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院女鬼》边紫姬

1、一、初入乌院

　　沈欣然的18岁生日要在外乡度过了，临行时，妈妈看着女儿执意要走的脸，心酸地说：“小然，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出事啊。”
　　据说，沈欣然出生的时候，正值黄昏，随着她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天边出现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阴煞的残霞，血一样摊在了天际。
　　爷爷皱着眉头，心事重重地说，这孩子命犯孤阳，小命可能就落在这邪红上了，除非，她一辈子不离开家乡。
　　可天意弄人，沈欣然由于高考失利被调剂到了离家很远的边疆小城，对于这一结果，全家人都颇为不满，可沈欣然却固执地开始收拾行装，并开始一一说服家人，理由冠冕堂皇，她想读书，想过美好的大学生活。最终，全家人都被她说动了，除了爷爷。
　　老人家泪流满面地说：“小然啊，爷爷知道说不动你了，你也不相信我。爷爷只要你保证一点，就是不要喜欢任何人，谁也不要喜欢，否则……”老人把最后一句话咽了下去，把一把家传软刀插进了沈欣然腰间，就悻悻地走开了，那背影无奈而担忧，脚步蹒跚，仅有的一只手无力地摆动着，像暮年的牛。
　　沈欣然知道爷爷默认了，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那双浑浊的眼似乎看透了一切，沈欣然心里那点小秘密全在那敏锐的目光下。
　　初二的时候，沈欣然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他是校广播站的播音员，呢称叫大深。从初一刚进校，沈欣然就是他的忠实听众，他那极富磁性的声音让沈欣然无数次倾倒。初二的一次全校性大会上，大深代表广播站发言。那时，正是午后阳光最奢华的时刻，阳光下的大深青春灿烂，他笑了笑，说：“大家好，我是高二三班的吕夫深……”
　　沈欣然沉醉在那迷人的声音中，她感到，她的心里，从此藏了一个小兔子，再也不会平静了。也就是在那个繁华的午后，她第一次爱上了一个人，从他的外貌到声线，从气质到装扮，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她无一例外地都喜欢。她开始不自觉地打听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她越来越无法自拔了。
　　后来，听说吕夫深考入了西部的一所著名高校，沈欣然的心就跟着那阳光下的剪影飞出了家乡，飞到了那个遥远的边疆小城。
　　这次的高考结果令人始料未及，而又尽在沈欣然的掌握之中，她故意发挥失利，第一、第二志愿无法正常录取的情况下，只能由第三志愿录取。
　　临行的第一天晚上，沈欣然兴奋地睡不着，她想到自己又有可能见到吕夫深了，她想她这次要勇敢地表白，这样，才不枉费她五年痛苦的单恋煎熬。
　　“啊……”后院传来一阵痛苦的惨叫，人们都被惊醒了，沈欣然也急急跑了过去。
　　爷爷倒在地上，两眼圆瞪着，唯一的一只手死死地卡住了自己的脖子；他的嘴张得很大，像要喊些什么；他嘴里吐出的血流满了全身，肆虐得像是蔓延的爬山虎。
　　全家人都呆住了，不知道爷爷为什么要如此了断自己的生命，沈欣然默默走到爷爷面前，抹下那两只睁得像铜铃般，泛着血丝的眼睛。
　　“不管怎么样，我明天都要走！”沈欣然幽幽地笑了，话讲得很生硬，仿佛不是从她的嘴里发出来的。
　　入夜很深了，天边泛起一片鬼魅的红光，观星的人说，天降煞星，有人要倒霉了。
　　沈欣然上学的那天，没有人送她，人们都忙于爷爷的葬礼，所有人都认为爷爷是死于心肌梗塞，尽管大家对那天沈欣然的举动感到奇怪，也没有追究下去。
　　沈欣然独自踏上了火车，当火车开启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很难受，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问题：她，还能活着回来吗？
　　经过二十几个小时的颠簸，沈欣然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眼前这个城市，就是吕夫深呆了三年的地方，可没有想象中的繁华和热闹，更多的是一派惨淡和灰暗。天不阴不晴地亮着，街上的人都是懒懒的，店铺的门就像一张张血盆大口，里面幽深黑暗，但总有种迷暗的深红在角落里低沉的呻吟。
　　沈欣然在校车上认识了一个高她两级的学姐，叫何畅，人如其名，何畅的话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滔滔不绝，畅所欲言。而对于吕夫深所在的学校，何畅也表现出自己的向往。“那个学校的学生都是很优秀的，而且，因为是理科为主的学校，男生也就特别多。听说，咱们学校就有两个女生为了那个学校的一个校草级人物争风吃醋，一个女生把另一个给杀了，天啊，死相太可怕了，把玻璃从头上拍下去破了相后，又拿了个玻璃片插进喉咙死的。把那个女生杀了后，凶手吓得跳到床上，好象是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一直就絮絮叨叨地重复一句话，什么不要走之类的，晚上就裹着被子跳楼自杀了，脑袋露在外面，脑浆溅得满地都是，地上染红了一大片，而且怎么洗都洗不掉，最后干脆把整块地都漆成了红的。那个跳楼的女生是穿着红鞋红裙子死的，听说这样死的人都会变成厉鬼，可以害人呢！”
　　“好吓人啊，不过师姐说得也真清楚，好象是你看到的一样。”沈欣然半带惊恐半带钦佩地望着何畅，可何畅只是尴尬地笑笑，就把话题叉开了。
