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苦行舟

12、风雨

　　我在上三年级的时候日子起初是过的很不错的，那时我的同桌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带着金丝边眼镜的男生。因为我上小学的时候，戴眼镜的人不多，我就记住了他的金框眼镜。他的名字里带着金科题名的寓意，加上镜框又有金边，所以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名字。

　　最让我记得他还出过一次事故，说来也巧，这件事也离不开眼镜。看来他和他的眼镜给我实在是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

　　那件事对他来说可真是坐在教室祸从天降，某天下午上课之前，我正在喝着我的健力宝（一种汽水饮料），突然一个足球从操场那边飞过来，正好撞到他旁边的玻璃上，把玻璃给撞碎了，碎玻璃渣子飞溅开来，划伤了他的左眼，左眼上方被划开了，血顺着眼睫毛流了下来。

　　这一场变故把我惊呆了，第一次在认识的人身上看到这样的鲜血直流的场面，让我觉得有点反胃，健力宝也不想喝了。后来，他的左眼就被包住了，用的是白色的正方形纱布。

　　我当时就想他的眼睛很大，还是个双眼皮，发生这种事情后会不会破相呀，想想还觉得怪可惜的。

　　我当时虽然身为他的同桌，但是我一点都没有同桌爱，有没有划三八线想不起来了。但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我的第一反应是把我的饮料拿在手里，又从桌子里把我的书包抽出来，站的离他远远地，深怕被血沾上的样子。

　　后来想想略微觉得自己不该反应那么大，没有上前安慰不说，还很嫌弃的样子，有点过意不去。

　　不过，事情发生没有多久就调座位了，三年级上完又分班了，我们之后就没有再多的交集了。偶尔在菜场时还遇到过他几次，他家就住在那附近。

　　从那以后，我们也就再没有机会说过话，见面也只低头不打招呼，大概他也不记得我这个没义气的同桌了吧。

　　后来，我又调座位了，同桌是语文老师的亲戚，是个方头方脑的男生。他很调皮总是爱给我捣乱，就是那种用铅笔捅我胳膊一下或者是拽拽我的辫子或者帽子的恶作剧。

　　有一次他和我后座的那个男生一起拽我的帽子把我给惹哭了，那时的我很是娇气，就哭哭啼啼的回家告状了。

　　我一直记得那天下午我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我的邻居，那是一个有点胖的大妈，她怂恿我让我爸去学校把那个欺负我的小孩打一顿。

　　后来的许多年，我不断地想如果当初我没回家该多好，后面的许许多多的事情就不会发生，我的生活会不会有可能变成另一种模样。

　　我回家的时候，我爸正好在家，他一看我哭哭啼啼的回家了。立马带着我回到学校，那时我后座的那个男生正在带领一群学生打扫卫生，我爸上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吓唬他说以后你再打我女儿就试试，然后他就走了，留下一群围观者和毫无所觉的我。

　　事情后果很严重，我的班主任是一个快退休的老太太，她是教我们数学的，平时很严厉。

　　对于此事，她大发雷霆，那个男生是她比较喜欢的一个学生，长得好还很懂事很有领导能力，家庭条件好还有一定势力，黑白两道都混得开。

　　像我这样的草根出生的人怎么敢居然敢让他受了这样的伤！在她眼里我这样的学生要是老老实实的当透明就算了，现在居然犯这样的错，必须狠狠的惩罚。

　　我就被罚站讲台，还和一个经常犯错的一个男生站在一起，他那个时候就穿着花衬衫，跟电影上的小混混差不多。事实上也差不多，他是那个男生的小跟班，他不停的恐吓我，说我要当心半夜有人去烧我家的房子。

　　我当时就吓哭了，班主任不耐烦的问我怎么了，我就照实说了，结果是花衬衫也被打了一顿。她让我回去请家长，家长不来就不准上课。

　　我一路上哭着回家了，我爸已经出去了，我妈在家。她一听是这么回事，气的把我打一顿，走在路上时还狠狠踢了我几脚，我只是不停地哭，好像这样把我以后的眼泪在这一天全部哭完，然后就再也不会轻易的哭了。

　　我妈去了学校后，不停的给老师说好话，还不停的道歉。班主任很严肃的说那个男生的脖子被掐的很严重，伤到了声带，以后说话都会受到影响，人家家长说不定会告我们。把我妈吓得又是不停的赔礼道歉，希望老师原谅我们。

