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有夏日走失》蓝烙

6、不喝孟婆汤

　　柳依依年方十六，才情横溢，人更是生得如仙如玉。她笑的时候，酒窝浅浅，眼光柔媚如水，一笑，便倾城。
　　她与当代才子林君石你浓我浓，两情厢愿，本是天作之合，无奈天妒红颜，过门前夕柳依依突然染上疾病，就这样，香消玉陨了。
　　林君石悲痛欲绝，死死地握着弥留之际柳依依冰冷的手，说什么也不放。他信誓旦旦，双瞳里的柔情丝毫不减。
　　他说，依依，不喝孟婆汤，来生来世，再续前缘。

　　一．
　　左柔今天结婚。周遭是一派的喜气洋洋，可是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脸像是被敷上一层冰，化不开，展不了。
　　伴娘，傧相，花童连带着众多亲朋好友跟在她身后团团转，不知道在忙什么，也不知道该忙什么。仿佛，结婚就是那么一回事，一个字，乱。
　　左柔搁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开始震动，那种细微的声音转眼就溶入这里的热闹中。可是左柔还是听到了，纤纤手指按下“阅读”键，赫然跳出的号码，是那串她想忘记也不可能忘记的数字。
　　短短几句话，带出了她积攒了前世今生的眼泪，滚滚不尽。
　　上面写着，不喝孟婆汤，来世来生，再续前缘。

　　二．
　　左柔，人不如名。她是一个刚毅的姑娘，长的不漂亮，却有让人望尘莫及的才情。
　　左柔总是无时无刻地展现出她的冰冷气质，拒人于千里。可是，从高中时代就是她好友的周梦蝶不怕她这表象的冷漠，她知道，其实左柔是一个柔情如水的人。
　　周梦蝶长得很漂亮，笑的时候酒窝浅浅，眼睛像是能说话一样的闪闪动人，可就是成绩不好，每当考试来临，她都会央着左柔替她补习。
　　左柔说话不客气，你怎么不懂得长大，都已经大学了，还这样，这样的个性以后怎么办！
　　那时侯周梦蝶就拉着她，又亲又抱，直嚷嚷的叫，小柔，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怕。
　　在周梦蝶的心中，天塌下都不怕，因为有左柔在。
　　左柔，就是她的另一片天。

　　左柔总是目光遥遥，好像能看到天边似的。也不知道在等待期盼什么人，可眼睛始终没有一刻停止流转。
　　她虽然有一个好朋友，一个好姐妹。可是她也习惯孤独，她最爱站在教学大楼的顶层，在那里看着同学一堆堆地相随走出学校；在那里看着学校由吵闹回复到宁静；在那里看着夕阳降下，看着绢一样的彩霞像火一样的燃烧着，一派迤俪的美丽，随后红彤彤的太阳就这样没在远处的地平线。她有一个心愿，以后搬家，一定要住到高层的顶楼去。
　　她会拿出自己的笛子，吹着，听着。三千烦恼飞扬身后，反射出夕阳骄傲的余晖，在她的眸子里静静迂回。那些跳动着的音符，像是轻盈的雪花，就这样，融化到这么一座城市。
　　日子从来都是这样，等待也从来就是这样。虽然不知道自己在希望点什么，也隐约地感到过不安，可那是一种无法言语的情绪，已经深深地植根到她的生命。

