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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119章 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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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家老太太的寿宴散场之后,方通政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燕徊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车帘放下来,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面色沉得像一口枯井。方夫人坐在一旁,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事情没成,心中一片凄惶。她可怜的淑儿,在王府始终低人一等。
回了方府,方通政沉着脸径直去了书房,方夫人回了内院。方侧妃见母亲回来了,急忙迎了上去:“阿娘回来了?”
方夫人看到方侧妃,强忍住眼中的酸涩,扭头向身后跟随的丫鬟婆子道:“你们都退下吧。”
看着丫鬟婆子都退了出去,方夫人这才抓住女儿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阿娘,父亲他没见着王爷,对吧?”
方夫人看着女儿的神情,苦笑了一下:“虞家是世家大族,虞尚书又是朝中重臣,今日给虞老太君上寿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你父亲官职低微,都没机会靠前。王爷他,见是见着了,可你父亲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上前说话。”
方侧妃轻轻嗯了一声。
方夫人见女儿神色淡然,心中更加难过。她好好的女儿,原本是要给人做正头娘子的,被方通政上下蹦跶撺掇着嫁给了宁王做了侧妃。侧妃说白了,就是人家的妾,始终低人一头。
“阿娘,”方侧妃见方夫人面露疲态,便起身告辞,“女儿先回去了,阿娘歇着吧。”
方夫人点点头,又吩咐丫鬟:“都尽心着些服侍。”
方侧妃出了方夫人的院子,拐了个弯往方通政的书房走去。她听方夫人方才提起,知道父亲这会儿指定在书房呢。
方通政的确在书房,正和府里养的清客聊朝中事务。听说方侧妃求见,便让清客先退下。
方侧妃见到方通政,便开门见山:“父亲,女儿有一件事,想请父亲帮忙。”
“何事?”方通政心下有些不耐烦。这个女儿,他从小培养她就是想着将来有一日能派上用场。他上下打点、陪尽笑脸,如愿让她嫁入王府,原本想着她能给方家带来好处,可惜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如今惹恼了宁王,让他这张老脸也跟着没脸。
方侧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方通政面前:“这是女儿写给王府管事周福的信。周福在王府当了十几年差,管着外院的采买。前些年他老娘病重,是女儿拿私房钱给他请的郎中。这个人靠得住。”
“你要做什么?”方通政接过信,看了看上面的字迹,目光犀利地看着方侧妃。
方侧妃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父亲,上回我不是告诉过您,我们王爷怕是有了心仪之人。”说着冷笑一声,“多少世家大族的待嫁姑娘,我们王爷却偏偏对一个贱民青睐有加。我不过是让周福帮我盯着点听竹院,如今我不在府中,我怕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我鞭长莫及。”
方通政的眉头一皱:“此人是否可靠?”
方侧妃点头:“自然。”
方通政听出了女儿话里那层意思,这个周福恐怕不只是打探。他斟酌了片刻,把信收进袖中:“我让人把信送到周福手里。不管查到什么,先告诉我,别轻举妄动。方家赌不起。”
方侧妃点了点头,站起来向方通政行礼:“没什么事,女儿就先回去了。”
方通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眉头紧锁地坐回书桌后面。
周福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前院采买房里核对账目。送信的人把信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把信收进袖中,等采买房里的人都出去了,才拆开来细看。信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让他后背发凉。他看完之后,把信凑到灯上烧了,看着那些字一点点变成灰烬,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他想起那年他娘病重,他求到内院去,没人理他。是方侧妃从自己的月例里拿了银子出来,还让兰草传了一句话——“先给你娘治病,旁的不用多想。”那笔银子他攒了两年才还清。可那份恩情,他一直记着。
第二日一早,周福像往常一样去前院点卯。他在夹道里碰见小顺子,小顺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嘻嘻地跟他打了声招呼:“周管事早,给李姑娘送早饭去。”周福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一句:“李姑娘今日有什么安排?”小顺子没多想,顺嘴答道:“姑娘说闷得慌,想出门去城南崔家班看看。”周福“嗯”了一声,背着手继续往前走去。
李小菲坐在听竹院的石桌前,把新戏的稿子改完了最后一折,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见院子里那棵紫藤架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藤蔓缠在架子上,像一张空荡荡的网。她忽然觉得闷得慌。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写戏、进宫、写戏、进宫,日子过得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她想回崔家班看看,看看崔明堂的身子好了没有,看看蕙娘、小奇、付恒他们过得怎么样。
“小顺子,”她喊了一声,“我想出门一趟,去城南崔家班看看。”
小顺子正在廊下喂画眉,听了这话回过头来,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姑娘要出门?可王爷这几日不在府上,冯总管也跟着出去了。要不……等王爷回来再说?”
