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很风流》谭画画

1、一

　　迎着夹杂金桂花粉的微风和摇曳的闽虹灯光深深吸口气，缓缓吐出来，宋湖觉得自己又翻天覆地的活了过来。站在高楼林立的重庆夜色中，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她知道前面的路貌似光明，实则千回百转还坑坑洼洼。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像长江里绿油油的浮萍一般飘来荡去，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让她扎下细根的浅浅港湾。夜晚的灯光和白天的阳光一样灿烂，宋湖拖着黑色的大皮箱离开和王洋一起住了一年多的公寓，又开始无奈的折腾自己的人生。
　　林非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像宋湖这样儿尊纪守法，还美貌与善良集于一身的女青年却落得几度流离失所呢？但林非也对宋湖现在的境况爱莫能助，因为她前不久才找了一个有钱的男朋友，把原来的租的房子给退了，悠然自得的做起了金丝笼里衣食无忧的小鸟儿。
　　其实宋湖并不需要别人帮助，她在决定从王洋的公寓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己找了一条后路，就算全身而退，她也得退得漂亮。
　　宋湖搬到新租的公寓，失业在家，每天睡到下午三点半。睡醒了就慵懒的倦在窗台上看看报纸和杂志或者看着这个繁忙的城市发呆，偶尔也搬着指头算这日子怎么就过这么快呢？一眨眼就是一天，转个身儿就一年，这不经意间回头一看，好家伙，把自己往重庆这么一扔一呆就是三年。
　　跟她合租这套公寓的女人叫陈艳，二十七岁，毕业于某名牌大学，在一家公司做营销策划总监，孤身奋战，拿着五位数的月薪，标准的金领阶层。宋湖二十四岁，中专毕业，做过导游，文员，销售员，出纳，现在是无业人群中的一员，正在准备寻找下一份工作。一个高知识的社会精英和一个中专毕业的无业游民同住一屋檐，没有共同语言也不足为怪。
　　陈艳觉得宋湖很漂亮，不论是脸蛋儿还是身材都是陈艳可望而不可及的，但陈艳并不是很喜欢这个新室友。她觉得她个性太自我，说话太直接，如果非要找三个理由的话，那么最后一个理由就是她长得太漂亮。如果女人是花瓶，那陈艳就是古董店书案上那只中规中矩的白底青花瓷，而宋湖则是一只线条流畅优雅，造型高贵迷人充满浓郁现代气息的奢华艺术品。
　　重庆漂亮女人多得就像长江里的沙子，往解放碑那条波涛汹涌的大河流里一站，各式各样的美女就像无数的河沙一样从你身旁飘流而过，顺手一抓就是一大把。但陈艳还是觉得美女中也有几个特别的，就像宋湖。其实要一个女人打心眼里承认另一个女人很漂亮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宋湖那不动声色却戳戳逼人的美貌让陈艳没办法娇情和拧巴，虽然她嘴上不说，但心里是这样想的。
　　陈艳的家离她上班的地方很远，要坐两个小时的公车，所以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公寓，两室一厅。原来和她一起租这房子的女人因为要结婚，所以搬去和男朋友一起住。走的时候还对陈艳说：从这房子搬出去的女人都是因为要结婚才走的，下一个就是你了。陈艳只是笑，她现在孤家寡人一个，还早得很，结婚就更是太不靠谱了。所以陈艳也只是当她那么一说，左耳进，右耳出，并没放在心上。
　　这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星期天，陈艳一清早就被她妈的电话吵醒，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和她商量，要她赶紧回去。这个美好的早晨，阳光分外迷人的早晨，好不容易不准备加班的星期天和‘一觉睡到自然醒’的计划就这样顺其自然的泡成面汤。
