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明家宅 ...
-
高家跟明家,一个是典型的书香门第官府世家,一个是典型的富贵豪门大商之宅,虽然联姻公开了,但不见得有改变古来继承的偏见,也就是坦白地说,你嫌我满脸书呆气,我嫌你一身铜臭味。
明家的宅门,在东区北端,临近外滩。单从总体价值来说,高家是略胜一筹的,怎么说也是地段环境好。但是论气派,高家确实比不上。毕竟政区路段,始终空间上是有局限的,不可能让你把宅子建得比政府官楼大。商区则不同,只要你够有钱够嚣张,屋子横着建都行。
明家也是有庭有院的设计,只不过是占地4公顷之大。你无法想象在一个如此繁华吵闹的地方,有那么一个大的屋宅,而且还旺中带静。大屋只有一层,用上乘木料建造,屋内无论是厅堂还是卧室,全部又高又空旷,上等的木家具,都是配套的。窗户上、屏风上的木雕花,全是出自当下名匠之手。
今天,明家在摆年饭宴席,没有大户人家那种招朋呼友一大堆人几十桌的混乱场面,相反,只是明家主人家的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而已。
算起来,明家的人丁其实也不多。当家人是商行行长明宁辉,所谓长兄如父,以他在社会的地位跟在家里面的排行,已属于是父辈,或说是大家长了。明家在商行发迹之前,是木行出身的,身为幺女的明宁丽,便是家里木行的掌管者。再数下一辈,便是明宁辉的两个女儿,大女儿明嘉颐跟着父亲打理商行生意,已经完全独当一面,大女婿徐忠为她作副手帮帮忙;二女儿明海颐没有固定职业,也没有读书再深造,只热衷于各种上流社会交际。而明宁丽仍未婚,所以没有子息。
如此的家族纲目相当单薄,明宁辉有意要明嘉颐若有孩子,便改了姓明。奈何明嘉颐两夫妇结婚数年,却还没有孩子。本还指望明海颐也嫁得个愿意入赘的男人,能够为明家添丁,可是如今看她那作派,恐怕也难。
这些便是明宁辉近年最头痛的事情。
话转回来,今天高梓言按照明宁辉的邀约,独自步行来到明家大宅门口,由管家迎进屋子里去。
绕过屏风,穿过厅堂和天井院落,来到了会客的偏厅。管家招待高梓言坐下,吩咐下人送来香茶,然后回避到后屋去了。
高梓言独自一人坐在偏厅当中。与在高家的热情招待相比,明宁辉所给出的待遇相当冷落。高梓言也没在意,正坐在客位上,仔细端详着屋内的每一件摆设和每一角雕刻装饰,以打发时间。
“高梓言?”
一个温度不高的声音,从偏厅门口传来。高梓言抬头,在那里倚在门板上的,是她的二表姐明海颐,绛紫色的丝绒长旗袍紧贴她玲珑有致的躯体,方襟高领,大腿两侧的高开叉下,黑蕾丝的丝袜边若隐若现。虽然仍穿着拖鞋,但看她的一抹红妆,便可知年饭过后已有节目着落。
“海颐表姐。”
高梓言站起来打招呼,裙摆也随之垂下铺直。今天的她长旗袍低跟鞋中规中矩,袍身浅蓝色的镂花,底衬依然是雪白的真丝绸缎,与旗袍相配的短外套,加上珍珠手袋,整个人清新明媚,与明海颐的色调极其两异。明海颐看着她,再不愿意承认,心里面也明白相貌上自己输了一截,更不要说气质。
“开饭了,到饭厅这边来。”明海颐扔下那么一句话,转身便走,高梓言连忙跟上。
两人一路无话,也仿佛是为了避免说话,明明地方足够宽敞,却偏偏一前一后地走。饭厅也并不远,转过回廊便到了。明海颐也不管什么宾主之礼,自顾自就走到饭桌旁坐下,懒得再看高梓言第二眼。
明家一家大小已经饭桌边上一圈坐好了,也非常明确地在明宁丽旁边空了一个位置,留给高梓言。
“梓言,坐吧。”明宁辉示意,等高梓言一入席,便率先起筷,开饭。
一家五口,加上高梓言,六个人沉默着低头吃饭。也不知道这家人是一直这样,还是因为今天多了个陌生的家人,不便讲话。
“梓言是第一次来吧?”第一个开口说话的,竟然是明嘉颐的丈夫徐忠。
“是的,表姐夫。”
“家里事情安排好了不?”
