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息》堇宁

1、不语

　　宋溪语静静地注视着前方，看着视线末端的少年如有心灵感应般回头，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自己所在的方向。她一瞬间紧张起来，慌忙移开凝视的目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身影。
　　无奈视线被前面的女生挡住，她微微踮起脚尖，观察的视线穿过面前两个女生的头与头间的空隙。少年的目光短暂地停留了一秒就移向别处，将围绕在场边的人群草草地扫视一遍后，结果好像并没有什么收获，淡淡地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是一贯的看不出悲喜。
　　等到少年转回身重新将视线投向训练场，宋溪语松了一口气，低下头掀起帽子，轻轻抹去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她呆呆地盯着地面，一时不知所措。
　　回到熟悉的地方，她不知该以何种表情面对曾经的人和事。本来只是随便出来走走，没有明确的目的地，等回过神时发现居然回到了这里。
　　为什么会走到熟悉的校园？为什么来到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运动场？为什么没有如预想般径直走过？为什么会停下脚步，认真地盯着那个背影出神？她默默地问自己，却无法给出满意的答案。鬼使神差地，就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明明知道可能会相遇，更清楚最好再不相见。
　　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到有你的地方，真是矛盾。
　　想见他，她告诉自己。
　　闭上眼，静心倾听脑海中微弱而坚定的声音，那是她的心声。
　　想念他，想念陪伴他的日子，想念曾经那个勇往直前无所畏惧的自己。
　　她确信，那样的自己，那样的感情，今生唯此一回。
　　不在意结果，不在意过程，只要此时此刻的自己，和他。
　　那样沉闷而炽热的情感，耗费她太多的精力，再也无法重新上演。
　　睁开双眼，留恋地看了最后一眼。转过身，少年挺拔的身姿消失于视野，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漫出眼眶。
　　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静静地出现，悄悄地离开，这是属于她的独家温柔。
　　陆符笙转过身，目光淡淡的扫过聚集在场外的女生。
　　他知道她在。
　　熟悉的感觉出现时，他心中一惊。感受到背后那道熟悉的目光，只觉得心中复杂的情绪波涛汹涌。
　　深深地呼吸，努力压抑心中的冲动。转过身，动作缓慢而克制，故作平静地扫视陌生的人群，不出意外地找到后排的她。
　　敏锐地捕捉到她后退试图躲藏的动作，陆符笙的目光变得黯淡。动作自然地转回身，不肯表现出丝毫的失态。
　　他早已学会如何伪装。
　　只是手指不住颤抖，泄露出情绪的波动。
　　为什么要回来？回到这个城市，这个校园。
　　既然回来了，为何不大大方方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欠她那么多，为什么不来向他讨。
　　他注视着隐藏在人群后的身影，心底泛起奇异的感觉。
　　有些哀伤，以及，深深的怜惜。
　　原来她还是习惯默默地注意他、关心他，不肯让他知道。
　　傻瓜。他喃喃地念着，而那个人，听不见。
　　他知道还不能向她走去，现在还不行。
　　与两年前相比，他没有任何长进，还是一样的脆弱。
　　忍受不了无边的寂寞，
　　再次见到她，他有点怕。
　　怕忍不住伸出手将她牢牢地拴在身边，尽管有太多的不确定。比如，是否真的喜欢上她。
　　不可以，他握紧双拳，向自己发出严厉的警告。
　　两年前，他清楚自己的心在另一个人身上，却自私地要求她陪在身边。他以陪伴她的名义，理直气壮留住她，逼她不得不熟悉他，了解他，以及自然而然地，渐渐喜欢上他。
　　单纯的她自然不懂，他会伸手拉住她，对她露出灿烂的微笑，只是因为他的寂寞。
　　不过需要一个人来相伴，不过刚好遇见她。
　　那时他刚刚经历背叛，痛苦之余开始怀疑喜欢和爱究竟有多可靠。他迫不及待地寻找一个人，她要对他真诚，在他需要人陪伴时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身旁。就算他对她不耐烦，也只乖巧地微笑，不吵不闹，只在他需要时出现。
　　听过他的设想，莫文鑫鄙夷地哼了一声：“你以为世界围着你转啊，干脆养个宠物吧，千万别祸害人姑娘，谁遇到你谁倒霉。”他以为好友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放在心上。
　　陆符笙不以为意地一笑，他也希望不要遇到这样一个人，否则，一定会伤她至深。
　　谁知，他遇到了她。
　　羞涩的少女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小心翼翼地掩饰心意，笨拙地表达关心，以为不会有人知道。
　　可聪明如他，怎会毫无察觉。
　　少女不懂的是，他比她更害怕她会无意中泄露出心意。
　　也曾考虑过不动声色地疏远她，避免最终带给她伤害。
　　结果，还是没有。
　　谁舍得，轻易地放过一个心甘情愿为你付出的人。
　　当他眼睁睁地目送一直守候的女生又一次绝情地离开，莫文鑫挑起眉梢，冷冰冰地讽刺：“真是痴情人呵。”
　　不知是指谁。
　　那个人最后一次回来找他时，红着眼眶，白皙的脸颊上残留斑斑的泪痕，柔弱而无助，他却再体会不到往昔的怜惜之情，疲倦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巧妙地避开女生伸来的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他说，我累了。
　　真的累了，他厌倦了等待。他等了她多少次，等来的，只是又一次伤害的开始。
　　美丽的少女惊讶地睁大双眼，眼中尽是无法置信，她说你最无私了，你对我最好了，你不会不要我的。
　　他听后，自嘲地扯起嘴角，眼中满是悲切。
　　没有人会相信，有个傻瓜，比他傻多了。
　　他无从反驳女生的话，却暗暗地告诉自己，你最自私了，对宋溪语，没人比你更残忍。
　　明知道不该给她任何希望，却更担心回到从前寂寞的日子。
　　担心她会告白，担心她被拒后离开自己，所以故意向她倾诉对另一个人的爱慕之情，逼迫她停留在好朋友的位置，不敢往前踏出一步。
　　看她掩饰伤心，却故作开朗地鼓励他支持他。
　　她的演技很差，比他差太多了。他总能轻而易举看破她的伪装，读懂她的心碎，却视而不见。
　　真是个傻姑娘，没有人比她再傻了。
　　他摇了摇头，目送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不敢确定是否足够喜欢她，却笃定因为是她，所以值得更好的人，而他，早就失去拥有她的资格。
　　心口生出一股绞痛，他咬紧嘴唇，勉强撑住疲惫的身躯，不允许将自己虚弱的一面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