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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太后千秋 太后喜宝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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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崔家班的院子里就亮起了灯。崔明堂头一天夜里就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东想西想,鸡叫头遍就爬起来,挨个敲门喊人。
“起来了!都起来了!今日进宫,谁都不许拖沓!”
院子里一阵兵荒马乱。
安静的甄家胡同瞬间热闹了起来。
李小菲换了件干净的青布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她不是演员,不用化妆,穿行头,但也不能邋里邋遢地进宫。
崔妩媚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她穿了一件崭新的银红色褙子,外罩一件白狐毛比甲,头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坠是红宝石的,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脸上施了脂粉,嘴唇涂了口脂,整个人明艳得不像一个唱戏的,倒像是哪家王府的贵妇。
“妩媚,你这身,真气派。”崔周二由衷赞叹,他是个心思浅的,有什么说什么,“只是看起来像是谁家的阔气太太。”
崔妩媚笑容一僵,随后解释,“今日进宫,虽不能上台,但也不能给崔家班丢脸。”
崔明堂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上车吧。”
崔家班雇了四辆骡车,行头道具装了两车,演员和乐师坐两车。崔明堂特意让李小菲和他坐一辆,一路上不停地嘱咐她:“宝儿,到了宫里,你别乱走,跟在我身后。太后娘娘要是问话,你拣能说的说,别胡说八道。”
李小菲点头:“崔大叔,我知道。”
“还有,”崔明堂压低声音,“妩媚今日穿得有些扎眼,你帮我盯着她,别让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李小菲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崔明堂也知道崔妩媚穿得太过招摇了,但他不忍心说她。
“好。”她说。
马车从城南出发,穿过大半个盛京,从东华门进了宫。这是崔家班头一回进宫,大家都伸着脖子往外看。红墙黄瓦,殿宇重重,侍卫林立,太监宫女穿梭其间,处处都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排场。
“天爷,这就是皇宫啊。”小奇趴在车窗上,眼睛都不够用了。
“别看了,坐好。”蕙娘把他拉回来,“别到了地方腿软。”
小奇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了。
戏台搭在慈宁宫偏殿的院子里,是宫里专门搭的,比王府的台子大三倍不止。台面铺着红毡,四周挂着明黄色的帷幔,台口摆着鲜花,两侧各有一排座位,是给伴奏的乐师坐的。
崔家班的人一到,就开始忙活。行头归位,道具摆好,乐器调音。付恒坐在乐池里,把那把二胡从布套里取出来,轻轻拨了拨弦,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几分悠远。
“付先生,这琴,我们崔家班是头一回让它上场,也不知道宫里会不会喜欢。”崔明堂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宝儿说这琴叫二胡,演奏时,时而带着哀怨,苍凉,丝丝缕缕,欲断又连,时而奔放昂扬,气势磅礴。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探寻它的精髓,果然如宝儿所言。今日的赵氏孤儿有它,必将如虎添翼。崔班主放心吧!”
付恒十分爱惜的抚摸着琴身。
崔明堂点了点头,又去忙别的了。
巳时三刻,客人陆续到了。来的都是皇亲国戚、诰命夫人、文武大臣的内眷,个个穿戴华丽,珠光宝气。方侧妃也来了,坐在前排,穿着一件藕荷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在一群珠光宝气的夫人中间反而显得格外清雅。
崔妩媚站在后台入口处,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夫人,落在前排正中的两把椅子上。
那两把椅子空着。一把是太后娘娘的,一把是皇上的。
她的心跳得很快。她今日不能上台,但她来了。她穿了最好看的衣裳,戴了最贵的首饰。她站在这里,太后娘娘也许不会看她,但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崔家班有一个崔妩媚。
“妩媚姐,班主叫你去帮忙拿东西。”小兰跑过来。
崔妩媚皱了皱眉,但还是转身走了。
午时三刻,一声响亮的唱报从院门口传来:“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宁王殿下驾到——”
满院的人齐齐跪了下来。
李小菲跪在人群后面,低着头,只看见一片明黄色的衣角从眼前掠过,然后是脚步声响过,椅子轻响,众人落座。
“平身。”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响起。
众人站起来。李小菲偷偷抬起头,往前看了一眼。
太后娘娘坐在正中的凤椅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绣福寿纹的褙子,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她身旁坐着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人,长脸,浓眉,不怒自威。那是皇上。
宁王燕徊坐在太后右手边,穿着一件玄色绣暗金云纹的长袍,腰系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起。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目光扫过台下的时候,在崔家班的人身上停了一瞬。
崔明堂带着众人又磕了头,才退到后台。
“开始吧。”太后娘娘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期待。
吉祥公公站在台口,高声唱道:“太后娘娘千秋,崔家班敬献戏目。开锣!”
