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酹江月》穆菲尘

1、第一章 晨雾闻风

　　江湖，后浪推前奔腾不息者为江，无风不起风卷涟漪者为湖，二者合之，方为武道林立之境，深浅莫测，动静难察，明水暗涌间，瞬息变幻万千。
　　治国之宗旨乃天下太平，盛世繁荣。而江湖，却注定不适合长久的宁寂。自两年前的唐门惨变之后，江湖上云静风止，平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这种平静，对于武林各派，正是休养生息扩充势力的绝佳机会，对于后生门徒们或许还是一段精进武学的大好时光，然而，对于以搜集情报闻名天下人称如影随行的影风门来说，这平静背后，无疑正酝酿着另一场血腥仇杀。

　　“啪嗒啪嗒啪嗒……”
　　深夜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河岸柳稍，随风鬼魅般摇曳。一辆马车，颠簸着向南方驶去，车中漆黑一片，但听声音，隐约坐的是两名男子。
　　“哎，贾叔，我说，老爷子和老夫人这回是不是盼到头了？”
　　“怎么突然扯到老门主？”
　　“贾叔你也真是，您是门里最管事的，怎么都没瞧出来？十几年来，除了小小姐，门主什么时候对哪个女子如此上过心，这一追查可就是两年啊，整个中原，底都快翻个遍了！”
　　“去，去，去，再瞎扯，我看你这只猴子是肉皮子痒痒了！就知道嚼舌根！”
　　“哎，我说真的。那女子……真是个美人，也难怪门主动了春……”
　　“你懂个屁！睡你的觉，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唔，唔唔……”
　　车轱辘在蜿蜒的小径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轨迹，蹄声渐远，夜终于归于沉寂，只留下风在枝叶间穿行的低鸣。谁也没有留意，那场暗潜在平静黑夜下的异动，已经慢慢揭开了帷幕，久未热闹的江湖，将翻腾出不小的浪花。

　　雾岛，清潭，一人垂钓。
　　清晨的雾岛雾气还没散去，远处蒙了纱似的，空气也有些薄寒。透过雾水，橙色的阳光看上去倒是很温暖，宝石般剔透的潭面因树叶的间隙而被照得斑驳，水面粼波微漾，孤零的浮叶依着一个姿势舒雅的倒影流连漂荡。潭边斜卧的老树上，江岚身着浅蓝色锦袍，双目微眯，背靠着枝干，一手握着鱼杆，一只手自然的垂落在水面。似乎是不经意的，那修长的指尖在水中慢慢划动着，看痕迹，却又像是在写什么笔划优美而且相当熟悉的字。
　　风清云淡，绿水暖阳，一古树，一儒雅君子，还有四周这片略显朦胧的雾气，怎么看都像是一副不染尘埃的淡彩画，而且，整个画面几乎和谐到一种即使看不见鱼篓，即使鱼线上没有浮标也不为奇的境界。也因此，不远处那两个正不紧不慢闯入画面的灰衣人就成了唯一的一处败笔。
　　“二少爷！”“门主！”
　　“都回来了？”江岚睁了睁眼，现出一双明净的眼眸。其实，若不是隐约间可以看到他眼角边浅浅的皱纹，不认识的人又有谁能猜到他已经是一个年近不惑的人？充其量三十出头，男人风华正茂的年纪吧！
　　“咦？门主，今日怎么忘了带鱼篓？要不要属下去拿？”灰衣人中年轻的那个并没有年长的灰衣人那么中规中矩，话刚说完就已经转身。
　　“侯子，渊！”江岚叫住他，还是一本正经一如既往的把那个猴急的家伙的名字断开来念。当然，念完照例会忍不住笑。“不用了，菲儿已经很久不吃鱼了。”
　　“哦！”侯子渊憋红的脸衬着他的浓眉越发显得可爱，不过这家伙血液上涌后脑子通常会慢一拍。“啊？”
　　“唉！”旁边的年长的灰衣人简直不屑于看他。“小小姐自半年前吃鱼被刺卡伤喉咙之后就再也不吃鱼了。”
　　“啊？有这回事？很严重吗？现在怎么样？”侯子渊后知后觉了半年，真不知道现在关心的是个什么劲！影风门还有这样的人物存在，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没事了，劳你挂心。”江岚的嘴角勾了勾，就这么随意的一句‘劳你挂心’，吓得侯子渊立马缩了脖子大气不敢喘一口。侯子渊算是怕了。他们这个文人居士似的门主总是会笑，让人不由自主的就没大没小起来。其实这也没什么，门主从不在礼数尊卑上计较。可是……如果某一段时间门主突然专门分派一些特别难办或者特别变态的差事给你，你恐怕很难不往这些细节上联想。而最郁闷的是，想也没用，你还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怎么得罪上的。
　　“哎，有鱼了！”江岚往前探了探身子，把鱼杆举了起来。光光一条线的末端，真的挂了一尾不小的红鲤鱼。“嗯，今日运气不错。”说着，江岚手一抖，鱼儿被带向空中，却不知怎的，落下时已经脱离了鱼钩，径直跃入水里，溅起一片好大的浪花。江岚满意的看着红鲤鱼游走，收了鱼杆，扭头看着侯子渊：“好了，说说，让你查的事怎么样？”
　　侯子渊舒了口气，伸手在怀中掏了个薄绢小本，恭恭敬敬的递给江岚。“这女子名叫梧瑟，三年前凭空出现，我们打听不到她在此之前的任何事情。她现身后，曾机缘巧合救过唐门鬼才唐辄的儿子唐曳风，半年后又救了他一次，并因此身负重伤。尔后，唐曳风将她带回唐门，并很快宣称要取她为妻。不过很可惜，这新婚礼堂便是唐门惨剧的发生地。关于这个，门主是知道的。而梧瑟，在惨剧发生之后就消失了，直到最近，我们的人才又查出她的行踪。她和另外两名男子一起，出现在楚陂，现在应该还住在九酒客栈。”
　　“楚陂？难道是……寒剑山庄？”江岚有些吃惊，一拍树干，蓝影已然飘落在侯子渊的身前。
　　“寒剑山庄在楚陂不错，不过和九酒客栈还很有点距离。”侯子渊没太明白，不过还是依他的理解解释了一下。
　　江岚点点头，表情却明显有些烦躁。“嗯，做的很好，你先回雾庄里候着，顺便把溱儿的近况报告给我大哥。”
　　侯子渊不敢怠慢，领命后飞也似的逃离。这家伙，有时候木的可以，有时又贼精，一看见江岚的表情不对，就知道接下来的事是他好奇不得的。他可不想再因多管闲事而被派到皇宫去查那些个裙带关系私生皇子之类的破事了，反正跟皇室搭上边的都他爷爷的不是什么好事。
　　“贾叔，你怎么看？”
　　贾正接过江岚手中的鱼杆，跟在江岚身后。“柿子要捡软的捏，如果他们再度现身的目的还是为了仇怨，那么这次的仇家一定会比当年的唐门要强。楚陂的话，除了寒剑山庄，属下想不出第二家。”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早知道这样，我也不会放任菲儿那丫头去胡闹。贾叔，你速速派人去把菲儿带回来，她若不愿意，绑也得绑回来。”
　　“这个……”贾正支吾着，该说的话实在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够婉转。
　　“怎么了？不行你亲自去，你的话菲儿多少还是听的。”
　　贾正咬了咬牙，到底不是那种口舌如簧的人！“这会恐怕即使小小姐自己想回也回不来了。寒剑山庄的少庄主……真的被行刺了，而且伤的不轻。这会小小姐和炎玉小少爷已经被寒剑山庄软禁了。”
　　“炎玉？”
　　“是的，查探的人回报，炎玉小少爷和小小姐是一起去的楚陂。”
　　闻言，江岚停下步子，迟疑片刻后，突然换了个方向。“走，先去雾庄。”