“还没。”
“有什么事情难办不?有就说。”
高梓言还没回答,便听见一旁明海颐冷冷的一句:
“姐夫,真热情呢。”
徐忠被她如此一窒,莫名有点尴尬:“小姨,这话怎么说?”
“大家长都没发话,你操心个什么劲啊?莫不是又……”
“啪”的一声,明宁辉把筷子摔在桌子上,把明海颐的话打断。
“你除了丢脸,还懂什么?”
话音不高,但力度之重,让人心头禁不住地抖了一下。
“爸,你老人家眼里面别老是只盯着我不放好不好?要数丢脸,家里面还有个更……”
“够了!”
“你……”
“滚!”
一个字,言简意赅地打断明海颐的放肆。
明海颐面冷如霜,下不了台阶,一桌子人也悄悄放下筷子,仿佛在等候发落似的。气氛僵到了极点,也不知该作何解救为好。最后还是小姑明宁丽打圆场:“好了好了,好好吃饭,别乱讲话影响胃口,食不言寝不语,懂不?”
明宁辉那双筷子已掉地上了,仆人为他换了一双。他也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夹菜。家人看了,也松了口气,齐齐继续吃饭。只有明海颐,一口气顶在胃里,吃了恐怕也咽不下,却又不敢发作。脸色变了数变,最后扔下筷子,起身离开饭桌,回房去了。
明宁辉当作没看见,吃了两口饭,竟然开口问高梓言话:
“来多久了?”
“不久,在偏厅坐了一会。”
“怎么没过来先给人打招呼?”
刁难人的问话,高梓言也不多作解释:“是,我以后会注意的。”
明宁辉“嗯”了一声,上下扫了高梓言一眼:“你爱旗袍?”
“还好。”
“上次见你穿的也是旗袍。”
“爷爷要求的。”
“哦,高家的裁缝的确是不错的。”明宁辉夹了一块鸡肉,放到高梓言的碗里,“尝一下这个。”
高梓言夹起,咬下。
“味道如何?”
“清蒸,很鲜,有香草味。”
“这是乡下族人专门为我们年祭饭饲养的家鸡,用香草喂养大,然后饿瘦了才宰的,不肥腻,而且一年就那么一只。”
高梓言笑了笑:“很讲究的烹调法。”
“对,因为这是年祭饭,当然要讲究。”明宁辉话题一转,又问,“刚才进来,有看见屋子的用料和摆设吗?”
“嗯,大略留意了一下。”高梓言试问,“是黄花黎吗?”
她这一说,不仅明宁辉,连明宁丽也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她。
“你能说出这木料的出处吗?”明宁辉再进一步问。
“是上品,便是出自中国海南。”
“没错。”明宁辉频频点头,“这个屋宅所有家具都是用百里挑一的黄花黎木,而屋子的梁柱则是上等红桧木,能猜是哪里的红桧木吗?”
高梓言摇头:“不敢妄猜,不过若属上等,该是选台湾阿里山区的。”
“相当好。”明宁辉忍不住出口赞叹,“是在别处见过吗?”
“没见过,是以前听大人提过。”
整个吃饭过程,便是如此,如同面试一般。明宁辉倒是很愉快,饭局结束后,虽然没有让高梓言多留,但开口说了句“每月至少来一次”,对于他来说,实属难得。
管家把高梓言送至大门,便让她自行离去。
抬脚没走几步,却听见有人唤道:“等一下。”
高梓言回头,看见的是明海颐,跟刚才相比,已经装扮整齐,在宅门外马路边站着,看似在等人。
“你要回家吗?”明海颐问她。
“是的,表姐。”
“天还早呢,先跟我出去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