　　这天，一如平常。放学后左柔一个人穿过了还热闹着的球场，朝楼顶天台走去。在顶层，她拿出自己心爱的笛子，放在唇边，续续连连地吹。
　　身后的门被人突然用力撞开。一个男生，带着阳光一样的朝气，踏着长风，淋漓着汗水冲了进来。
　　男生冲着左柔咧开了嘴，牙齿雪白又整齐，原来是你！
　　见到了左柔惊讶的眼神，他走上前，笑得更是朝气。是你啊，我一直听到有人在吹很好听的笛子，原来这个人是你！
　　男生的手不自觉地，兴奋地，搭上左柔的肩膀。左柔睁大了眼睛，你就是为这才追这我上顶楼啊。
　　什……什么……这里是顶楼？
　　肩膀上的力道顿时失去了一大半，还隐约传来颤抖的意味。男生原本兴奋的神情顿时蒙上了苍白。
　　是啊，不然你以为这里是哪？你刚才不也爬了十几楼楼梯么？左柔笑开，虽然没有周梦蝶那酒窝浅浅，目光似水的美丽，倒也清爽得可以。
　　男生就这样突然朝左柔肩膀倒去，死死抱住了她。左柔被吓得不轻，心里猛地窜出一股夹杂着惊慌的怒气。她心想，这人是怎么回事？趁机欺负我不是！
　　没多想，她狠狠一拳打上男生的下巴。男生借着左柔凶猛的力道也摔了出去，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这么一来，受惊的人又再度成了左柔。她又想，莫不是这人被我这么一打，打昏了吧！
　　左柔上前，拍拍倒在地上的人。语气里的担忧替代了怒气，喂，你怎么了？
　　传来男生比蚊子的声音还轻的低喃，对不起，恩……那个……我……我恐高……

　　三．
　　那男生名叫司徒少青，是左柔大学里有名的花花公子。虽说是花花公子，倒也没丝毫贬低的意味。司徒少青是哲学系里的才子，不但文采了得连体育也是顶瓜瓜，最重要的是，他生得俊俏潇洒，凭他那样的容貌，不知道有多少女生为他疯狂。当然，和司徒少青交往过的女孩或者是正在交往的，相貌也是百里挑一的。不说那倾国倾城，也端庄清秀，笑的时候，酒窝浅浅，眼睛更是会说话一样的楚楚柔媚。
　　真是不打不相识，自从顶楼的那一拳以后，左柔和司徒少青就成了朋友。
　　左柔还是那样的冷漠，可是心底也满满的充满了欣喜。她有一种感觉，自己不需要再等待期盼什么了。
　　而司徒少青，整个一大孩子，他和周梦蝶一样，就喜欢围着左柔转，嘴里左一个小柔，右一个小柔。
　　左柔心里喜欢着，可嘴了还是要不住埋怨，老跟我干啥？自己去玩去！
　　那时候司徒少青就格外淘气，他昂着头，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嘿，有一个大帅哥跟你不好了？还让你亏了不成！那我这厢有礼了。
　　司徒少青先是一作揖，接着变魔术般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打包花花绿绿，剔透如同水晶的漂亮糖果塞在左柔的手里。
　　左柔将那糖果随意放进口袋，不再理会司徒少青的笑容。可等她回到家就望着那水晶糖果傻笑，怎么也舍不得吃。
　　往往司徒少青给她的糖果不是吃掉的，而是时间搁久了，融化掉了。
　　左柔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喜欢上了司徒少青。可是自己这样平凡的模样真的能打动这样的人么？还是，司徒少青的接近，只是对她的好奇，等好奇过了，就什么也不是了。
　　左柔对自己说，不能自做多情。所以她将一切，都牢牢地埋藏在心底。

　　身边的人总是看着左柔笑，周梦蝶也总拉着她问，小柔，你最近一直和司徒少青在一起哦，你们，会不会……周梦蝶笑得贼兮贼兮，伸出的小手指摇曳不停。
　　左柔的脸突然红得暧昧，再胡说点什么啊？我才没那个闲情。他司徒少青是谁啊，怎么会喜欢我这种书呆子？
　　周梦蝶依旧不依不饶，谁说不会？你可是我们文学系的第一才女啊！
　　可你又不是不知道和他交往的女孩每个都漂亮得像明星。我看你的可能还比较大呢！我和他只是朋友。
　　左柔在说的时候，觉得心的地方出奇的疼。一种无法呼吸的揪心感朝她涌来，止不住的苦涩弥漫在心房，但还是展了欢颜。
　　周梦蝶也笑，酒窝浅浅，眼波滔滔。阳光洒落在她的长发上，别样妖娆。

