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最识江湖味》方三刀

22、章二十二

　　章二十二
　　自方应看入主枢密院，到迎娶皇帝义妹，再到通缉叶开打压金风细雨楼，蔡相都没有任何动作。
　　他已经宦海沉浮二十余载，早已经学会了忍，学会了等，学会了把握时机，他相信他总会找到方应看的弱点，痛击这个风头无两、春风得意的神通侯。
　　他装病一个多月，先是病重卧床，而后所有好转，整日里就在府内赏花逗鸟听曲儿看美人，像个真正闲赋在家的老人一般悠哉，只是每夜每夜都会有人来向他回报情况，影子一样的人，悄无声息的来，悄无声息的走。
　　蔡相之所以能屹立官场多年不倒，很大程度上就是依靠这群影子的帮助。
　　他们为他刺探消息，为他杀人灭口，为他找寻合适皇帝心意的东西，他们是蔡相最忠诚的仆人。
　　因为蔡相捏着他们的命。
　　今夜，他们又为蔡相探知到一个消息，一个令蔡相激动不已的消息，一个犹如一把可以直直插入方应看心口的消息。
　　皇九子——康王赵构和神通侯彻底翻脸了。

　　赵构并不是个很受宠的皇子，他上面还有几个哥哥，更有太子，所以他也并不肖想大位，只是每日里和一般文人一起喝酒聊天，郊游踏青，寻访美人。
　　皇帝曾经对这个儿子还有些怀疑，他太不争了，争固然不对，可是不争，也并不应该。哪个皇子没有登临大宝的野心，简直是笑话。
　　于是他曾派人暗中监视过这个儿子，发现他似乎真的有心做个闲散王爷，整日与一群文人联句对诗，寻些美人歌姬与三五好友泛舟湖上，说的不过是古人趣事，各地风情，都是些风雅又无关紧要的事情。
　　皇帝监视了他三年，甚至把他周围人都调查了一遍，才终于放心。
　　这个儿子身边，净是一些穷酸文人罢了。
　　一次皇帝兴起，看了赵构与其友联诗内容，看到一个不得志的老儒生的诗，居然当场哈哈大笑起来。
　　老儒生叫朱花，若是光看名字还以为是个风流才子，花间醉客。实际上却写得净是穷诗酸句，嘲讽京中才俊都是绣花枕头，慨叹自己怀才不遇，甚至还抱怨皇帝不识珠玉。
　　皇帝派人去朱花家请了朱花来，他要亲自看一看这块璞玉。
　　当朱花穿着打着一重一重补丁的衣服，哆哆嗦嗦被带到皇帝面前的时候，那份写诗的劲头也没了踪影。
　　皇帝与他聊天，他只结结巴巴，皇帝让他写字，他也颤颤巍巍，皇帝让他喝水，他简直端不住杯子，最后皇帝彻底扫兴，只得道：朕看你学识不错，只是胆子太小，朕就算有心提拔你，你恐怕也是个难堪大任的，你也就是个私塾先生的本事，莫再怨天尤人了。
　　朱花“啪”的一声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道：小民无知，小民最后胡言，求皇上饶命。
　　皇帝道：我又不是滥杀的昏君，只是见你写字颇有些意思，找你说说话而已，你回去吧。
　　朱花又磕了三个头，才惊魂未定的离开。
　　然后朱花就当上了康王府中庶子们的先生，这原本也是皇帝默许授意的。至于嫡子，自然是要交予宫中教养的。
　　皇帝已经彻底了解这个儿子，也了解了他身边的人，自然撤了他的监视，他已经相信这个儿子是不会威胁到他的太子的，就像其他儿子一样。
　　只是康王庶子也由皇帝亲自安排先生这件事，当时还是让京中风向小小转变了一点。
　　当时，不少很懂得聆听圣意的大臣，纷纷对赵构转了态度，从对一个闲散王爷的态度，到对一个皇子的态度。
　　闲散王爷永远都是王爷，皇子却可能变为皇帝。
　　这个道理谁都懂。
　　懂得人自然知道怎么做。
　　赵构却并没有什么变化，对待大臣的态度依旧温和疏远，只是和方应看关系很好。
　　他和方应看关系其实一直不错。
　　方应看少时进京，便曾借住在康王府中，直到真正开府才搬出去，两人感情自然是不一般。
　　后来方应看暗度陈仓，建立有桥集团，赵构也曾私下帮忙疏通。
　　再后来方应看扶摇直上，赵构还是闲散王爷，方应看却并没有变了态度，依旧和康王感情深厚。
　　如今，他们更是亲上加亲，方应看娶了皇帝的义妹，相当于娶了赵构的姑姑，虽然辈分差了，但是变成了亲戚，按说感情应当会更加亲密，可是这个时候，方赵二人却翻了脸。
　　起因很简单，一直在扩张的有桥集团“不小心”吃掉了康王在江南的庄子，吃的干干净净。
　　康王找方应看说起，可是已经被方应看吞吃入腹的肥肉，怎么可能再还回来，莫说是老实的赵构，就算是赵佶，方应看也敢夺了他的东西。
　　既然谈不成，那朋友也做不成，利字当头，谁还管多年交情。
　　赵构怒斥方应看“养不熟的白眼狼”，方应看只管饮茶命人送客，并不在乎赵构的怒骂。赵构当下拂袖而去，简直失了多年书山书海中养出来的气度。