锣鼓声响起。
祝寿折子《麻姑献寿》先开场。麻姑捧着寿桃,唱着吉祥话,在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太后娘娘看着,脸上露出笑容。
“这麻姑扮相不错。”她对身旁的皇上说。
皇上点了点头认同。
霎时,锣鼓住了。麻姑献寿的演员退场,最后一响的余音在梁间旋了半匝,沉入寂静。
幔帐缓缓拉上。
台下响起了窃窃私语声。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面色平静,无甚表情。
太后则和身边的一位老妇人说着话。
台口那盏孤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物的氍毹,惨白得像一摊化不开的霜。
没有人动。帐幔低垂,连风都避开了这座戏台。
暗处响起一声极轻的呼吸,是琴弓搭上了弦。
先是一缕极细的音,像从地底渗出来的,颤巍巍地往上攀。那声音不像是奏出来的,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舒展开。一根藤,一道裂缝,一段被尘封了许久的旧事。
二胡的声音渐渐浮上来,不疾不徐,却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没有锣鼓衬它,没有笛箫和它,就那么孤伶伶地拉着,拉得人心底发虚。
有夫人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琴声忽然拔高了一截,又落下去,像谁叹了口气。那叹息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戏台的每个角落缓缓碾过,碾得人骨头缝里都沁出凉意来。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彻底灭了。
太后纹丝不动。她端坐在凤椅上,目光越过那盏孤灯,落在空荡荡的台上,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琴声还在走,走得缓慢,走得沉重。像一个人在暮色里独行,身后是漫漫长路,眼前是不见尽头的夜。
最后一声,悠悠地没入虚空。
台上亮了。
布景不知何时已换过了。肃杀的色调铺满整个戏台。铜镜映出冷光,帷幔低垂,像一纸尚未落笔的判决书。
屠岸贾还没出场。
但他的影子,已经罩住了整座戏台。
鼓点骤急。
一声锣响,裂帛似的划破了沉寂。屠岸贾身着紫袍,腰悬宝剑,大步流星地上了台。他目光如鹰,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往那儿一站,便是一阵扑面而来的杀气。
“赵盾老儿,你也有今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刀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剜进人心里。
晋灵公的圣旨是“莫须有”的。赵氏满门,三百余口,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台上的“兵丁”手持刀枪,来回穿插,身影在灯影下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杀伐。刀光一闪,红绸一扬,血溅在白氍毹上,触目惊心。
台下的夫人小姐们有人小声惊呼?有人则捂住了嘴,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几个胆小的,身子已经微微发抖。
太后娘娘却没有动。
她端坐在凤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有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她见过比这更真的血。
那不是红绸,是实实在在溅在宫砖上的,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那年先帝驾崩,诸王夺嫡,京城乱成了一锅粥。那时的皇上,那时还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子,被人追着杀,躲在水缸里才捡回一条命。
她记得那个夜晚。
她把年幼的皇儿搂在怀里,躲在冷宫的柴房,外头是刀兵相向的厮杀声,门缝里透进来的不是月光,是火把的烟。她捂住皇儿的嘴,不让他哭出声,自己却把嘴唇咬出了血。
后来,皇上登基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台上的屠岸贾还在发号施令,刀光还在闪。太后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拢。
那些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那场血雨腥风,终究是过去了。
台上的“尸首”被拖了下去,氍毹上只剩下一滩滩“血迹”,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铁锈般的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侧幕缓缓走了出来。
小奇饰演的程婴出场了。
他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画着沧桑的妆,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那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那是赵氏孤儿。那
“苍天啊——”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场子里听得很清楚,“赵氏满门忠烈,为何遭此横祸?这襁褓中的婴孩,又做错了什么?”
