装的男子为她提着装满书本的背包。我立刻认出小蝉，失控的站起来走向她。小蝉用一种无比尖锐的陌生眼神一遍又一遍的打量着我，随后嘴角勾起一抹宛若嘲讽的微笑，“是你啊，几年不见，老了点。现在过的不错吧，还住在以前的那个小房子吗？”小蝉是如此愤世嫉俗，这不是一个16岁的少女应该有的人生态度。我伸手做了一个彼此都万分熟悉的姿势——以前，我总是在她钻思想的牛角尖时用手指轻弹她的脑袋。但是，未等我有所行动，小蝉身后的男人立刻气势汹汹的扣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仿佛可以折断我的手腕。小蝉对我嗤之以鼻，不屑的从我身边走过。扣住我手腕的男子狠狠的留了几句威胁的话，急急的就追上她，默默跟在身后。很多人都在围观，我的手腕青紫了大片，但是我感觉不到丝毫的丢脸与疼痛，我心里只有难过与无奈。
　　又是三年。我一边储蓄一边探索创业的道路，辞职后自己办起了公司，业绩蒸蒸日上，事业上的成就陆续被各界人士关注。这是我第三次见到小蝉，她穿着白色的宽大广告衫，在都市广场为路人画素描肖像，地上摊着她一幅幅的作品。小蝉哑着嗓子，不断微笑着询问路人是否需要一张素描肖像，像马路上随处可见的推销员一样的穷追不舍。她已经如我期待的学会了微笑着生活，可是我却压抑不了内心哭泣的冲动。她露在外头的手臂上至少有7，8道深刻的伤痕。她微笑着走到我面前，用重复的话询问我，“小姐，想不想要一副素描肖像？很快的，最多耽误您10分钟。”秘书看了一下行程表，“老板，宋经理2点会在办公室等你。”我说不急，我一直想找人画一副素描肖像。小蝉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她说她会画一副最好的素描肖像给我。
　　小蝉没有再看我。一支又一支的换着画笔，顷刻后就完成了作品。没有任何东西，她只是用线条勾勒出一个人的五官，似哭似笑，非哭非笑，随后用黑色涂满整张纸，覆盖在那些画面之上。四周围观的人纷纷指责她的欺诈，而小蝉只是异常冷静的看着我，没有说一句解释的话。不管周遭窃窃，我给了她地址以及电话，收下了这张“最好”的素描肖像。
　　画错了，可以擦了再改。只是有些选择，做了就是一辈子的。选择放弃的，无法再追回。未来里那些无法想象的困难，寂寞，甚至绝望，比比皆是。
　　几年里，我结了婚，有了孩子，但是没有再见到过小蝉。女儿个子小小的，喜欢到处乱涂鸦，脾气倔强的像一只猫咪可对待兴趣却有着无可比拟的专心。尊重女儿的选择，我会替她到美术馆的美术学习班报名。在新画展的宣传广告上我看到了小蝉。坚强而隐忍的风采，微笑着面对镜头。她的背后是一幅如同《创世纪》，带着强烈重生，苏醒感觉的画。这是关于她的介绍。
　　聿蝉。籍贯上海，为了艺术理想毅然放弃优越的家境，独自北上求师。自学成材，后师承名家。画风细腻坚韧，能将国画的精髓与西洋画完美融合。多次国际绘画创作比赛中得奖，成名画：《破茧》。
　　我会守着女儿长大，会像所有父母一样为她做最完美的打算——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会被束缚在茧里，只有破茧而出才会拥有更美丽的羽翼。无关权利与金钱，成功与失败，只关于人如何从青涩里走出，学会在泪水里微笑自若的面对人生。用倾诉，理解，抉择的脚步去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