　　蔡京得了消息，激动不已，可是也只是激动罢了。
　　他并不相信两个人会因为一个庄子翻脸，他还在等，他还要观察观察。他已经等了很久，不在乎等更久。
　　直到三天后，赵构上了折子，一状将方应看告到皇帝面前。
　　折子上细细写到方应看如何夺人财产，如何占人土地，当着皇帝的面，直将方应看骂的狗血喷头，教皇帝也生了气，罚了方应看一年的俸禄，令方应看还了康王的庄子，直接捋了方应看枢密院的位子。
　　方应看自入京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打压的失了里子面子，到嘴的肉也硬被抠了出来，始作俑者还是被他少时就相识的“朋友”。

　　蔡京微笑捋了捋他的美髯，他知道，时机到了。

　　赵构是个没有实权的王爷，在乎的也就是点黄白之物罢了，恰巧蔡相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简直富可敌国，所以他轻轻松松的奉上了江南最好的三个庄子，并无半点心疼。
　　有付出总会有回报，而他的回报，就算三十个庄子也换不到。
　　三十个庄子也不能让方应看人头落地，三个庄子却可能换得赵构的支持。
　　简直妙极了。
　　赵构看着孙收皮送来的地契，颇为不解的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孙总管满脸赔笑道：我家老爷送来给王爷替王爷消消火，莫为了神通侯的事情气坏了身体，神通侯少年心性，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王爷海涵。
　　赵构皱眉道：方应看早已不是小孩，他心狠手辣，贪婪歹毒，哪里是个孩子能有的手段，你莫要再替他说话，带着这几张纸，回去吧。
　　孙总管笑得更谦恭，只道：我家老爷并不是替神通侯说话，只是希望王爷不再生气而已。
　　赵构寒着脸道：我还并没有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生气，你回去吧，心意我领了。
　　孙总管道：其实，在下此次前来，还有一件事，就是替我家老爷递上帖子，邀请王爷过府一叙。
　　说罢恭恭敬敬的递上帖子。
　　赵构随手一收，点头挥手，下人自觉送客。
　　孙收皮颇为识趣，拱手告辞。
　　那三张地契还留在桌上。

　　第二日，赵构果然赴了约。
　　中午便至，星夜方回。
　　赵构去的有些不情不愿，回来时倒是春风得意，笑得颇为舒畅。
　　他已经和蔡京达成了一个约定。
　　自江南到东南沿海，蔡相各处产业皆归于赵构名下。
　　当场就签了地契。
　　简直贪得无厌，可是蔡相却很欢喜，一边心疼，一边欣喜。
　　贪婪的人才有弱点，贪婪的人在看到利益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总是很真实的，贪婪的人在某些情况下，才是最可信的。
　　于是投桃报李，赵构也给了蔡相很多情报。
　　这些情报，就算蔡相手下监视方应看最密切的人都无法得知。
　　简直值钱极了，简直好极了！

　　两日后，久病的蔡相突然康复，拖着略有发福的身体回到朝堂，第一件事就是弹劾方应看。
　　蔡相递上折子，历数方应看□□罪过，欺男霸女，强占民田，私圈皇地，□□后宫，勾结金人……
　　方应看越听越想笑，面色却越惶恐，听到最后，仿佛支撑不住般双膝跪地！
　　赵佶简直气疯了，当场命人把方应看拖下去，一时风光无限的神通侯简直丧家之犬一般。
　　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
　　可是第二日，情势却有了大转变，被方应看强抢的民女齐刷刷跪在宫门前，愿意以命换命，用情之深哪里像是抢来的？
　　所谓被强占的民田，也有地契，卖地的人亲自摁了红手印的。
　　所谓私圈皇地更是子虚乌有，方应看名下所有田地皆被查看，并无一处逾制。
　　至于□□后宫，被暗指与方应看私通的妃子当夜便留下血书一封，以死证明清白。
　　桩桩件件都证明了方应看的无辜，皇帝已经有些动摇。
　　可是谁也不能证明方应看到底勾没勾结金人。
　　于是皇帝下令亲自审问方应看。
　　审讯足足进行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前，方应看是被押进去的，一个时辰之后，方应看被恭恭敬敬的扶了出来。

