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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118章 虞家寿宴 十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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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虞府老太太七十大寿。
虞家是盛京的老牌世家,前王妃虞氏的母家,刑部尚书虞廷恩坐镇朝堂二十年,根基深厚。老太太的寿辰自然办得隆重,帖子早半个月就撒了出去,盛京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收到了。燕徊那份帖子,是虞尚书亲自登门递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家母念着王爷,总说从前王妃在时,王爷常来府上走动,如今人走了,情分不该断。老太太七十整寿,盼着王爷赏光。”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燕徊不能不去。前王妃虞氏是他的结发之妻,虽然夫妻情分平平,但虞氏在世时操持王府中馈,言行挑不出错处,病逝时他给足了哀荣。虞家是她的娘家,老太太是她的亲祖母。这层关系在,他若是不去,朝堂上便会有人说他凉薄。
燕徊到虞府的时候,已是午后。秋日的光从西边斜过来,把虞府门前那两棵老银杏照得一片金黄,叶子落了大半,铺在青石阶上,踩上去沙沙作响。门口迎客的虞家大公子虞文渊远远看见他的马车,快步迎上来行礼,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殷切。
“王爷大驾,家父在里头候着呢。”
燕徊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一路上回廊曲折,假山叠翠,宾客往来如织。他扫了一眼,认得几张熟面孔——户部侍郎、太常寺卿、还有两三个御史台的人。虞家的排场摆得不小,表面上是寿宴,底下那点心思,彼此都心照不宣。
正厅里,虞廷恩正陪着几位老友说话,见燕徊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前,将他引到上座。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穿一身绛紫色团花褙子,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矍铄。见燕徊进来,她浑浊的眼睛里露出几分笑意,朝他招了招手:“徊哥儿来了,过来让老身看看。”
这声“徊哥儿”叫得亲热,像是寻常人家祖母唤孙辈。燕徊上前行了个晚辈礼:“给老太太请安,愿老太太福寿绵长。”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瘦了些。你府上那些人,也不知道好好伺候你。”她这话说得温和,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府上缺个知冷知热的人。旁边的虞夫人适时地插了一句:“母亲,王爷公务繁忙,身边总得有个妥帖的人照料才是。”
这话一出,厅里几位夫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一处瞟。燕徊顺着那目光看过去,只见厅堂东侧的屏风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杏色绣兰花的褙子,生得清秀娴静,正垂着眼给老太太斟茶。她像是察觉到目光,微微抬起头,与燕徊对视了一瞬,随即又飞快地垂下眼去,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虞文渊在旁边笑着开口:“这是舍妹虞婉,今年十七了,一直在老太太跟前养着,最是孝顺不过。”
燕徊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虞尚书看在眼里,适时地把话题转开了,说起北边的地动和今年的秋收,又说起太子的新政。燕徊一一应着,话不多不少,态度不远不近,像个称职的宾客。
寿宴开席之后,虞家安排了戏班子唱堂会。戏台搭在后花园里,宾客们三三两两入了座。燕徊被安排在主位旁边,左右都是虞家的长辈。台上锣鼓一响,戏子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燕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戏台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看戏,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戏唱到一半,虞婉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过来,在燕徊面前站定。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声音也轻:“王爷,请用茶。”
燕徊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生得确实不错,眉眼温婉,举止端庄,一看就是自幼教养好的。虞家把他最喜欢的家风都塞进了这副皮囊里,像是照着前王妃的模子又刻了一个出来。可惜,他不是来挑人的。
“放着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恶。
虞婉把茶盏放在他手边的几上,没有立刻走开,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王爷若有什么吩咐,只管让人唤臣女。”说完便红着脸退到了一旁。虞夫人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酒过三巡,虞尚书终于把话挑明了。他端着酒杯凑到燕徊身边,压低了声音:“王爷,老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燕徊放下酒杯:“虞大人请说。”
虞尚书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怅然:“前头那个孩子走得早,老臣心里一直过不去。她嫁进王府时才十七岁,没享到福就走了。如今王爷身边也没个知疼着热的人,老臣瞧着心里不落忍。”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燕徊,“婉丫头是她的堂妹,性子像她,也贤惠。若是王爷不嫌弃,老臣想把她送进王府,一来是给王爷解个闷,二来也算是续上虞家这份缘分。”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燕徊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放下杯子,才开口,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晚辈对长辈的客气:“虞大人,前头王妃的事,本王一直记着。她是个好女子,为本王操持了几年府务,挑不出错。虞家这份情谊,本王也领。只是——”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虞尚书脸上移开,落在不远处那盏虞婉方才端来的茶上,语气不轻不重,“续弦之事,本王已有打算。”
虞尚书的笑僵了一瞬。
“前几日朝上王御史奏请本王册立正妃,父皇给了本王半年时间,让本王自己挑。”燕徊看着虞尚书,目光坦然,“如今半年之期未到,虞大人这般抬爱,本王心领了。你我虽不能再次联姻,但两家情分还如旧,虞大人只管放心。”
他给虞尚书吃了颗定心丸——虞尚书这只老狐狸,如果不把话说明白了,他生出其他想法,反到不妙。“哈哈,虞尚书笑着端起酒杯,“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有王爷这句话,老臣心安了。既然王爷有考量,老臣也就不多事了。”
两人又碰了一杯,各自饮尽。燕徊将话题岔开,和虞尚书说起别的,虞尚书也欣然接话。席间的热闹依旧,二人心照不宣的谈话,在觥筹交错之间悄然落定了。
宴席散场时,天色已暗。虞府门前灯笼高挂,把青石阶照得一片昏黄。虞大公子送燕徊到门口,拱手行礼:“王爷慢走。”
燕徊点了点头,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车轮碾过青石板,朝宁王府的方向驶去。冯进喜在外头低声问了一句:“王爷,回府还是去别处?”
“回府。”燕徊睁开眼睛,望着车帘外透进来的一线光,“让人去听竹院说一声,明日让李姑娘到书房来,新戏的稿子我还没看。”
冯进喜应了一声,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燕徊靠在车壁上,想起方才席间虞婉端着茶走到他面前时那副羞怯的模样。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女子,家世清白,教养良好,一颦一笑都合乎规矩,娶回来做王妃不会有任何差错。可他在心里把那个人换成了李宝儿时,心情不由自主的开怀。李宝儿看似小心翼翼规规矩矩,实则不然,她心里和表现出的完全是两个人,就比如她说起戏文来的时候,眼睛发光。神采奕奕,透着一股伶俐的俏皮。
他不需要一个合规矩的王妃。他想要一个能让他推开书房的门时,觉得这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人。
马车在夜色中驶向宁王府。城东虞府门前的灯笼还亮着,送客的余声渐渐散了。虞尚书站在廊下,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面色沉了下来。虞大公子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父亲,王爷他这是——”
“宁王,他有了心仪之人。”虞尚书语气肯定,“只是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小姐。”
虞大公子有些惊讶,“竟然如此,那婉妹妹——”
“不急。”虞尚书负手站在廊下,望着夜色中那盏远去的车灯,目光沉沉的,“半年之期还没到。这半年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转过身,往府里走去,靴子踩在青石阶上,落叶被碾碎时发出细碎的声响,“你让人盯着些,看王爷究竟和谁府上走动频繁。”
虞大公子恭敬的应了一声,跟着父亲回了府。虞府门前的灯笼依旧亮着,把那些飘落的银杏叶照得金黄,一片一片铺在石阶上,像一层软金的毯。风一吹,叶子卷起来又落下去,落在空荡荡的街面上,被夜色慢慢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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