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有夏日走失》蓝烙

10、讨厌红楼梦

　　以前，一天会看见他三次。
　　喜欢一个人，天天在你身边晃你会觉得讨厌，可等看不到了又要想念。
　　总为自己的浪费而埋怨上帝不够公平，给不了弥补后悔的灵药。
　　我不是林黛玉，不会受摆布。
　　人生让人如此渺小，世界转眼就会变老，我们相爱好不好？

　　一．
　　我叫林若黛，自以为这是很美的名字。
　　但自从被姜扬说感觉像林黛玉后，我就彻底对那名字没了想法。
　　我不喜欢林黛玉这样受人摆布，自找折磨的女人。

　　见到姜扬的那一年，我正在住宿学校里挣扎。
　　那时候的我，高傲又寂寞，总是以自己会写点字卖点文章而骄傲，忘记自己也是勇气面前的手下败将，只会在没有人的时候嚣张，没什么资格自恋。
　　高考前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早上7点开始做在教室里，晚上9点半才能回寝室休息，洗澡熄灯都有人指挥，更别说娱乐了。当然，我们这些“不安份”份子总会浑水摸鱼的出去玩。
　　去的最多的，是离学校1公里的漫画书店。

　　看到姜扬的那天，我正满载回来。电梯上，他在前头，左手边搂了火辣的一美眉。
　　美眉很豪放。手一勾拉下他的脖子就亲。我在后头淡漠的瞥开眼，虽说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可是真要当成空气，我的道行还不够。
　　快走到路口，好戏上台了。男生不知道说了什么话让美眉火大，她一个巴掌轰了过去，十成功力。他酷酷的站着，头也不甩的说话。我很小人的停住脚步看他们对峙，看美眉最后被甩，撒泼，走人。
　　姜扬当时的桀骜，让我印象无比深刻。

　　于是以后经常会从人群里认出他。
　　一天会看见他三次，第一次是早上出门的时候，他骑车在那头游荡；第二次，是中午吃饭，人在马路对过神气的指挥别人买饭；第三次，是在回寝室的路上，马路上有他神气活现开摩托的样子。
　　虽然每次都很匆忙，可对我来说也足够了。

　　二．
　　很多人总问我，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是一个人？
　　我会很理直气壮的回答，告白这样的蠢事我这辈子绝对不再做。
　　这是我的痛，记了很久还是没有忘记。

　　我曾有喜欢的对象，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他了，可是我就是不肯承认。
　　我讨厌自己的心事被太多的人知道。明着对人，我张牙舞爪，可是又有谁知道这些都是我的自我保护？我害怕被人嘲笑，所以我当着他的面一次又一次不留情面的讽刺与否认。
　　然而，男生的骄傲比女生庞大太多，我低估了那些话的杀伤力，于是，等我想开，到铁树想开花的时候，他决然的回给了我一刀。
　　亏我还想出一个这么浪漫的告白手段。我约他去学校种的银杏下，对他说，我喜欢你，如果你喜欢我，就拾起一片树叶给我，如果不喜欢，就给我两片。
　　他站在我面前拾起一片树叶后，久久的没有动静，在我正为自己的成功而暗暗高兴时，他说，如果可以，我真想把这地上所有的树叶都给你。
　　那瞬间，我羞愧到想死，真想这么闷死我自己。
　　太丢脸，太伤心了，可我的坚强不允许我哭，失去最后的骄傲。
　　怪谁？我？还是，他？

　　人总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珍惜，直到失去。
　　世界不会因为我一个人的失意而停止转动，让心情恢复阳光的办法就是吃，渐渐吃成了习惯，一下课，我总第一个混到街口的小馆子吃一碗火热的麻辣烫。
　　甜的咸的，辣的麻的，眼泪鼻涕可以一起往下砸，可以不顾形象的边吃边叫爽，还可以看别人的那种热火朝天的吃相，特别有气氛。

　　我是在这个时候认识姜扬的。
　　姜扬几乎天天都会来，可我和他极少遇见，每次他的座位都是我后面。姜扬吃的时候特别投入，鼻尖上会冒出细细的汗水，不时的还会抽气几下。我回头看他，觉得特别的可爱，不自觉的就拿了一包餐巾纸递过去。
　　他笑着拒绝，自己胡乱搜索口袋，可半张餐巾纸的影子都扒不出来，于是尴尬接过。
　　他告诉我，他叫姜扬。

