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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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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可以活得讲究,也可以活得将就。
这是傅公子随后出差路过时,吃着我炒糊掉的蛋炒饭的感叹。他叹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不学厨艺。”
他问我生活习惯吗?
其实在哪里任教都是相同的事情,面对的都是同样年轻渴求的面孔,只是现在一日三餐必须自己亲自下厨,家里乱了没有佣人收拾。我渐渐学会了在菜市场为两块五毛前的莲藕讲价,为了省下塑料袋的钱随身常备购物袋。
我告诉傅天云,这才是生活。
比起出入私车,佣人做饭,和不爱你的人听音乐会,看见他中途给情人发短信的生活真实多了。以前的我生活的玻璃城堡里,看上去光鲜动人,夫妻恩爱,其实只要稍微碰撞就会变成一堆碎片。
“你是在逃避,亲爱的。你连个蛋炒饭都要炒糊。”傅公子大模大样地靠在我沙发上翻《感人至深情书一百篇》:“你在自己跟自己赌气。”
“当年张钧和我结婚是看中爸爸的背景,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我不先踹他,他早晚会踹掉我!”
傅天云走了。他一分钟千万上下的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季节从夏天变成秋天,街道边梧桐树的巴掌大的叶子大片大片飘落在道旁,从窗外望出去是一片绚烂的金色。
我接到过一份工作,是每周六晚上为个高二男生补英语。小屁孩叫林琛,家境不错,只是过于不成材。初次面见是我把他从酒吧里拉出来的。他很嚣张的给我打电话:“程老师,我在迷梦酒吧,补课就不来了。只要您不揭发我,钱按时到您账上。”
傅天云感叹过我的火爆脾气。我当场杀到了那家酒吧,把小屁孩从里面弄了出来。红色和果绿的霓虹灯,轰鸣的音乐,疯狂的人群。我焦头烂额地依靠培训机构给我的照片找人,然后我看见了肖皓荣。
吧台很长,他坐在最末端,身边有一个空位置。不是平时正装的样子,只穿着款式简单的衬衫,领带松松的系着。我从另一端看过去,这么久没见,他几乎没有变。凭心而论,他长得很有味道。几缕额发垂下来,把眼睛隐藏在阴影里,莫名其妙让人觉得有些颓废。脸上的线条偏硬朗,眉毛很浓,下巴上留着些胡子渣。很多女人喜欢这种阴郁,仿佛带着过去而又强势的男人。恰巧我知道他的过去,那绝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历史。
肖皓荣有些醉了。在我看见他时,他正好看见了我,显得有些震惊。然后他转身对服务生说了什么,食指和中指托起黑啤酒微微向我致意。
我立刻转身走人,服务生从后面追上来:“小姐,那位先生想请您喝一杯酒。”
“他认错人了。”我说。
没有想到肖皓荣会追出来。
他挤过人群拉住我,身上酒气很重:“少小姐!”
一声“少小姐”喊得真是讽刺。
“少小姐别来无恙?”他问我。
我只回了他一个字:“滚。”
“祝少小姐和张先生婚姻幸福,白头偕老。”肖皓荣真的喝多了,满口胡话,舌头有点打结:“怎怎么没有见到张总?”
张总你妹,婚姻幸福你妹,白头偕老你妹!
我把他往停车场方向一推:“肖总一分钟几千万上下的人,晓晓奉陪不起。”
他秘书就远远的等在车边抽烟,直接把喝得大醉的主子接回去了。
这是我来A市后第一次遇见肖皓荣。此后他就只出现在报纸的新闻里,很长时间以来我都以为我们那次相遇是一场梦境。
我终于把小祸害拎了出来。男生抽条晚,小屁孩也就比我矮一点点,染了一头很有个性的黄毛,一边耳朵挂着金属大圈耳环,很拽的晃来晃去。
我问他:“林小少爷,这里好玩吗?”
“好玩。读书也没意思。”
好玩你妹,老娘要被你玩死了!
我吸了一口气,轻声问:“花钱补课,自己溜去迪厅,家里很多钱烧吗?”
小屁孩可坦率了:“有。”
我给林家打了电话,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再次发生,第二次补课地点定在他家。
其实我早听过林氏集团,下属有十数个子公司,资产以亿计,在国内算是小有名气。如果没有记错,集团现在掌权的是林老爷子,也就是林琛的爷爷。林氏虽大,但子女众多,林琛的父亲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到林琛这里的孙辈,兄弟姐妹有七个。林老爷子最终把这份大家业交给哪一个家庭,不仅是看那个儿子争气,还得看那位孙儿未来扛得起大任。因此,林琛的父亲分外重视儿子教育,想乘着高中毕业送到国外读大学,因此英语家教一直没有停国。
补过几次课,我稍微和林小少爷混熟了,骗到他的学校通知书来看。老师第一行批字是:该生成绩稳定,动手能力很强。
再往后翻一页:连续三次全班倒数第五名,因打架斗殴记大过两次。
林琛家是林家在A市的分支,欧风别墅,设在风景区,带着自己的车道和相当大的花园。在当地来看,已经是极尽富贵的了。管家为我开的门,告诉我少爷在楼上弹钢琴。一上楼就听见钢琴轰然有声,一个小女生梨花春带雨的跑出来,旋风般夺门而去。
林小流氓从琴房里探出脑袋,可委屈了:“不就是摸了一下。”
我把他赶进书房里:“女孩子是能乱摸的吗?!”
