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退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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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省城来的大研究生来到这个小地方的小学，一定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她一来，每天放学前不是训人就是抱怨,整个班级都笼罩着她释放的阴郁怨气。她设置了一系列惩戒制度：
1.上课讲小话影响课堂，直接上讲台罚站，头顶水桶。
2.不交、迟交作业，用黑板刷背面打手板。
3. 放学不搞卫生逃跑的，搞两个星期大扫除。
......
她训人喜欢从学生自己训到学生家长，且大部分跟学生所犯的错无关紧要，别人论事不论人，她偏爱反其道行之，话很伤人从不顾人尊严。
鲜有人知道她的全名，学生喊她陈老师，同事领导都叫她小陈。小陈虽在学校资历尚浅，年纪也是名副其实的小，可脾气大到与校长开会批不良□□时不相上下。可这脾气她只专对学生和平级的老师发，在领导面前总是毕恭毕敬、谦卑得体、温婉亲和、文质彬彬。
陈老师每天的装扮可谓是这个水镇小学黑白单调水墨画里唯一一幅高端、大气、上档次、浓墨重彩的西洋油画。她每天不论天气冷暖不论场合规矩，不论流言蜚语，都会换上不同的衣服，每天一套，从不重复。手和脖子上的首饰像是在各地旅游纪念品商店买的纪念品，做工粗糙却不乏民族风味。她很追求衣服的色彩，款式则不大挑剔，只要衣领在锁骨以上，裙边在膝盖以下的都可以接受。每天衣服的颜色总能明示着她每天的心情，比如黑色，她那天下课放学必定延时、训话、罚站一体化；粉色，她一定有约会或让她愉悦的事（多半是她男友送她礼物），会可亲可爱地按时或提前放学；蓝色，她会适当地将狭隘的心胸调整得开阔些，尝试着慢慢化解对一些学生、同事的“仇恨”；红色，往往是她怒火积胸欲喷口大快。（一般是和男友吵架，或出现小三。以她的脾气，几任男友被气跑了的几率大到2014年中国贪官下台的频率。）
学校里几个学历低、性子直的体育老师实在看不惯陈老师骄纵蛮横又表里不一的做派，喜欢对着跟她干。有次学校举办六一儿童节联欢晚会，大家硬是欢快地联合起来排挤她，所谓联欢大概也是因此得名。那次她寡不敌众难得地哭得跟个待嫁闺女似的。大伙估计那次也是第一次看见她温柔如水的女人模样，脆弱无助时她也不屑于积点口德，找了个替罪羊学生，骂个狗血淋头才解恨。那个男生肥嘟嘟的，两只眼被肉挤得只开了正常人一半的口子。小眼珠心虚地往别处打量，不敢正视眼前老虎发威的震撼场面。
“石磊！你除了上课捣蛋还会干什么？”陈老师站在教室前门门口质问躲在墙角的小胖墩。
“老师，我还会自动洗澡！”男孩鼓足勇气认真地回答。
陈老师一脸茫然，“你说什么？！”
“我妈说我晚上一睡觉就浑身是汗，像洗澡一样，一醒来就干了。说我是水神的儿子澡神！”男孩略带自豪大声道。
班上同学们都笑开了花，唯有陈老师板着一副凶悍脸，张口就损人：“那是盗汗！你还敢跟我瞎搅合！你妈是干嘛的？没教你吗！”
小胖不敢怠慢，仍吞吞吐吐、一字一句回答；“我妈是种菜的，学校对面就是我家的田。”
陈老师听后嘴角不屑地轻微上扬，“明天让你妈来班上报到，娘没文化，儿子怎么教得好。你和你妈要做个深刻的检讨，听到没有！？”
小胖缩着小脑壳，委屈地连连点头。
第二天，陈老师不顾尊卑长幼，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拿小胖妈当学生训。“种地也要动脑筋的，比如收成不好，就要找原因。问题是出在施肥环节还是天气不好？这小孩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就要反思是这颗菜一开始就品种不好，根长得不健全，不受肥料的营养灌输还是自己不懂教育，制不出好的养料。不懂自然是要学懂的。”她缓缓道来，没太多情绪，却字字带刺。
小胖妈听不出话中的意味，直爽地插话道：“老师，那个，我们家种菜用的不是化肥，是农家肥。用水稀释下就可以了，不用调制！”
陈老师听了好笑，心想秀才碰了兵，非孺子不可教也。双手叉腰，朝她瞥了一眼。
小胖妈虽是个老实人但也懂察言观色，只一个劲地点头哈腰回：“是！是！是！”。陈老师觉得没意思，便早早结束了训斥大会。