　　三．
　　以后去吃麻辣烫，总会看到他的影子。
　　他会叫我的名字，但我不说什么多余的话，点头，然后吃好了以后分道扬镳。只是我会看他骑上摩托，或者和附近混混打扮的朋友一起走。
　　偷偷的，不让他发觉。

　　姜扬是个不错的男生，和那些人在一起只会毁了自己。我想，长时间的惋惜，隐约觉得有点心痛。
　　没几天，学校里的女生也开始对姜扬的帅气侧目注意。有人告诉我，他是玩赛车的，那些混混模样的男生都是，而且他在圈子里还是比较有名气，属于很有潜能的年轻新生力。
　　我不屑，他看上去年纪和我差不多，这是读书的时候，玩赛车又不能玩一辈子，好好的学点东西才实际。
　　他老爸有开公司，家里什么都没，就是有钱，当然由着他玩赛车了。
　　于是，我又稍稍放心。
　　当时我不明白，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情感波动是来自我对他的喜欢。

　　四．
　　学校门口开着一家音响店。
　　老板是陶喆的忠实FANS，总爱放同一首歌，《讨厌红楼梦》。我喜欢。

　　轻快的调子，真实的语言。
　　的确，林黛玉和贾宝玉的故事太悲惨，浪费了眼泪，荒废了爱情。
　　人生让人如此渺小，世界转眼就会变老，其实爱可以简单又轻松，只是看你怎么把握。

　　这句话是姜扬搁着学校的铁门对我说的。
　　在我因嘴唇火气而几天不去吃麻辣烫后，他直接找到我学校，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旁边的同学纷纷起哄，说我走了桃花运，恭喜祝贺头皮屑一样的飞来。
　　我不信，怎么这么容易就会喜欢上一个人？
　　几天前他身边站着的可是一个美眉啊。我即没身材又没身段，天差地别。
　　可是他天天开始在我面前晃，没事就跑到学校门口大声叫我的名字。我被他折腾得极度尴尬，但是碍于面子又不能失去形象的发飙。
　　姐妹们说这是机会。可是，我害怕。以前的那一场深刻教训让我对爱望洋兴叹，所以我冷漠的对待他。我想，这不过是他无聊中的又一场游戏，等新鲜过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爱情这东西，我玩不起。

　　我跟他说我害怕恋爱，不会轻易交往。可是他，出乎意料的坚持。平时雷打不动的天天骚扰我也就算了，到周末更是夸张，为了防止我逃跑而特地站三小时等我放学，随后硬把我带去他赛车的地方看他比赛。
　　不得不承认，很帅。风雷电厉的，那时候的他比平时更帅气一百倍。我喜欢看他第一个带着笑意冲过终点线的瞬间，脑海里那被拉长的表情如永恒一样完美。那一刻，我几乎激动得要落泪。
　　人如其名。
　　姜扬属于这个世界，我比任何人都要确信。

　　五．
　　断不了，只能纠缠。
　　我承认，姜扬很了解我，和他在一起很快乐。可是，我心底的伤痕无时无刻的不在提醒我过去的痛楚。
　　姜扬说，你的性格像林黛玉，自己给自己很多折磨，不讨人喜欢。
　　狠抽他一下，我说，我讨厌红楼梦。
　　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有这样优柔寡断的个性啊，还是阿紫这样的性格好。

　　和他一起看《天龙八部》。
　　游坦之把自己的眼睛给了阿紫，可阿紫毫不犹豫的抛弃他。萧峰那时候大骂阿紫，别人给你眼睛你怎么就要了。阿紫回答，如果是你，我可以把命都给你。最后，阿紫抱着萧峰的尸体从悬崖上决绝的跳下去殉情。
　　我吸着鼻子痛哭得淅沥哗啦。他说我神经，自己同样眼圈发红。
　　这样的女子是一个传奇。可是，仅仅只是羡慕。
　　我是我。为爱，我做不了这样绝望的牺牲。

　　六．
　　我和他的关系，比朋友亲密，比情人疏远。
　　春节时，姜扬说他生日到了要我DIY礼物给他。我一边骂他不要脸，一边乖乖的开始准备。
　　不情愿的去逛了离家最近的一DIY小商店，老板介绍我做熏香袋给他。我点头同意。
　　姜扬赛车的时候带着，一路冲刺，一路飘香，那感觉一定很好。