　　后来，老师让我拿着书包和我妈一起回家了，我暂时被停学一下午，走在路上我又是不停地哭，看着路边卖糖葫芦的一个流着鼻涕脸上脏脏的女孩，我甚至都有些羡慕她。我犯了这样的错，我觉得我是一个有罪的人，以后我会永远都抬不起头，别人会一直用鄙视的眼光看着我。

　　过一段时间我可以去上学了，我被调了新座位，和班上那个残疾女生坐在一起。她有小儿麻痹症，走路一瘸一拐的，她的左手扭曲的勾着还会控制不住的发抖，身上总是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她好像脑子有点问题，有时会莫名的发笑。

　　这个座位以前没有人愿意坐，我的左边是一个黑黑的男生，他才是真的顽劣。他像有多动症一样，上课从来不听课，小动作不断，总是动来动去。他会在我的椅子上吐泡泡糖，对我的水杯里吐口水，有一次他还向我的座位下面扔了一条死蛇。

　　对于这一切，我只能默默忍受不敢报告老师，因为在老师的眼里，我跟我的两个同桌是一类人，我活该只配和这些人坐在一起，我们是一个标签的，是那种她眼中的劣等学生，这种学生不值得浪费她的精力关心。

　　我隐约意识到告状只会让她更厌恶我，我的处境会越来越糟糕。我是班上同学谁也不愿意说话的人，大概是因为那个男生在班上人缘很好的缘故。

　　那个男生的嗓子确实受了伤，他说话的声音也变得低沉沙哑。就是这样，他最后也没有去告我，也没有找我麻烦，甚至没有听到他责怪我。这件事在他的沉默中渐渐的也就没有人再提起了。

　　我为我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我被老师和全班同学讨厌，和全班最厌恶的同学坐在一起。

　　我记得有一天下着大雨，在去学校大门的那长长的坡道上，我看见有人故意把那个残疾女生撞倒了，她在泥泞中费力的用扭曲的手撑着地想要爬起来，她的浑身都被打湿了，雨伞也滚落在一旁。在她的周围所有人都避着她走，没有任何人上前帮她。

　　我飞快的跑开，一点都不敢回头。

　　从前的我有多喜欢下雨天，现在就有多惧怕雨天，以前下雨时盼望爸妈来接我回家，现在怕别人认出我的爸妈，认出我，怕我也会落到那样的境地。

　　每次听到那个男生说话，我就会想到都是因为我的原因他才会变成这样。愧疚让我害怕见到他，也不愿意跟他说话，干什么都躲着他。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都受到了伤害，他是身体上的，我的是心里的创伤。可惜无人可以责怪，只能怪我自己。

　　在大家的漠视当中，我渐渐弱化自己的存在，这样的忽视反而让我心里好受一点。我再也不想体会那种被当成垃圾接受别人蔑视的眼光的感觉。

　　大概是我的透明老实和识趣让班主任不在那我当眼中钉了，我的数学成绩在那之后有一次考了我整个学习生涯中的最低分三十六分，我一直瞒着我妈我的那一次考试成绩。

　　我终于承认了我确实是一个差生，这种认知反而让我不用再对自己现在的待遇伤心愤闷耿耿于怀了，我终于放弃挣扎了。

　　没想到这样的态度反而让我在下一次的考试中考了八十多分，班主任在教训一个调皮捣蛋的学生时还拿我举例子“你看那谁都考了八十多分，你才考了这些，你难道连她都比不上么？”

　　在她眼中，我就是那种垫底的学生，能考八十多分说明这次的题很容易，任何学生都应该考得比我好。这件事使我无比清晰的意识到我已经被贬低到了哪种地步，我又委屈又愤怒。

　　她那种口气深深刺伤了我的自尊心，她拿着这些我以前从来都看不上的学生来跟我比，我反而被激出了逆反心理，从那以后尽管在学校我也更加沉默了，但是我的学习也更加努力了。

　　即使是一颗无人注意的野草，也是可以自己慢慢成长的。

　　莫名的我好像开窍了，以前混混沌沌的天空好像突然拨云见日了，我清楚的意识到我现在唯有学习这一条出路，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改变现在这种困境。

　　在三年级结束的期末考试中我的语文和数学都考了八十八分，那时有人打趣我爸说这是要发财了。上四年级后，我们搬到了新教学楼上，那栋楼是新建的楼房，有五层那么高。

　　我们又重新分班了。

　　这像是我生命里的第一道曙光，划破黑暗，照亮了这无人问津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