　　周梦蝶最近打扮得特别漂亮，也总是早出晚归。左柔担忧她的学业，总不住提醒她。
　　梦蝶啊，我说你最近也收敛点吧，都大四了，该忙着找工作了，你怎么还只顾玩？
　　周梦蝶笑笑，神秘兮兮地拉近左柔。小柔，我有男朋友了！
　　哦？左柔顿时活跃，梦蝶，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你好不好？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是真心的么？……一长串的话从左柔嘴里像机关枪一样地扫出来。
　　周梦蝶也只是“咯咯”笑着将脑袋靠在左柔的肩膀上。我喜欢他，很早就喜欢他了！他一直说，我的笑很美，似曾相识。
　　梦蝶，我只希望你能幸福，记住，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帮你，都会支持你。

　　四．
　　虽然临近毕业，日子也过得越来越繁忙。可是左柔还是会腾出时间去顶楼挥霍唯一的空闲。而司徒少青，也总是死拖活赖着要跟左柔上天台。虽然每次走楼梯他都会像杀猪一样地发出骇人惨叫，可终究也是上来了。
　　一到顶楼，他就虚脱地一屁股坐在离栏杆最远的地上，背对着左柔，脸色苍白可依旧遏止不住微笑。
　　左柔看着他，没有办法，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是心疼。青，真的没事么？要不，我先送你下去？
　　不要，好不容易才上来，我才不要就这样下去呢！
　　那你也不能总这样跟着我混日子吧，你不还有女朋友么？你不陪她，她会和你闹脾气的！
　　左柔说话的时候，走到了栏杆边，她知道，自己的防线就那么一道，一击就全然崩溃。
　　没有，我没有女朋友。他很慎重地回答，良久，才吐出接下来的话。左柔，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从见到你吹的笛子以后就对你念念不忘，我是真心的，要不我也不会总这么纠缠你了。当我女朋友，好么？
　　左柔没有回答，司徒少青等了半天，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不敢转过头看左柔，他害怕接到左柔拒绝的信息。
　　小柔，我是说真的，我是真心喜欢你。你怎么不说话，生气了么？
　　我在点头。
　　什……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点头。左柔简直不敢相信司徒少青居然会喜欢自己，不管是梦还是什么，只要他现在喜欢自己，自己确定他是喜欢自己的，那其他的，就什么也无所谓了。
　　司徒少青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奔到栏杆边的左柔身边，将她抱起来转了几个圈。真的，真的么？哇！左柔是我的女朋友了，左柔是我女朋友了！
　　左柔坏坏一笑，别得意，你看，你现在在哪里？
　　手臂的力气减半，司徒少青再度浑身瘫软，缩在左柔怀里颤抖不已。小柔……我……我恐高……

　　五．
　　周梦蝶失恋了，看到她这样萎靡不振的模样，左柔心疼不已，舍不得再把自己和司徒少青交往的喜事告诉她，刺激她。
　　周梦蝶脸色一天天憔悴，整个人也混混沌沌，茫然不知所措。左柔给她补习的时候，她也心不在焉，一问到她发生了什么事，周梦蝶的眼泪就大滴大滴往下掉。
　　梦蝶，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梦蝶没有回答，猛推开她，冲向洗手间，抱着马桶大吐特吐。
　　梦蝶……你……该不会……
　　周梦蝶抱着她“哇”地哭了起来。我和他分手了，可是我却有了他的孩子！
　　你有去找过他么？
　　有，可是他叫我走。他说他有新的女朋友了，小柔，我该怎么办？
　　他是谁？告诉我，梦蝶，这个男人是谁？
　　他是，司徒少青。
　　左柔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窟，浑身都冰冷起来，所有的知觉在这个时刻全数冻结。周梦蝶接下来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进。