李小菲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出门还要等王爷批准?就去半日,天黑前回来。”小顺子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想起王爷之前吩咐过——“李姑娘要出门,就多带些人,别让她一个人走。”他便点了点头:“那奴婢去跟二管家说一声,让他多派几个护卫跟着。”
小顺子去了前院,跟二管家打了招呼。二管家听说李乡君要出门,倒也没多问,点了四个护卫跟着,又让小顺子多留神。小顺子应了一声,跑回听竹院帮李小菲收拾东西。李小菲换了一件素净的杏色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了那支白玉牡丹簪。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这才推门出去。
马车在角门等着。小顺子扶着她上了车,四个护卫骑马跟在后面。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城南的方向驶去。秋末的盛京街市比前些日子冷清了些,路两边的树叶落了满地,风一吹便打着旋儿往墙角堆。李小菲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看见街边的铺子有卖糖炒栗子的,热气腾腾地冒白烟,甜香飘了半条街。她想起上回和杏子路过这里时,杏子买了一大包,一边剥一边说笑,那笑声好像还在耳边。她让小顺子帮她去买了一大包糖炒栗子,打算带给蕙娘她们。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在甄家胡同口停下来。李小菲下了车,站在巷口看着不远处的崔家班院门。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似乎是付恒在拉二胡,那调子悠悠扬扬地飘出来,和从前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崔家班的院子里,李小菲一进门便被蕙娘看见了。蕙娘正蹲在井边洗衣裳,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衣裳“扑通”一声掉回了盆里,水花溅了一脸,她顾不得擦,站起来就喊:“宝儿!你怎么回来了!”这一声喊,把屋里的人都喊出来了。小奇从练功场上跑过来,廖远从厨房里探出头,付恒放下二胡走出来,连崔明堂都拄着拐杖从堂屋里挪了出来。看见李小菲站在院子里,他站在门槛上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啦?”
李小菲走过去,扶着他胳膊,笑着说:“回来了,崔大叔。您身子好些了?”
崔明堂点了点头,让廖远去沏茶。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小奇拉着她问东问西,蕙娘拉着她的手不肯放,付恒站在旁边笑。李小菲被围在中间,笑着应着,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崔小艺。她张了张嘴想问,又没有问出口。
蕙娘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小艺在屋里呢。他知道你来了,没出来。”李小菲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和崔明堂说了一会儿话,问了问班子里近来的生意,又问崔六的账目可还清爽,崔明堂一一答了,说如今班子里好得很,上个月还接了几场大戏。李小菲十分开心,崔家班是她的救命之地,她永远也忘不了这里的人。
大家围着李小菲问东问西,又说起崔家班近况。蕙娘拉着李小菲的手悄悄告诉她:“崔妩媚怀了身孕。听说已经三个多月了。他们如今就住在城南泗水码头附近,他家汉子原先是个鳏夫。”
李小菲默默听着。崔妩媚,她已经做到仁至义尽,其他的她也不关心。
蕙娘见她脸色尚好,便知道宝儿其实已经释怀,便又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太过自私,走到今日也是她咎由自取。罢了,不说她了。你如今过得怎么样?我听说你每隔几日都要去宫中。”
李小菲点头:“太后她老人家喜欢听戏,我进宫给太后娘娘解闷儿。”
“宫中不比外头,你还是要多加小心。”蕙娘面露担忧。
“多谢蕙娘姐,我省得。”
李小菲逗留至天黑,在崔家班吃了饭,才在众人依依不舍中告辞而出。上了马车,小顺子笑道:“姑娘今日可玩开心了。”
李小菲笑着点头:“看到崔大叔他们都挺好的,我也放心了。”
马车“嘚嘚”行在石板路上,眼看着拐过一个弯就要上了大路,忽然,斜刺里冲出一只狗,冲着马车就来了。
小顺子大惊:“哪里来的野狗?”
话音未落,那狗已经窜到马车边上。拉车的马受到惊吓,嘶鸣一声,往前狂奔而去。驾车的车夫老孙头急忙拉缰绳,可哪里还来得及。马车用力一个拐弯,将车夫甩下了马车。小顺子吓得声音都变了:“你们快,快追。姑娘,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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