陈老师虽看似铁面无私、冷血无情，但对班上三个同学是极好的。一个叫戴宇，听说他爷爷是她的研究生导师;一个叫罗珊，罗珊的伯伯是县委书记；一个叫谭志骏，他爸是现任最年轻的县长。总之不是“小官二”就是“小师奶”。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三个在班上也是小干部。卫生委员罗珊自己不爱卫生，经常上课秀进口糖果，吃完包装往地上扔。但对卫生安排工作乐此不疲，经常指挥这个指挥那个，小扫除都要搞出大扫除的派头；学习委员戴宇学习真心一般，但收作业本很是麻利，老师今天布置的作业，规定后天交，他通常明天就收好，但拖到后天交。原因是好有时间抄袭拔尖同学的作业；班长兼校大队长的谭志骏更是见证了“老子老大，儿子大佬”的风范。小小年纪一派军官领导夹杂些许□□首领气质，听说他爸就是部队军官转业过来的。班上什么大小事，正事、闲事他都爱管，更爱跟班主任打小报告，公报私仇。
易瑨向来大大咧咧纯粹得像山里的娃，没有顾忌地天真在这个瞬间被权势阴暗笼罩的班级里，不得已只能成为被随时宰割的小羔羊。一直安分守己做事，搞卫生又快又好提前完成，被罗珊诬蔑偷懒逃跑，被班主任判罚一星期卫生；作业总正确率超高地率先完成，但总被老师斥责原版抄袭他人，被班主任判罚抄写长篇课文十遍；被同桌顽皮男生上课打扰，忍无可忍小声怒斥，有人打小报告说成上课讲小话。被班主任判罚站两节课… …
到处碰壁，受尽冤屈的瑨瑨只有以她的方式奋起反抗这些黑势力。她搞卫生不再又快又好，慢慢吞吞拖到最后一个走。如果这样才可以显得勤快的话；作业总拖到最后一个自己交到任课老师手上。如果这样才可以避免抄袭作业的嫌疑的话；被顽皮男生上课打扰，她不吭声，直到那个男生跟她一起无心听课，成绩一落千丈。如果这样才可以惩罚他，可以引起老师悔悟的话… …
一次语文课上，陈老师正陶醉在她自认为洋洋盈耳的诗歌朗诵声里，无法自拔。这个时候很少有学生敢插嘴打断她，因为严重后果大家都铭记在心，永生难忘。可事与愿违，有些东西不是理智的情绪能控制的，特别是小孩被逼迫下含量微乎其微的自觉理智。
讲台上老师用书挡着脸高亢吟诵，讲台下学生一个个躁动雀跃。一张糖果纸大的神秘纸条被传开了，学生们难掩哗然嬉笑，早忘了屏息噤声这回事。陈老师不耐烦地咳嗽了声，尽量克制地继续唸：“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孩子们终究忍不住，哄堂大笑。
陈老师一副“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的架势，冷眼朝台下云云扫射了一遍，发话：“你们是怎么呢？是勤劳病犯了，想放学留校劳作？”
顿时，台下鸦雀无声，只有一排排小心脏扑通扑通往外跳的声音。
此时，有个自告奋勇的小勇士小谄媚地应和她的话：“老师，向您报告！刚才上课易瑨同学写了张纸条，在班上到处传。”班主任一说罚搞卫生，卫生委员罗珊就兴奋不已，像是皇恩好不容易浩荡了一次，难得赐予了她一个展现自我的良机。
老师伸手让同学把纸条递上去，第二排一个还没来得及看纸条内容的短发女生战战噤噤地照办，将纸条稳妥地送到了讲台上。
纸条因传阅过手的人太多，被揉搓得皱巴巴的。上头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也略范模糊。仔细一看还是看得清的：“老陈装成彩云飘，万人笑指是假冒。不知为何总暴躁，因为生来嘴似刀。”
陈老师一看，气红了脖子。正准备破口大骂，又被一股不依不饶的气给噎住了。缓了半天，才平复过来：“易瑨！放学到我办公室来！”老师没说别的，这一句就足够招兵买马，杀她个片甲不留了。
没人知道那天放学老师跟她说了什么，只知道同学们都识时务地尽量避开她。体育课，没人跟她互动做配合练习。下课，没有小伙伴陪她一起去厕所尿尿。春游，没同学跟她分享自家做的食物。放学，没朋友手牵手跟她过马路回家。班主任的一言一行都深深地印刻在同学们的小小心灵，都视其为圣旨。陈老师至高无上的威严地位，班上无人取代。也拜她所赐，这些个同学从小就学会了趋炎附势，揣测领导心思，迎合领导口味，以后必定是升官发财阳关大道上一群品种优良的黑马。
瑨瑨从此以后，也变得不爱说话，不像同龄人该有的活泼灵气，不爱学习也不爱玩，整天坠落在无人可知的自我沉思中。害怕哪个权势小跟班高人一等地欺负，担心哪个老师又不闻不问地冤枉，却忘了众人一齐指责的这惨不目睹的成绩，于是也勾起了她对阿拉伯数字的深恶痛绝。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退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