他说着,把襁褓抱得更紧了些。
台下,有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接下来,程婴回到家,妻子质问他,他沉默。屠岸贾的人来搜查,他把襁褓藏进衣襟里,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那人走了,他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付恒的二胡声响了起来。那声音如泣如诉,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叹,每一个音符都往人心里钻。台下的夫人有的开始擦眼睛,连方侧妃都红了眼眶。
太后娘娘微微前倾了身子,看得更认真了。
第三折开始。
当太后听到那“忠心”两个字时,眼眶有些红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皇上,又看了一眼宁王燕徊,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又转过头去继续看戏。
最后是复仇。
赵氏孤儿长大了,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了程婴这十五年的隐忍。他要报仇。程婴站在他面前,说:“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赵武走了。程婴一个人站在台上,看着赵武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台下的光渐渐暗了,最后只剩他一个人站在暗影里。
“天不灭赵,赵必有后。”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幕后。
幕布缓缓落下。
台下安静了几息。
接着有掌声从太后的位置响起。
“好!”太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好一出《赵氏孤儿》!”
皇上也跟着鼓掌,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
“母后喜欢就好。”他说,“这出戏是徊儿推荐的。”
太后娘娘转头看着燕徊,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徊儿有心了。”她拉着燕徊的手,拍了拍,“这出戏好,讲的忠义二字,最合哀家的心意。
燕徊微微低头:“皇祖母喜欢就好。”
太后娘娘又转头问身边的太监:“这戏是谁写的?”
太监躬身回答:“回太后娘娘,是崔家班的一位李公子写的,姓李,名宝儿。”
“李宝儿?”太后娘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是个什么人?”
“是个年轻的公子,听说才十七岁。”
“十七岁?”太后娘娘有些惊讶,“十七岁能写出这样的戏?了不得。宣上来,让哀家看看。”
崔明堂听到“宣李宝儿觐见”的时候,腿都软了。他一把拉住李小菲,声音都在发抖:“宝儿,太后娘娘要见你。记住,别乱说话,问什么答什么。”
李小菲的心跳得很快,但她面上还算镇定。她整了整衣裳,跟着太监走上台,在太后娘娘面前跪下。
“草民李宝儿,叩见太后娘娘,叩见皇上。”
“抬起头来。”
李小菲慢慢抬起头。
太后娘娘看着她的脸,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
“你就是写《赵氏孤儿》的李宝儿?”
“回太后娘娘,是草民写的。”
太后娘娘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年纪轻轻,能写出这样的戏,不容易。”她的声音温和了几分,“你是哪里人氏?师从何人?”
李小菲早就想好了说辞。
“草民是江南人氏,自幼四处游历,听过不少故事,看过不少戏。写戏本是凭着记忆写的,没有师从。”
“没有师从?”太后娘娘有些意外,“那你的学问是从哪里来的?”
“草民小时候跟着村里的私塾先生认了几个字,后来四处游历,边看边学,认得字多了,就试着写戏本了。”
太后娘娘有些意外,她看了皇帝一眼笑道,“这难道就是慧根,写戏本子的慧根。”说着转向李宝儿,
“你写的这出《赵氏孤儿》,哀家很喜欢。尤其是程婴这个人物,舍子救孤,忍辱负重十五年,最后功成身退。这样的人,世间少有。”
“太后娘娘过奖了。”李小菲低着头,“草民只是把听来的故事写下来,不敢居功。”
太后娘娘笑了笑。
“你倒是谦虚。”她转头对身边的太监说,“去,把哀家那套文房四宝取来。”
太监应声去了。不一会儿,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回来,双手呈上。太后娘娘接过匣子,递给李小菲。
“这是哀家年轻时用过的文房四宝,都是好东西。哀家年纪大了,用不上了,赏给你。你文笔好,以后写了新戏,也让徊儿告诉哀家。”
李小菲双手接过匣子,叩头谢恩:“谢太后娘娘赏赐。草民一定用心写戏,不敢辜负太后娘娘的期望。”
皇上在一旁看着,也点了点头。
“母后赏了,朕也不能小气。”他说,“赏崔家班白银二百两,绢帛十匹。”
崔明堂连忙带着众人跪下谢恩,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燕徊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李小菲身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
太后千秋的堂会,一直唱到申时才散。
崔家班的人收拾好东西,装上骡车,出了宫门。一路上,大家都兴奋得像过年。
“天爷!太后娘娘赏了文房四宝!皇上赏了二百两银子!”
“宝儿,你那套文房四宝让我瞧瞧!那可是宫里的东西!”
“班主,咱们崔家班这回可算光宗耀祖了!”
崔明堂笑着骂了一句:“别吵了!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