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始之歌》猫园

9、远古森林

　　对格林来说，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他那时大概是十二岁，养父去了赞特黛丝城，他独自居住在布鲁贝尔森林深处，并不觉得生活有什么变化。
　　初夏的气候温暖而湿润，去年秋季的落叶逐渐化为腐土，高大的蕨类植物舒展着湿润而鲜绿的枝叶，蓝铃花开出一串串铃铛似的小花，在风里摇来晃去，煞是可爱。远远看去，像是一张巨大的蓝紫色的地毯。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直到凌晨时分才停下。透明的阳光从天窗照进屋内，云雀和百灵婉转地歌唱着。
　　格林推开了小屋的木门，清凉的晨风掠过他的脸颊，带来隐隐约约的花香。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将近十年，此刻敏锐地发觉，在蓝铃花馥郁的甜香中，还掺杂着一种奇异的芬芳。
　　他沿着那种香味传来的方向，越走越远，一直走到从未涉及的地方。
　　这是一片非常﹑非常古老的森林，比所有你能想象到的最古老的城市还要年长，甚至在人类诞生之前，它的绿色就已经覆盖了数千公里的土地。
　　如今的远古森林与它的全盛时期相比只有十分之一的面积，却已经足够让人惊叹的了。巨树参天，暗绿色的藤蔓一圈圈地缠绕在树身上，树干和石块上长满了青苔，旧的死去了，新的又长出来，层层叠叠的。
　　当他发现身边都是些年轻而陌生树木的时候，太阳已经向西倾斜了，那种香味也愈加浓郁起来。他终于找到了香味的源头，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花儿。碗大的白花挂在枝头，半低着头，花瓣薄得几近透明，犹如新娘的头纱；细长的花蕊像是金色的流苏，轻飘飘地垂了下来。黄昏已近，暗淡的阳光穿过层层叶子落到花上，看起来花瓣也在发出微弱的亮光。
　　格林穿行在细细的树林中，仰头望着这些纯洁而芳香的不知名的花朵，一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他曾经被朽木和古树的气根绊倒过无数次，但这次的触感截然不同，像是什么皮毛柔软的动物。
　　狼？还是鹿？他好奇地猜测着，蹲下来用手拨去了那件物体上覆盖的落叶。落叶比他想象的要多，下面的树叶几乎已经腐烂了，所以当他触碰到那个物体的时候，不由得悚然一惊，甩开手，后退了几步。
　　毫无疑问，那是一个人类特有的柔软光滑的皮肤，而不是什么动物的。但是一个被多年的落叶所掩埋的人，早就该变成一具白骨了。
　　这下面到底是什么怪物啊？格林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深吸了一口气，将剩余的叶子全都拨开了——那确实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并没有比他多一双腿，或者一只角，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脸色平和，蜷着身体侧躺在地上，就像刚刚睡熟了一样，黑色的长发弯弯曲曲地散了一地。
　　人们常常用检验鼻息来判断一个人是否活着，但有时候呼吸过于微弱，很难察觉得到。他看了一眼那个人没有起伏的胸口，伸出手指轻轻按住了对方的脖颈，很快就感到了轻微的脉动。
　　还活着。
　　他稍微松了口气，正打算收回手指，就感觉对方的身体突然颤动了一下，脉搏和呼吸骤然强烈起来，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明亮而锐利的﹑蓝紫色的眼睛，流光溢彩，犹如精心雕琢的宝石，没有丝毫刚刚睡醒的朦胧。格林一下子愣住了，甚至忘记了害怕，直到对方甩开他的手指，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他扶住树干勉强站稳，困惑地望着周围的环境：“绿色？”
　　格林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名字？”他低头看了格林一眼，“不，我是想说，为什么树叶是绿色的？”
　　“为什么……”格林茫然地回答道，“现在是夏天，树叶当然是绿色的。”
　　他皱了皱眉，仰头看了看被无数树叶遮住的天空。格林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去，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倒抽了一口冷气——
　　天色已暗，那些纯白的花朵都被一圈寒冷的荧光环绕着，金色的花蕊像是被点燃了似的，发出热烈而明亮的光芒。明明没有风，花瓣却舒展着，颤动着，像是展翅待飞的鸟儿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格林喃喃自语着。
　　树叶簌簌抖动起来，像是一首低沉温柔的歌。现在才是初夏，尚且鲜嫩的绿叶却纷纷挣脱了树枝，轻柔地飘落了。
　　格林伸手接住一片落叶，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那是类似于松树叶的清香，柔和而略带苦涩。落叶越来越多，像雪一样堆在了他的肩上和头上。而那些白色的花朵，也离开了枝头，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那个刚刚苏醒的陌生人也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伸出手指碰了碰眼前的一朵白花。花朵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旋转着越升越高，其它的花朵像是接到了某种指令，也随之旋转上升起来。
　　空荡荡的树枝再也遮不住天空，夜色深沉，繁星闪烁，无数朵散着白光的花朵飞到空中，越飞越高，渐渐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他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也许应该算是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直到那些白花全都看不见了之后，格林才听到对方说了什么。
　　“原来星星看上去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是清晨的白雾，转眼就会消失在阳光中。
　　“你以前没见过星星吗？”格林好奇地问道。
　　“不，只是看的……角度和这里的不太一样。”他说着，后退了几步，像是想找个树枝不那么多的角度看一看星空，但随即脚步一滞，摔倒在了地上。
　　格林噗的笑了出来，解释道：“你的头发缠到树枝上了。”
　　对方扯了扯被挂住的头发，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比较锋利的东西吗？”
　　格林从长靴里拔出一把匕首递给他，看着他一把将被扯住的头发割断，看起来还打算对其它的头发下手，连忙阻止了他：“等等，你这样会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他示意对方把匕首还给自己，“让我来吧！”
　　对方把匕首递给他，按他的指示乖乖地坐下，看起来像是个小孩子一样。
　　他握着一绺凉凉的﹑绸缎般的长发，大约在过肩的长度割断，顺便问道：“我叫格林·朗代，你叫什么名字？”有一会儿，他没有听到回应，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你不愿意的话……”
　　他想说那也没什么关系，对方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维斯特瑞·瑟内西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