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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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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和张钧的那场分手,和自己的过往,仿佛隔着一层看不清的哀愁云雾。男人四十一枝花,况且张钧当时三十不到。他的生活不会因为我们的婚姻而受影响,然而我却把女人二十岁开头最美好的两年赔给了他。
我还记得夏天的时候躺在棉布沙发上,用杂志盖着脸,听见楼下皮鞋踏进玄关的声音。然后是清脆的高跟鞋声,踢踢踏踏,踢踢踏踏,仿佛在无声的跳圆舞曲。张钧应该抱着小狐狸精在客厅跳舞。我不得不承认,不和我在一起时,他还是个极端浪漫的人。
脚步声顺着旋转楼上往上,最后在我面前蓦然停住。我没好气的告诉他:“我今天下午晚上都没课,昨天应该告诉过你了。”
张均劈手扯下我盖在脸上的书,声音里有些怒气:“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的脸吗,程晓晓?”
我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我是不想见到小狐狸精。”
张钧尴尬片刻,转身哄走了小情人,回来坐在我旁边。那是个穿深红色长裙的女孩。没有浓妆艳抹,一张清丽的瓜子脸,瞳仁黑白分明。衣裙露得不算多,也不算太少,恰如其分,竟然有种不是小狐狸精是大家闺秀的错觉——我总是为张钧的品味鼓掌。
他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拿起茶几上一页纸质问我:“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书,恭喜你解放了。”我告诉他:“我被你和你爱人真诚所打动,觉得不应该用婚姻来束缚你们的感情,现在还你们自由。程家四年前就倒了,我已经不是程家大小姐,生意场上交际场上都帮不了你。你也不爱我,我也不爱你,我想我们的关系已经到尽头了。”
我打量着一起生活了四年的男人。他穿着剪裁适宜的深色西服,叠起腿靠在沙发背上。窗外傍晚夕阳的余晕给他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缓和了这个冷淡的场景。鼻梁挺拔,侧脸的轮廓像是刀削出来的,要不是作风问题减了印象分,他现在几乎能算作英俊潇洒了。
我以为他会如释重负,至少也得笑一笑,原配向我这样干脆的可不多见。然而他只是不满意皱起眉头,说:“晓晓,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他竟然还有脸说:“是你先不爱我的。”
“别给自己外遇找理由。”我告诉他:“女人一结婚就掉价,男人四十一枝花。你才三十二,不吃亏。我已经二十四了,没有更多的青春陪你耗。况且你知道,过错责任在你。”
结婚是双方自愿,我没有为增加这个家财产做过多少贡献,不想一哭二闹三上吊争他一半家产。我只要了他留在A市市区的一套公寓,然后千万资产中很小一部分——离开他我并不是活不下去。
他脸色依然不好看:“程晓晓,你太骄傲了。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吃亏吃到后悔。你要的数目,现在连买三线小城市买一套大房子都不够。”
“我只要你记着,你一直亏欠我。”
这是我对张钧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他的手机响了,接了电话后匆匆出门。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背对着我,慢慢说了一句:
“为什么不是你亏欠了我,程晓晓?我以为永远是痛苦的那方受的亏欠比较多。”
尼玛他竟然有脸说痛苦。
收拾东西搬家的时候我有些感伤。宽大露台上的红木茶几总是放着一本《旧泰戈尔诗选》,上面有我备课时留下的批注。最初新婚的时候我总是在这里给学生备课,等他从公司回来一起喝茶。佣人知道我的喜好,有时会在书边放一小束雪白栀子花应时节。
张钧的公司那时还不算太大,小有名气。我们刚刚结婚,没有经过热烈的恋爱,只是觉得双方合适,就走在了一起。我是程家独女,他是生意场上新秀,某种程度上算是家族联姻。我以为他的世界明净愉快,为人端正高尚,没有想到婚后四年里,他能找五个情人,还各有各的漂亮。
露台通往的是我们的卧室,紫檀木梳妆台是按照当初最时兴样式选的。抽屉里有珍珠项链和孔雀羽毛别针——虽然我们的婚姻没有爱情,但是我也曾想为他而美丽过。
风风光光嫁进来,不想灰头土脸的走出去。我换上还是少女时期常穿的白色连衣裙,暗沉的肤色用粉底盖住,又花费时间卷了头发,镜子里的黄脸婆终于显得有些血色了,才拖着箱子出门。
搬家公司已经把大件物品抬到了楼下货车上,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居住四年的欧式小洋楼,对靠在货车车门上的傅天云挤出一个微笑。
傅天云家庭背景很不错,是程家倒台后唯一一个继续和我保持真诚朋友关系的蓝颜知己。当年大火烧掉程家祖宅,父亲噩耗传来时,我躲在傅天云家哭了半个月才缓过来,勉强成撑起张夫人的身份出来见客。我感激过他。
此刻风流帅气傅家公子正靠着搬家公司运货车车门上,抱着手臂,一副闲得要死的模样。
他为我拉开车门,赞扬道:“哟,程大小姐今天漂亮极了!”