　　“你穿这件衣服皮肤看起来不是一般的黑啊！”宋湖在客厅的角落幽灵一般瞪着陈艳。
　　陈艳被宋湖吓了一跳，歪着头看看天，今早的太阳没打西边儿出来啊，还在东边儿努力往上爬呢，她怎么会起得这么早？
　　“我要出去面试，现在还没过九点吧？”宋湖穿一件丝质吊带睡裙晃来晃去的到处找她的手机。
　　“现在八点三十五分。”陈艳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皱了皱眉头。二十五分钟对于面前这个睡眼朦松的女人来说只够她化妆和穿衣服的时间，她应该起来得更早。
　　“女人出门应该漂漂亮亮的，因为你的白马王子也许就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宋湖看了一眼陈艳身上的深咖啡色上衣也皱了皱眉头。虽然才相处几天，她已经对面前这个女人的穿衣风格彻底打败。虽然包裹在她身上的都是一些名牌儿，但在她身上只是发挥出了弊体遮羞的基本作用。
　　“我回家了，可能今天不会回来。”陈艳没理会宋湖的话，提着包准备出门，不知道她妈有什么重大的决定，非让她马上回去。
　　“你应该穿双深色的休闲鞋子。”宋湖看着陈艳从鞋柜里拖出一双纯白色的尖头皮鞋，再看看她松跨跨跨的黑色休闲裤和深咖啡色棉质上衣，如果有时尚警察，她肯定第一个被抓。
　　“你的时间不多了，面试的大忌就是迟到。”陈艳并不理会她的话，还是蹬着那双白色尖头皮鞋走了出去。
　　“你穿成那样儿还好是回家，如果是相亲肯定会失败的。” 宋湖朝陈艳的背影小声的说了一句。这个迷糊的女人也太不顾形像了，她不想批评她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词。
　　虽然是小声儿，但陈艳还是听到了。她并没有说什么，站在电梯里看着自己身上的深咖啡色上衣，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还有那双尖头白皮鞋，穿在脚上能让人健步如飞。再想想宋湖的话，这衣服穿在她身上皮肤怎么就黑了？这皮鞋穿在脚上，管它深色还是浅色？谁会没事儿盯着你的脚上看啊。她这样穿怎么就不好了？陈艳在电梯里的镜子中看着自己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声：我看我这样儿挺好。
　　宋湖搬到这儿来的第一天就觉得这里很有趣，除了一双男式拖鞋干干净净的摆在鞋架上以外，整个房子里再也找不到一件属于男人的东西。她想这个和她同住的女人肯定没有男朋友，那双男式拖鞋应该是给偶尔来的男客人准备的。后来经过证实，这个与她同居的叫陈艳的二十七岁的女人确实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单身女青年。
　　陈艳一上车就睡了个昏天暗地，一觉醒来才发现过站了。下车，然后再坐个返程车，这次她瞪着眼睛没敢睡。一进门就被她妈挥舞着散发香菜味儿的菜刀从厨房跑出来对她劈头盖脸的一阵唠叨：我早上八点钟给你打电话，你中午才到，慢吞吞的一点都不着急，都老大不小了，一个人还越过越上瘾儿了。你还准不准备嫁人啊你？
　　“妈，我住我自己的屋，吃我自己的饭，花我自己的钱，我碍着谁了？再说了我才27岁，现在27岁没男朋友的女人一抓一大把，又不是只有我一个？”陈艳最怕回来，一回到家里她妈妈就会重点针对她残酷的单身问题唏哩哗啦的扯出一大堆话来说，而且还不休不止。
　　“这个年一翻过去你就28了，你看四楼那家的女儿比你还小一岁呢，儿子都到处跑了；还有一楼的那个春文跟你同岁吧，肚子跟个大西瓜似的又圆又大，我看也快生孩子了；我像你这大的时候你都能满大街跑着给我打酱油了、、、、、、”
　　“我都没急呢，您急什么呀？您不会叫我回来就是听你唠叨的吧？”陈艳强硬的打断了她妈的话，切入叫她回来的正题。