　　雾庄，桃花园东，吊脚竹楼。
　　北墙上一副水墨丹青，笔法刚劲，明明只是卧石翠竹，看着却隐隐有些剑法的狠厉之气。丹青下方，主位的竹椅上，一个容貌绝美却冷若冰霜的妇人端着蓝瓷茶杯，看着坐在右侧的江岚。“我早就提醒过你，你不该答应萧庄主的提亲。”
　　江岚觉得委屈：“可大嫂你并没有反对啊，菲儿是你的女儿，没有你的同意，这门亲事怎么订的成？”
　　闻言，尹炎冰本来就很冷的脸一下子又降了好几度。“我再重申一次，菲儿不是我的女儿！我肯做她师父只是给你面子，你不要得寸进尺！”
　　眼见着又点了火，江岚连忙道：“好好好，我不提了。”
　　茶突然变得淡而无味，放下茶杯，尹炎冰呲了一声，冷道：“再者，答应的人是你，我不过是觉得没什么必要反对而已。江岚，你自问聪明，有些事却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应承萧庄主的提亲问过菲儿没有？她是什么性子？放出话来要杀了萧家少庄主，你还放任她出岛？你以为她这回是发发脾气就算了？”
　　在这个女人面前，江岚好像每次都会碰一鼻子灰。当然，纹丝不动的性情也给锻炼出来了。“我差人查过了，萧逸尘是个相当不错的孩子，我原先想这应该是门好亲事，菲儿只是一时无法接受，等见了萧逸尘后必定会心仪。没想到菲儿……”
　　“影风门的门主未必就能遍闻天下，你没想到的事多了！”尹炎冰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打断了江岚的话。
　　“好了，事情已经发生，说再多也没用。大嫂，我来不是想和你吵，现在问题并不只是菲儿和炎玉被软禁的事。我怕的是他们可能会被扯进一桩仇杀里。我想，两年前的唐门惨案你该听过。”
　　尹炎冰站起身，“你是说，寒剑山庄？”
　　江岚点了点头。
　　尹炎冰蹙眉而立，眼里现在结的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层冰了。“菲儿带炎玉出岛的事先不论，如果到时候炎玉出了什么事……话我放在前头，我不会放过菲儿那丫头！”
　　江岚脊梁骨都凉了半截：“据我所知，萧逸尘的伤并不致命，萧冉应该不会为难他们，他们暂时是安全的。至于另一头……我会即刻赶往寒剑山庄。不过……我一个人恐怕应付不了两边。”江岚诚恳的望着尹炎冰，言下之意很明显。要对付还度量不了深浅的那股不明势力，没有比煽动尹炎冰出马更好的办法了。尹炎冰可是当年正邪两道闻风丧胆的阎罗第一杀手——焚雪烈焰！
　　可是……她已经有将近十八年未踏足江湖了……
　　果然，尹炎冰厉目而视，吓得江岚心都虚了。他可是知道，在这女人心中，第一位是他哥江耘，第二位才是炎玉那小子。
　　“你先去吧，我晚些到。”尹炎冰转身走出阁楼，“羽风正在闭关研制一种新药，还需要一些时间。”
　　江岚叹了口气。他就说嘛，要是两个人掉到河里，那女人一定是先救老的，不管小的！
　　望着尹炎冰远去的背影，江岚喃喃道：“如果是菲尘……她是会先救南烟呢，还是先救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