正是夏末秋初,风特别大,把我白色连衣裙下摆吹得乱成一团。我正准备上车,忽然看见张钧的劳施莱斯从外面滑过来,无声无息的停在离我们五十米远的街道边上。他秘书下车拉开车门,张钧下车,穿着白色西装,远远的看着我们。
算是夫妻四年,送别一场。
就这样,我回到了A市,和往昔如隔重山。
我辞去了在北京的教书工作,转而在二线城市A市的中学谋了个教席,依然教英语。
A市靠山临河,不算起眼,父亲却一直很喜欢,总是说等老了把公司交出去后要搬到这里养老。四年前父亲走了,我代替他,独自一个人住在这里。
张钧过户给我的房子很不错,三室两厅,十一楼,有干净明亮的落地窗户和一个小阳台。地砖颜色是偏冷的草绿,夏天很清凉,冬天显得有些冷清。傅天云指挥人马帮我放东西的时候特别忧愁,毛遂自荐:“没有张钧养你,以后要是缺钱,随时可以找朋友借——比方说我。哎呀乘着我没结婚时多借点,结婚了财政大权可要交给老婆大人了。”
“死开,我从来不乱钱。”
傅公子没别缺点,就是嘴贱。他又黏上来叹气:“晓晓,你让人惊叹的地方在于拿到了一手好牌,然而把它打得如此糟糕。作为失败的典型,你太成功了——其实你是爱张钧的。”
“你的爱情观是建立在风花雪月之上。你以为爱上一个人就是为他付出生命,寻死觅活,缠绵终生。其实有一个爱情如同夏日煦阳,在不知不觉间浸润感情。你爱上他了——所以才会在张钧屡次出轨后依然跟他在一起四年。”
我拍掉他:“滚,这些话怎么不在离婚前跟我说。”
机票定在明天早上,游手好闲的傅公子把我新家都嫌弃一通后终于拍拍屁股走人。登机前突然想起什么,打电话过来:“哦对了晓晓,其实我是不赞成你来A市的。肖皓荣最近也在这里。我就是提醒你小心点。”
“他怎么会来A市?”
“哎呀有个度假村的投资计划,肖老板最近一直往这边跑。珍惜生命,远离肖皓荣——他还是当年那个疯子,一点没变。”他说完就掐了电话。
肖皓荣曾经帮我父亲做事,后来他想单干,生意场上被父亲打压,为了打击报复做过很多疯狂的事情。鼓破万人擂,墙倒众人推,据说我父亲倒台时就是他踢了那么最后一脚。程家风生水起时他都放肆过,现在树倒猢狲散,肖老板又正青云直上,难怪傅天云让我小心他一些。
不过我相信在A市百万人中要撞肖总枪口上,那也得先去庙里烧烧香。
第二章
人可以活得讲究,也可以活得将就。
这是傅公子随后出差路过时,吃着我炒糊掉的蛋炒饭的感叹。他叹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不学厨艺。”
他问我生活习惯吗?