　　“艳子啊，是这样的，那个王婶儿有个表姐，王婶儿表姐有个表侄子，是个研究生，还是个大学教师。人我见过了，长得不错，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个靠得住的小伙子，我就安排了让你们今天见个面。”
　　“妈，这种事儿你怎么不事先告诉我一声儿啊？”陈艳一听傻瞪着她妈叫苦连天，不禁想起自己还真被宋湖早上无意的一句话说中了，她今天还真是回来相亲的。
　　“你当我傻子啊，告诉你了，你还乖乖的给我回来？”陈艳妈妈也不是傻子，知道如果是让她回来相亲肯定会放人鸽子。
　　“我不喜欢戴眼镜的。”陈艳赌气坐在沙发上，研究生十个有九个半都戴眼镜儿。
　　“我看了，没戴眼镜儿。”陈艳妈妈回答。
　　“说不定他戴的是隐形眼镜儿呢。”陈艳小声的嘀咕着。
　　“管他隐形不隐形的，重要的是看人品。再说了你自己还戴眼镜儿呢，有资格挑别人吗。”陈艳妈妈听着陈艳嘀咕便回了一句。
　　“正因为我自己戴眼镜儿我才不找戴眼镜儿的，两个人总得有个视力正常的吧？妈，我的事儿你能不能不管啊？”陈艳无奈的看着她妈，无辜的小眼神儿让她妈纠心的疼了一下。
　　“废话，我是你妈，我能不管吗？我不管你，你能长这么大吗？”
　　陈艳搭拉着脑袋开始在脑海里想像着那个妈妈嘴里的王婶儿的表侄子会不会长得像一个瘦骨伶仃，表情无比严肃的小老头儿。
　　“艳子啊，你看你这身衣服好像老气了点，要不去换件？”陈艳妈妈看着陈艳这一身黑不溜秋的衣服总觉得不对劲儿。
　　“不换。”陈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
　　“好好好，不换就不换，反正人家看的是人又不是衣服。”陈艳妈妈是比较传统的，陈艳也和她妈妈一样。所谓‘人靠衣妆’这个词在陈艳妈妈和陈艳眼里彻底不存在，从来就没诞生过。
　　“你王婶儿说那男孩子下午就过来，咱们先吃饭，去叫你爸。”陈艳妈妈往桌子上端菜。
　　陈艳的爸爸是退休的心内科医生，整天关在屋子里写一本关于心内科诊疗的书。大有‘两耳不闻窗外事，埋头苦写医学书。’的架式。
　　热腾腾的鸡汤香味灌了满屋，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诱得陈艳狼吞虎咽。
　　“老头子，你整天写你那破书，女儿的事儿你到底管不管啊？”饭桌上陈艳妈妈对着埋头吃饭的陈艳爸爸唠叨开来，希望能鼓动陈艳的爸爸跟她站在统一站线对陈艳施加压力。
　　“你整天唠唠叨叨的，艳子是大人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陈艳爸爸慢条斯理，完全不理会她妈妈在哪儿使劲儿朝他眨眼的表情。
　　“爸，您的书写得怎么样了？”陈艳借机引开话题。
　　“三分之一。”陈艳爸爸回答。
　　“别整天关在屋子里，您得多出去走走。”陈艳担心老头子整天足不出户，在家里会闷坏。
　　“没事儿，人老了，心静了，坐一整天都不觉得闷。”陈艳爸爸摇头。
　　一顿午饭在父女俩一言一语之下也还算吃得其乐融融。
　　午饭过后，陈艳妈妈和陈艳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陈艳妈妈继续有一句没一句的唠叨，陈艳漫不经心的看着一部泡沫电视剧。耳边一直盘旋着她离开时宋湖不经意丢出来的那句话。
　　叮铃铃的门铃声欢快的响了起来。
　　“来了。”陈艳妈看了陈艳一眼，一下子精神抖擞的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哦，艳子，你看我这样儿还行吧？”陈艳妈在门口打住，扯了扯衣角，抬头挺胸的问陈艳。
　　“是给我相亲，你那么注重干嘛啊？”陈艳看着她妈那样儿觉得挺逗。
　　“说不定那就是我未来女婿，我可不能先让你掉了价儿啊？”陈艳妈乐呵呵的又理了理头发，拉了拉衣领。
　　这哪儿跟哪儿啊，豆芽儿连豆子都还没见着呢，她妈就这儿开始想喝豆芽汤了。
　　陈艳翻了个白眼，彻底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