　　左柔去找司徒少青，她想把一切都弄明白，这是为了周梦蝶，也是自己。劈头盖脸就问，梦蝶来找过你，是么？
　　是啊，怎么了？我让她不要再来烦我了。司徒少青还是笑着，一看到左柔，他就心情大好。
　　为什么这样对她？
　　我有你，你是我女朋友。
　　那梦蝶算什么？左柔生气了。
　　她什么都不是！我和你之间，要她干什么，你真是莫名其妙。
　　我们俩完蛋了。好好对待梦蝶，不然我死都不放过你。左柔深深地看着他，上前反手给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头也不甩地走了。司徒少青捂着被打肿的脸，一脸茫然。
　　窗外的天空，投射到他们的眸子里，已是支离破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六．
　　左柔就这么，毫无欲警地和司徒少青断了。任是司徒少青百般热络，左柔也始终用冰脸相对。之后左柔索性搬出了学校宿舍，再也不在放学时去天台吹风了。而司徒少青，再也无法在下课后去顶楼找那个会吹很好听笛子的女生了。
　　毕业的聚会那天，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哲学系的学生和文学系的学生同在一家卡拉OK店里唱歌。那时侯，司徒少青见到喝得酩酊大醉的左柔，而左柔身边，一个斯文的男生正亲密地搂着她走进电梯。
　　司徒少青就这样站着，看着他们搭乘的电梯停靠在了酒店的房间处，听着身边文学系的校友起哄。
　　呵呵，子文会不会吃了左柔啊，他们关系好到让人怀疑哦！
　　不知道啊，随他们，哈哈……
　　……

　　司徒少青，猛地明白，一切都已经在左柔给他耳光的那天结束了。本有的“破镜重圆”的念头，刹时，灰飞，湮灭。

　　七．
　　左柔剪了短发，那样看上去更加干练，很适合她现在的生活。她有了工作，搬了新家，交了新的男朋友。工作是枯燥的文秘，不起眼却有安稳的收入；住的是矮平房，虽然不大却很温暖；男朋友长得不是很出众，可很爱他，人也是憨厚的朴实。
　　再也没有恐高的男生追着她去顶楼了，再也不会有恐高的男生送她水晶一样的糖果了，再也不会有恐高的男生，对她说我喜欢你了……

　　左柔在圣诞的时候结婚。安排在一座小小的教堂里，那里有一架小小的，却十分圣洁的十字架；那里有一座小小的，却十分精致的喷泉。当新娘满是玫瑰的捧花交到她手里，她的心涩涩难言。
　　化妆师给左柔涂口红，服装师替她选衣服，亲朋好友更是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嚷嚷，左一个小柔你好美，右一个小柔你好美。左柔也只是淡淡的笑，并不多表示什么，她想到了那个总围着她嚷嚷的周梦蝶。可是周梦蝶没有来，毕业以后她就去了国外读书，再也没了联系。曾经的友谊，也不过这样，左柔有点心寒。
　　但是那个人，他还会来么？她想，心里有期盼，有等待。

　　司徒少青在那些宾客里见到了曾有一面之缘，那个叫“子文”的男生。有些嫉妒，有些怀旧，让他上前搭讪。
　　你是子文？我见过你，在毕业时的聚会，那时候……你带着喝醉的左柔去……司徒少青没有往下说，他的心堵堵的，十分不好受。
　　哦，是你啊，司徒少青！你好啊。子文客套地笑，你说那时啊，没办法啊，你也知道，左柔喝醉的时候是很可怕的，我要照顾她嘛！
　　为什么不是你和她结婚？
　　呵呵。男子微微一笑，靠在司徒少青的耳边，我啊，我不喜欢女孩子的。你呢？你怎么不和周梦蝶在一起，她不怀了你的孩子么？
　　原来这就是真相，欲哭，也无泪。司徒少青脑海中原本的迷惑顿时解除，他终于知道当初左柔为什么要和他分手了，为什么要他好好对待周梦蝶了。终于知道了一切的真实，虽然他也有过猜测，可真实往往比想象来得更恐怖，更残酷。
　　他掏出手机，急急输入一组文字，发到了左柔的手机上。
　　上面写着，不喝孟婆汤，来生来世，再续前缘。
　　已经不能再把这样的真实告诉左柔了，她就是他今生所有的幸福，而他，怎么能再度破坏幸福的幸福？

　　左柔看到短信，许久积攒的眼泪终于奔泻下来，再也顾不得形象，哭了起来。

　　八．
　　他们太年轻，也太单纯，以为不喝孟婆汤，就能来世来生的走到一起，再续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