他不情不愿地在翻开课本:“我们都拍拖三个月了。”
林琛听了一会儿讲,心不在焉,跟我说:“下周末我表哥要来,家里有宴会。”
“那下周的补习就取消掉吧。”
“不是这个意思。”小屁孩苦恼地叹气,抖抖故意剪破一个洞的牛仔裤:“堂哥来的话有得带朋友来。爸爸又爱面子,我要是表现得不得体还得挨骂。我家家业大,几个堂兄妹总是被老爷子拿出来比来比去的。”
“程老师,下周多补半天,帮我把晚宴混过去。到时候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小屁孩泪汪汪地看着我,卖萌卖得十分彻底:“所有补习的老师中,只有程老师去酒吧里找过我。我知道你为我好……”
擦……被击中了!
所以下一周,我把补课时间调整到了下午,一直补到晚上。正好是期末,林父那里也说得过去。当天林小少爷出奇的听话,说什么记什么,生怕我让他出门见客。我给他布置了一张试卷,手托着腮闲闲望着窗外走神。
林宅的书房窗户正对着花园,可以看见来来往往的客人。一楼大厅很热闹,我看见林先生端着酒杯和男女宾客应酬。新请了一些服务生,托着食物和酒水穿行在花园中。
我又看见了肖皓荣。他站在一棵秋天叶子金黄的梧桐树下,端着一杯鸡尾酒,和人聊天。穿着厚重的黑色毛料风衣,领子竖起来,看上去倒是稳重大气。和说话是一位白西服的青年,眉梢带笑,意气风发。这种调调和傅天云很像,小事随意,大事绝不含糊,我猜想他们是一类人。玻璃窗户开着,我就一直这么看着,直到金色夕阳的余晖渐渐从书房里淡去。
“那是肖皓荣,他最近在这里有个度假村的投资项目,老往这里跑。”小屁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顺着我视线看过去:“我爸说他生意场上手段可狠了,是个厉害角色。”
“和他说话的人是谁?很像我一位朋友。”我问。
“我表哥。”他阴沉着脸:“女人缘很好。今天不想见他,一见面又是对比。”
不知是不是错觉。隔着那么长的距离,我忽然觉得肖皓荣向我这边微微侧过脸。他很快就转过头,向白西装青年询问什么。
真是……冤家路窄。
我关上窗户,把林琛踹回桌前继续做题,然后端着茶杯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小屁孩写了一会儿,抬头:“程老师,你今天很焦躁。”
“做题,还有三十分钟交卷。”我说。
他顿了顿,忽然显得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喜欢家里这样的。都是场面上的东西,必须的应酬……没有炫耀的意思。”
我发现他理解错了。小屁孩认为我作为一个普通的家庭教师,没有接触过这类生活,所以好奇的靠在窗口看了半个下午。他是出于好心,大约以后这种事情很多,想先让我习惯下来。其实在京时,自幼父亲也喜欢在周末举办派对,不说是宾客如云,也总会来一些名流雅士。小时候我总穿着蕾丝花边小洋裙在客人中跑来跑去,父亲站在一边含笑看着我。今天的场面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有点怀念。这种往昔生活扑面而来的感觉,让我没能很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当初我不能完全算交际圈里的名媛,现在则早已经脱离了这个圈子。
我索性端着杯茶靠在书房门口,吹吹凉风。
忽然听见楼梯那头有人谈话。
“现在已经不是张夫人了,是程小姐……”女人带着揶揄的意味:“离婚的时候可刚烈了,踹得张总很久都抬不起头见人。”
“哦?竟然有这种事情。”回话的人竟然是肖皓荣,他似乎极为吃惊,声音有点急促:“真的?她现在改嫁了?”
“改嫁?肖总就爱说笑话。程晓晓前几年是有几分姿色,可是嫁过一次的女人,谁会要别人穿过的鞋子?不过这事传得可厉害了,肖总竟然现在才知道……”
“我平时尽量不看有关程家的消息。”
我终于看清说话的女人,穿着明黄色露肩小礼裙,巧笑如花,挽着肖浩荣的手臂向我这边走来。同行的还有林琛的表哥,他见机插话:“听说肖兄不喜欢程家?当年程家倒台,肖总手段不可谓不干脆利落啊。”
“不,”肖皓荣低声笑了起来:“我喜欢程家,喜欢得要死。”
疯子,他还是当年那个不折不扣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