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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曾经旧人依稀面 ...

  •   上古遗族兴盛有之,凋零有之,不过瞬世蜉一族凋零到这个地步也算不容易,让人就很不理解当时它们是怎么繁衍下来的。
      冥帝夙墨舜的母亲其实是一只瞬世蜉。
      蜉蝣一生,朝生暮死,活得灿烂而卑微,它们化形极难,但只要一旦化形就会有无限潜质以及无上的盛世之颜,它们仿佛是将万千岁月的辉煌压缩,所以有着令人疯狂的内魅之相,血统越纯造诣更高。
      可在记忆里,夙墨舜就没见过母亲的脸,他母亲嫁给冥君做侍妾,除了被冥君叫去侍寝,其他时候都是面具遮面。他很长时间都不理解,因为听过下人说他的母亲是一个很美的女人,但那么美的女人为什么要像毁容的人一样遮起自己的脸?
      他母亲死得早,而且是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死去,冥君直接下令斩了她,然后将她的头颅挂在冥都城墙之上。
      远游的夙墨舜听到这个消息,震惊地赶了回来,一进都城就看到一排头颅在风中摇摆,风从腐烂的皮骨下穿过,发出桀桀的呼啸,像是私语,
      他看见了最中间戴着面具的那一个,他缓缓抬手摘下那个面具,露出一张同样腐烂得差不多的面容。夙墨舜第一次看见母亲的脸就是这个时候,隔着生死和美丑。
      夙墨舜不明白事情因果,遂去王宫向父君询问母亲的事,结果冥君大怒,直接命人将那一堆头颅砸烂,他飞速赶过去阻止,却也只能将头颅撇开,数十个腐烂的头颅落到地上混在一起,夙墨舜手中攥着母亲的面具,站在头颅堆中愣住了,他分不清哪一个是母亲。
      沉默的夙墨舜最后一次看遍了所有的头颅,然后将它们全部踩碎。
      然后这个冥界庶出的世子就失踪了,四年又八个月后,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让人恐慌,他冷冷抄着手走入冥都,身后无边的大军,如他一般沉默而冷漠。
      他拿着剑走到冥君面前,再一次问了母亲的死因。
      冥君看了他半晌,然后说,内魅之相。
      他面无表情,说你娶她就是为了内魅之相,杀了她也是,还真是不费脑子找理由。
      冥君无声笑了很久,随后着道,瞬世蜉一族的,怎么杀都不为过。
      夙墨舜将整柄剑都送入他心口,看那紫色的血浸染了整个王座,然后身后千万大军高歌,他拂过自己遗传母亲的冰雪色长发,向着纯紫色的王都,半晌静默。
      冥界六万年初,夙墨舜收复九大冥族,一统冥界,登位冥帝。

      后来过去了很久,夙墨舜才零星知道了一些关于母亲的死因,原来母亲想复兴瞬世蜉一族,而使瞬世蜉化形的唯一办法只有圣玄石。这是一种很罕见的石头,只有上百个甘愿为瞬世蜉族人舍命的人用鲜血浇灌过才能成形,而且越多的血,成功率越高。夙墨舜的母亲召集了族人,用内魅之相诱惑了众多的情人,然后将他们推上了死亡。
      冥君是结束这一切的刽子手,因为他杀了那些瞬世蜉,却也没救回那数万的人,他们的骨血溶于一块小小的石头,情思消弭于虚空。
      夙墨舜得到了那一块小石头,他思虑了很久,最终决定完成母亲的夙愿。
      复兴上古瞬世蜉一族。

      多年之后,他再回想起那一刻的决定,忽然由衷的心悸。
      如果他没有决定这样做,那么世上便不会出现一个轻易玩转六界的绝世妖皇,和一个冷厉果决的逼位天君,瞬世蜉一族也再无可能崛起。
      但他这样做了,于是世上有了绡泠末和绡芜屑,纯血皇族瞬世蜉,仙界的盛世双颜,却最终一个身死,一个癫狂,连带他也被卷入无尽的痛楚中。
      你言恍若隔世,我只求这只是如梦一场。
      “绡泠末,这一场报复,已了了罢?”
      看向那墨发三千琥珀瞳的黑袍身影,夙墨舜忽然轻声说。

