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青蛙我爱他》流年飞羽

3、涅槃与绝唱 北飞的候鸟

　　Side A

　　井口上的天空，不同种类的鸟成群结队飞过。这个秋季，朱利安在期盼更多的树叶飘进井中的同时又多出几种别样的情绪：是忧郁？叫牵挂？还是该称寂寞？距离潘西辞别他带领族群向南迁徙已经是时过三月了……

　　潘西当选莱茵河下游天鹅头领之后第一个急于通知的就是朱利安。他为他深感骄傲，更在离别之际把自己的惆怅掩藏起来安慰潘西的依依不舍。最后一天被带进井里的是一片令朱利安感到惊奇的绿橄榄——那代表了胜利、顽强、和平与希望的叶子。听他完关于橄榄叶的故事，潘西终于坚毅地飞走了。

　　朱利安看看眼前的橄榄叶，再看看日益接近的井口，心里又充满了希望：冬季到来之前，也许这一秋的落叶就能把井底推到距离井口0.99M处。说不定——说不定进入冬眠前，他就能够看到外边的世界！

　　头顶忽然出现一片阴影，朱利安惊讶地抬起头——难道是潘西回来了？！可还没等他看清楚状况，一大堆混着树枝的枯叶一瞬间从天而降，他头晕目眩地被掩埋。略略缓过一口气，朱利安浑身伤痕累累的疼痛便被狂喜替代——这一定是上天赐给他的一份大礼，让他藉此飞跃出去！他开始奋力挥舞四肢，从稀松的树叶下向上爬。视线里终于重新透进亮光，井口依稀就在眼前！

　　“树叶下……好像有东西在动。”——这个声音，朱利安很熟悉，是LA PLUME！那个每天都会来井边读书、念诗、讲故事，让他通过听觉了解到井外世界的朋友！朱利安高兴极了，一挺身从枯叶里钻了出来——

　　“啊！！！一只蟾蜍！”迎接他的却是一张饱受惊吓变得苍白的脸以及一声刺耳的尖叫。朱利安顿时觉得很伤心又很抱歉。黏黏的皮肤上沾满树叶的碎屑，眼下狼狈的样子使他看起来的确像是只可怕的蟾蜍。他甚至不急于跳跃，为了不使眼前的人再受到惊吓。

　　“别怕！”另一个声音响起，伴随而来的又是厚厚一团枝叶，再一次将他掩埋。

　　再度受伤的朱利安瘫倒在下面，四肢无力地弹了弹。忽然闻到一阵刺鼻的焦味，紧接着便是令他感到窒息的烟雾弥散过来。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面临着被烧死，被他最感恩爱戴的朋友，烧死在几乎和井口平行的地方，在这些堆积的树叶里。然而整个世界突然一片黑暗，除了火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好了！剩下的活不归我们干，走！我请你去喝啤酒！”将井盖正好位，另一个地面世界里的朱利安拍打干净双手，重新点上一支烟狠狠吸了口，收拾起扫除的工具和伙伴们一起离去。

　　“我以前常在那口井边练习说话，因为那里不会有人经过，人人都怕掉进去。”

　　“所以国王游访城市，在河边散步前它马上就得被填平。”

　　“所以我们才赚得到工钱。哈哈！这个冬天，终于可以添件棉衣啦！”

　　……

　　天空轰然一声巨响，劈过一道雷，那口枯井上的铁盖震了震，滑开一条缝，最终还是回归了沉寂。倾盆的大雨却卷着冰雹，疯狂地砸向人间。

　　Side B

　　那一日，秋末的天空格外晴朗，仿佛就是为了迎接国王陛下的巡游。他漫步在河边，忽然看见一只美丽的天鹅从远处飞来，脚上还抓着一根长长的芦苇，洁白轻盈的芦花在风里颤动，随着天鹅一起降临在河对岸。

　　“亲爱的，这个时候城里怎么可能还有天鹅？是一只掉队的孤鸿吗？可你看它还抓住一根草，难道是要在这里筑巢过冬？”

　　“也许是为了迎接您，它舍不得走了。”

　　没错，是潘西回来了。一路上无数人都见证了这只北飞的候鸟。他辞去头领职位，只身返回了河畔。只因在南飞的途中天鹅们停息在一片湖泊旁的芦苇荡，潘西忍不住想起留在“星”下的朱利安——如果他能够看到这些美丽的芦苇，一定会比拿到麦穗时更欢欣。猛然间他注意到柔韧的苇杆，一个想法冲进脑子：如果有一根苇杆支在井边，那不用借助他的力量，朱利安就能站在苇杆上进行跳跃，飞出井外看到他梦想不已的世界！有了这个想法的潘西再也无法扇动起继续南行的翅膀，他折取一只芦苇牢牢抓住，毅然绝然地折回北方，向着那颗“星”飞去。

　　可此时潘西看着地面上冰冷的井盖，忽然对自己与生俱来的识途能力产生怀疑——是不是他飞错了方向？误认了别的地方？周围的一景一物却没变，只是以往铺满树叶的小路如今变得一尘不染，井边的长凳上也不再坐着那个时常来此诵读的女孩。天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朱利安现在还在不在井中？他冲着枯井大叫了两声——没有得到回应。随即认定朱利安一定已经在井口被封住前就跳了出去！然而天光那么刺眼，直直照射在那条缝隙上，可以清楚地窥见其中满是焦黑腐烂的树叶和那具小小的尸体……

　　这是一段没人知晓的故事。连LA PLUME也只是在从前一直陪伴着她的枯井上捡到一支没来由的洁白芦苇，被她插进自己房间，装饰墙壁。在那个国王结束寻访离开这里回王都后的清晨，她看见了世界上最美丽的景象——冬雾弥漫的莱茵河上，一只天鹅云朵般浮游于碧波间，身后潋滟出铺满了整个河面的“V”形波纹，声声鸣叫如歌，似响亮而忧郁的号角，回荡在清晨寂静的水边，宛如诗一般的仙境幻景。

　　于是没人知道那是天鹅潘西的绝唱。只见那天莱茵河下游提前下起那一年的第一场初雪，结冰的河面上，一只没有跟随同伴迁徙到南方去的天鹅孤独却优雅地死去了。

　　世界继续运转，四季不停更迭，仅没了一颗叫“星”的井、一只叫朱利安的青蛙、和他的天鹅潘西。

　　——亲爱的朱利安如果时光倒流从前逆转我一定恳请你放弃执着请让我——带你走—— 因为你早成为我的一部分留下你我已无法独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