　　所有罪名方应看都找好了理由，他根本不怕。
　　至于勾结金人，当皇帝问道这项罪名的时候，方应看只是抬起脸，眼中含泪坚定又决绝的说道：既然皇上认为臣有二心，臣只好以死明志。
　　说罢便起身撞向厅内顶梁柱。
　　当然，被拦下了。
　　一个愿意用死来证明清白的臣子。
　　皇帝已经开始动摇了。
　　这时，另一个人走了进来。
　　九皇子——康王赵构。
　　他拿着几张纸，跪下请罪，头重重的磕在地上，道：儿臣有罪。
　　皇帝皱眉，这个儿子又来凑什么热闹。
　　赵构恭敬的献上手中的纸，皇帝一看皆是地契，有些不明所以，问道：何事？
　　赵构道：蔡相昨日邀儿臣至府内，儿臣到了以后，便被人架住，蔡相命儿臣签下地契，要儿臣说出神通侯的罪状，儿臣虽与方应看交恶，可并不想诬陷神通侯，可是儿臣当时性命堪忧，不得已，随口说了几句，蔡相并不满意，拿出今日的奏折令下人读给儿臣听，让儿臣记下。儿臣心中惶恐，又不敢拿性命冒险，只好假意与蔡相合作，蔡相说，进了他的府，就是他的人，和他荣辱与共，叫我不要有二心。儿臣心中颇为不忿，儿臣心中永无二心的只有父皇。可是情势所迫，儿臣不得不答应。
　　说罢低低的哭了起来，半晌接着说道：今日蔡相果真构陷神通侯，儿臣不忍见对皇上忠心之辈惨遭迫害，冒死进言，皇上英明，定能明察秋毫。
　　一番话，表明了忠心，表明了决心，拍了皇帝的马屁，甚至还言有死志，听的皇帝又感动又舒心。
　　他本就有七分相信方应看，现在经这个正直又曾与方应看交恶的儿子一说，更相信了十分。
　　昨日的罪人，今日就变成了皇帝心中忠臣。
　　昨日的蔡相，今日就变成了皇帝心中的小人蔡京。
　　可是皇帝已经习惯了这个蔡京随侍身边，虽然是个小人，他还并不想动他，只想给他一点警告罢了。
　　可是老天不答应，一直被蔡京一系打压的清流更不答应。
　　第二日，他们便不约而同的上奏弹劾蔡京。
　　蔡京的罪名简直是方应看的一倍，逼死妃子、构陷忠臣、逼迫皇子、残害忠良、欺上瞒下……
　　最重要的是，意图造反！
　　桩桩件件证据齐全。
　　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蔡京在皇帝心中的好已经消磨干净，他只想将这个奸贼千刀万剐，方能解恨。
　　可是被迫害的忠臣方应看却主动出列，为蔡京求了情，将抄家灭族，改成了只是抄家流放。
　　蔡京第一次对这个青年生出一丝感激，他有点后悔，这样的年青人，若是自己后来不是打压而是继续任用，是不是他的下场会不一样。
　　所以说蔡京已经老了，老的不配和方应看斗了。
　　所以他该更痛苦的死去，而不是仅仅被砍了头那么痛快。

　　方应看和赵构正在他新收的园子里喝酒，外人只道他们是冰释前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是庆祝。
　　当探子来报蔡京如何看着妻儿惨死，最后沦为乞丐，被百姓殴打而死的时候，方应看和赵构笑得很开心。
　　终于赢了。

　　区区一个庄子，方应看怎么会为了这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和人翻脸，赵构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庄子告了方应看。
　　只不过是一场演给蔡京看的戏罢了。
　　他居然真的信了。
　　他当然会信，他觉得他不仅从明面上看到了他们翻脸，还从暗地里确定了他们翻脸。
　　他到死也不会想到二十多年来一直无比顺服的影子们也会背叛。
　　影子虽然是影子，但是他们原本是人，是人就想在光明中行走，蔡京给他们下了毒，控制着他们的性命，可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毒解了他会不会被反噬。
　　那种毒几乎无人可解。
　　但赵构却找到了解毒的人。
　　赵构找到了解毒的人就等于方应看找到了，毕竟十几年来，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重要的是，他们都不喜欢头顶上还有一个蔡京。
　　解了毒的影子就变成了人，是人总有心，良心，于是他们决定报恩。
　　可是若是他们知道自己报完恩之后就会被恩人杀掉，他们还会这么做么？
　　无人知晓，毕竟谁也不能了解一群死人的心思。
　　方应看自始至终都不相信他们。

　　方应看谁都不相信。
　　任何人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