      绡泠末淡漠看着这恢弘世间,悠悠一叹。
      猎风吹浮起他黑色的衣袂,发如泼墨倾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执掌了天下风云,设局六界,屠殘万人。可是若干年前,这同一双的手还在日日抄写佛经,煮茶做糕,这一切恍若隔世,却也亦是隔世。
      “帝座,我问你可曾想过,这百转千回的世间,可有什么是永久不变的?”
      夙墨舜看着他,静静道:“有。”
      绡泠末似是微微嘲弄道:“三万年前惘亞河川,帝座可不是这样说的。”
      他低眉未看那个曾经仙界的第一帝君,只记得他依稀冰雪发色,月色的眸,一如当年九重天上,他无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这个人总是这般淡然,第一次见面如是,最后一次见面也如是,绡泠末皱了眉,半晌忽然微笑道:“帝座果真不似寻常,本尊花了那样大气力控棋六界,最终以命为祭,居然还得不到帝座一记蹙眉。”
      夙墨舜凝视他:“你想要我蹙眉?”
      “我觉得你应该不大愿意见我,那既然见了我就应该蹙眉。”绡泠末冷冷说,“否则只能说明我花费的心思全部废了,那我应该再做一次。”
      夙墨舜难言地看着他:“你可以不这么锲而不舍。”
      “哟,帝座也会跟人商量了。”绡泠末句句带刺,笑里藏刀,“那请帝座告诉我,你后悔了么?说得好听我就不再来了,当年我说的好听话也多,帝座挑出来讲几句都行,我不计较。”
      “你当初没有说过好听话。”墨舜沉默了一会,“你当年一直在损人。”
      “我说过的吧?”绡泠末忽然笑得冷俏,“你忘记了。”
      夙墨舜这次低眉认真回想了一遍,最后确定地抬头道:“没有。”
      他一抬头才发觉绡泠末已经百般无聊地靠在了芷琅树上,听见他回复终是抬头,夹杂着无奈:“帝座,我早说过,我说的话,哪儿能信呢。”
      夙墨舜:“……”

      岁月如绡泠末之口,皆不饶人,当年三业昤霄帝君好心收了他做弟子,结果硬是没被这倒霉孩子给活活气死。墨舜本以为他登位妖皇后性子会变得如所有高位者一般高寒,却没想到这货的本性居然依旧坚定不移,实在令人深感作孽。
      本性难移的泠末又道:“帝座,那就此别过,两厢叨扰,再不相见。”
      墨舜猛地抬眼看向他,他知道这个人虽然平日说话不正经,但若是一旦说出这样的话就一定会实现,他极擅改命之术,一旦这一笔下去结局只可能是生死不见。正如当年他已入妖籍,结果还被妹妹绡芜屑给逼出来,但他出来后立刻给绡芜屑改命,死生不见。
      果然,直到他身死的那一刻,他和芜屑都未曾见过面。
      墨舜手指绕起,点向那边的黑色身影,无数芷琅花结成长链,如同蛛丝一般锁住了他。而被锁的那一刻,泠末的脸色霎时转冷,右手一转,一柄黑绸十二指骨扇自虚空扭曲而出,啪的一声完全打开,一股难言的杀伐戾气升腾而起。
      “帝座,怎么,想动手?”泠末挑了挑眉。
      墨舜沉默,他知道为什么绡泠末为什么这样有恃无恐,他半路入的妖籍,能在短短几百年登位妖皇,靠的便是六界榜首的修为。世人都猜测冥帝和妖皇谁的修为更高,其实墨舜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这时才真切感到,那个少年已经不是在仙界那个混日子的小仙子了,他和他一样,是一界尊上,可掌三界的妖皇。
      “帝座是还不适应本尊能和你平视的事实了么?无事,本尊时间多,任你缓缓。”泠末淡淡地笑,“尽量缓。”
      墨舜静声道:“泠末,我后悔了,你留下来。”
      泠末似乎怔了一下,皱了下眉,有些怜悯道:“哟,帝座,怎么不早说呢。早三万年说,我可是腆着脸都赖着,早两万年说,我也撇下一身浮尘候着……行吧,当时我的局没有完成,您还不拿我当回事,可就算你在我先开始问你的时候说,我也放得下这一身矜持,坐下给您煮壶茶做个糕探讨一下佛经的奥妙。”说完泠末还啧了一声,“您还偏偏这个时候说,让我不好做啊。”
      墨舜看了他半晌,又道:“你有什么不好做?”
      泠末笑了一下:“面子问题。”
      “那三万年前,你赖皮丢脸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面子?”
      “你说三万年前啊……”泠末似乎仰头看了一会芷琅飞花,然后悠悠道,“当时帝座践踏人踏得可爽了,为了顾及着帝座的面子,我实在太贱了,根本没想过还要脸。”说完一撇眉,轻描淡写道,“况且,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不要脸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曾经旧人依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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