其实在哪里任教都是相同的事情,面对的都是同样年轻渴求的面孔,只是现在一日三餐必须自己亲自下厨,家里乱了没有佣人收拾。我渐渐学会了在菜市场为两块五毛前的莲藕讲价,为了省下塑料袋的钱随身常备购物袋。
我告诉傅天云,这才是生活。
比起出入私车,佣人做饭,和不爱你的人听音乐会,看见他中途给情人发短信的生活真实多了。以前的我生活的冰雕城堡里,看上去光鲜动人,夫妻恩爱,其实只要放在阳光之下就会化成一滩虚无的水。
“你是在逃避,亲爱的。你连个蛋炒饭都要炒糊。”傅公子大模大样地靠在沙发上翻《感人至深情书一百篇》:“你是在自己跟自己赌气。”
“当年张钧和我结婚是看中爸爸的背景,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我不先踹他,他早晚会踹掉我。”
傅天云走了。他一分钟千万上下的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季节从夏天变成秋天,街道边梧桐树的巴掌大的叶子大片大片飘落在道旁,从窗外望出去是一片绚烂的金色。
我是英语老师兼班主任,教学任务重,还得管学生。我早跟傅天云抱怨过,现在学生十六七岁的年龄就会逃课进酒吧了,老师还得亲自蹲点查。
大约是十月的一天晚上,有学生夜不归宿,教导主任带着几个班主任挨着在学校附近的酒吧找人。红色和果绿的霓虹灯,轰鸣的音乐,疯狂的人群。我焦头烂额地挤到吧台边找服务生,递出照片,问有没有见到这样的男生。
然后我看见了肖皓荣。
吧台很长,他坐在最末端,身边有一个空位置。不是平时正装的样子,只穿着款式简单的衬衫,领带松松的系着。我从另一端看过去,这么久没见,他几乎没有变。凭心而论,他长得很有味道。几缕额发垂下来,把眼睛隐藏在阴影里,莫名其妙让人觉得有些颓废。脸上的线条偏硬朗,眉毛很浓,下巴上留着些胡子渣。很多女人喜欢这种阴郁,仿佛带着过去而又强势的男人。恰巧我知道他的过去,那绝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历史。
肖皓荣有些醉了。在我看见他时,他正好看见了我,显得有些震惊。然后他转身对服务生说了什么,食指和中指托起黑啤酒微微向我致意。
我立刻转身走人,服务生从后面追上来:“小姐,那位先生想请您喝一杯酒。”
“他认错人了。”我说。
没有想到肖皓荣会追出来。
他拉住我,身上酒气很重:“少小姐!”
一声“少小姐”喊得真是讽刺。
“少小姐别来无恙?”他问我。
我只回了他一个字:“滚。”
“祝少小姐和张先生婚姻幸福,白头偕老。”肖皓荣真的喝多了,满口胡话,舌头有点打结:“怎怎么没有见到张总?”
肖总你妹,婚姻幸福你妹,白头偕老你妹!
我把他往停车场方向一推:“张总一分钟几千万上下的人,奉陪不起。”
他秘书就远远的等在车边抽烟,把主子接回去了。
这是我来A市后第一次遇见肖皓荣。此后他就只出现在报纸的新闻里,很长时间以来我都以为我们那次相遇是一场梦境。
我终于把祸害的小鬼从一家酒吧里拎了出来。小家伙染了一头很有个性的黄毛,一边耳朵挂着金属大圈耳环,很拽的在保卫科的办公室里晃来晃去。
年纪组长把问题少年扔给班主任,回家睡觉了。我问小屁孩:“怎么不读书,去这种地方玩?”
“好玩。”
好玩你妹,老娘要被你玩死了!
我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马上要期中考试了,这么玩成绩怎么办?”
“读书没意思。”小屁孩无所谓地说:“反正我有舅舅,以后他帮我找工作。老师就是爱多管闲事。”
直到很久以后小屁孩都心有余悸的说,程老师您竟然就这么轻易的把端在手里的玻璃杯捏碎了!
可是我觉得自己当时心气平和,笑容温柔动人,递给他自己的备课本:“我明白了。老师最喜欢的一句英文格言是‘Time and tide waits for no one’。今晚你不用回去了,就在这里抄这句话,本子没抄满不要来见我。”
小屁孩再来见我时本子倒是抄满了,字跟狗爬一样。正是星期天,他敲开我的门时我正在浇花——两盆仙人掌已经濒临枯死的边缘。以前傅长云就表扬过我,说能把仙人掌养死,一次同时死两盆,需要江湖何等高手!
小屁孩看那两盆仙人掌的表情颇为骇然。他把作业递给我就想溜,还没走开三步远被拎了回来。
其实做班主任,就是统帅一个班级。虽然很多人称之为保姆,但是用傅大公子的话来说,这就是上位者。需要拿出上位者的风度和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