　　二话不说的买来材料，自己搭起香炉架开始烧，前后风风火火的忙活了三四个小时，终于烧出了满满的一瓶柠檬香油。为了早点做好熏香，我更是吃力的将装满香油的瓶子放在书架的最高层冷却。
　　一想到姜扬收到时的模样我就得意啊，所以吃饭的时候笑个不停。老妈说我不正常，脸都抽搐了。我连忙埋头认真吃饭，突然右手一点力气都没，筷子也拿不住。
　　老妈紧张的要死，拖我去医院看病。医生和她嘀咕了很久，她出来时僵着脸。我问她什么病，她说平日读书太紧张，太辛苦，所以肌肉疲惫，她要我多休息。
　　我看看手掌，那还有烧香油时因搅拌而留下的红色印记，暗自笑笑。
　　连续折腾了三个多小时，肌肉能不劳累吗？我说没事，都抽了好几个礼拜了。

　　隔天，姜扬兴冲冲的来我家拖我去看他比赛，他说他进入了决赛，这场比赛很重要。
　　我说，好好好，那你帮我把那书架上的英语书拿来。
　　就不能认真点？
　　拜托，老大，我马上要高考啊。
　　他努着嘴，不情愿的走到书架伸手够最上层的英文手册。
　　书本不小心抽到了旁边的满瓶香油，瓶子朝着他的脸整个倾倒下来。姜扬倒在地上浑身发抖，他说，眼睛，我的眼睛疼。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再也听不出声音，什么事都像黑白剪影一样播放。我用毛巾给他擦脸，接着他被人七手八脚的送进医院，最后医生抢救以后出来唉声叹气。
　　谁能告诉我到底怎么了？那是香油，不是硫酸啊。
　　怎么会这样？！

　　七．
　　廉价的香油，里头包含太多的化学成份，彻底毁了他的眼睛。
　　我去看姜扬，他很平静，倒是他的母亲绝望写了一脸。
　　他母亲告诉我，不久前他父亲因为公司倒闭而抛下他们母子不知去向，这下他们家，什么都没了。
　　我坐在姜扬的病床边，说，我对不起你。气势像是去赴死。可姜扬淡淡的笑，他说，这是意外。幸好不是你，像你这么平庸的脸，少了那双有点姿色的眼睛，就真的没人要了。
　　姜扬最后说，我是真的喜欢你，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了。
　　我捂着嘴，脱力的蹲下身号啕大哭。这是我第一次位一个男生哭得如此波涛汹涌。姜扬紧张死了，挥着手胡乱的摸索找寻我。
　　手开始无力的抽搐，我说，我从没喜欢过你。
　　姜扬再也没开口。
　　回到学校，几乎看到我的每一个人都投射来鄙视的眼光，我知道他们现在一定很蔑视我，一定会觉得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姜扬那么的喜欢。
　　咬紧嘴唇，藏起眼泪，我有我的坚强与骄傲。
　　我不是林黛玉，不会受摆布。

　　八．
　　后来我和姜扬彻底断了联系。
　　举家迁徙，我离开了那拥有一个叫姜扬的男生的城市。
　　三年了，一切都过去了。我现在只要享受空闲，什么事都不需要做。
　　自从我爱过痛过失去过，小脑神经就脆弱无法自抑。三年前的刺激让我濒临崩溃的小脑迅速爆发萎缩症，手拿不起东西，不能写字，到了现在，我甚至连说话都成了问题。可是没关系，就算失去一切，至少我还有记忆，还有梦和希望。
　　最后离开姜扬时，我无比后悔，以前为什么不多看看他。

　　喜欢一个人，在你身边晃你会觉得讨厌，可等看不到了又要想念。
　　人总喜欢浪费和后悔，这话一点不假。

　　新邻居姜晓飞是一五岁大的小魔头。每天必定来骚扰我几小时。
　　他不嫌弃我说话慢，口齿不清，会告诉我很多很多的事，有他今天在幼稚园碰到的，也有他家里的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
　　他最喜欢一个劲的对我说他哥哥，他的偶像，他说他哥哥最讨厌《红楼梦》里林黛玉一直给自己的折磨，他说他哥哥是个赛车能手，很有潜能的年轻新生力。他说他以后长大要和他哥哥一样。
　　姜晓飞说到这里，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一个男生温暖的声音飘了过来。他说，谢谢你一直照顾我弟弟，我是他哥哥，姜扬。
　　我如释重负的笑起来。只可惜，我再也看不到姜扬赛车的模样了。我不知道晓飞的哥哥玩赛车的时候，是不是长得和我的姜扬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