　　听着听着，沈欣然有点漫不经心地看了看窗外，却隐约看到一个女人的侧脸正对着窗户，眼神哀怨悲切，她的身体微微斜倾，感觉她会突然跳进车里，可一晃，车就离她很远了，沈欣然看着那个女人，她一袭白裙，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站在那里，身体还是微微弯曲着，长长的头发滑到了胸前，感觉很飘摇。
　　“到了。”何畅引下沈欣然，愉快地说：“这就是乌水学院，虽然很破，但我相信，只要你愿意，还是会爱上它的。”
　　沈欣然无所谓地点点头，跟着何畅去□□件，接着去宿舍。乌水学院是所老学校，据说清末就成立了，一开始是所教会学校，解放后，改名为乌水学院。因为长期经费不足，年久失修，所以除了几幢破旧的楼房和一棵棵繁茂的参天大树之外，就是大片大片的空地。整个校园也就显得空荡荡，阴沉沉的。乌水学院的学生就曾戏称：“学在科院，玩在工院，爱在师院，葬在乌院。”
　　很快到了女生宿舍，宿舍门前有一大片合欢树林，一棵棵发育不良的树，高高低低地站在一起，很不协调。一对对男女就躲在靠外面的树下，亲呢地搂抱着。
　　何畅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合欢树林，又转过头问沈欣然，“报到单上写你住哪间？”
　　“哦，”沈欣然翻出刚才注册时老师给她的单子，说：“4栋406！”
　　“什么？”何畅手里的东西一下子就掉到了地上，哐的一声，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可何畅全然不顾大家惊异的目光，只哆嗦着嘴说：“什么？406？”
　　沉默了半天，何畅才又转过神了来，她似乎才刚刚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捡起掉到地上的东西，使劲咽了口吐沫，“不是说不住人了吗？怎么又……”
　　沈欣然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何畅赶忙摆摆手，把东西塞给她，“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哎……”沈欣然看着何畅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提起她扔下的行李，一个人走向4栋。
　　何畅走了很久，回过头看了看，摇了摇头说：“只怕你再愿意，也不会爱上这个地方了。老天保佑，千万不要再出什么事了。”
　　“哎……”一个老头拦住了沈欣然的路，沈欣然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老头，他的头发很稀，寥寥几根搭在脑壳上，戴着一个茶色的老式眼镜，把眼睛完全遮住了，皮肤似乎是因为长年的日间劳作，已经是古铜色。一身衣服洗得发白，背微微有点驼。不过整体上这个老头还算是精神的。看样子，他应该是女生宿舍的看门人，大约看门人都是这样一副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一看就让那些妄图踏入禁忌之地的男生望而却步。看门人似乎刚刚巡楼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半透明的塑料袋，里面好象装着瓶子之类圆滚滚的小东西。
　　“你是新生吧？哪个宿舍的？”
　　“我是4栋406的。”
　　老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说：“好，以后注意点，有需要帮忙的就去值班室找我，你叫我普大爷就行。”
　　“哦，您也姓普？这个姓很少见的，不过，听我爷爷说，我也有位姓普的爷爷，是我爷爷的师弟，不过很久没联系了，”说了一半，沈欣然觉得有点套近乎的嫌疑，就把话头一转，有礼貌地说：“谢谢您了，普大爷。那我以后有什么难处就要麻烦您了。”
　　普大爷笑着点点头，就走开了。
　　看着普大爷有些蹒跚的背影，沈欣然缓了口气，想，“还以为406有多可怕呢，那看门的普大爷也没表现出什么嘛，何畅师姐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四栋是女生宿舍中最老旧的一栋，因为原先的一、二、三栋都拆了，新建的宿舍因为还在原址上，所以也就没有换名字，而四栋因为年代相比较而言年代不是很远，加上学院经费也不足，所以，古老的四栋也就继续接纳着一批批的乌院女生。
　　一走进四栋，就让人感觉到一股腐臭和压抑，也许是久未开放的缘故，让这种腐臭和压抑又多了些许灰蒙蒙的霉味。因为是老房子，采光不好，加上天又阴，给人的感觉像是走在……地狱。
　　楼梯间设在楼道的中间，各个宿舍以楼梯间为中心向两边延伸，过道的最前面是水房，接着是402，楼梯间旁边是404，在前面就是406了，与之相对的，分别是厕所，401，403，和405。
　　过道很暗，年久失修的灯泡忽明忽安，已经到校的学生在过道里走来走去，表情冷漠。沈欣然疲倦地提了提快要掉下来的提包，走进了406。406寝室总共是两个上下铺，分别靠在两边，中间是一张大桌子，门后是柜子，正对着门，有一面大镜子。沈欣然看到镜子里面容憔悴的自己，吓了一跳，想不到连日旅途的辛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病初愈的人，没有一点活力。
　　寝室里还没来人，沈欣然把东西放在已经指定好的床铺上，开始收拾东西。正在收拾，门口传来一阵吵闹声，一对中年夫妇皱着眉头，无可奈何地拥着一个娇小可人，穿着宽大的衬衣，努着嘴，一脸不高兴的小姑娘走进来。
　　“什么破房子啊，我不住，我不住嘛。”
　　“哎呀，小塔，你要服从学校的安排啊，听话！”
　　“哼……你们根本就不关心我，只想着吧我找个地方扔了，好过你们的快活日子！”女孩子不满地看着站在一旁的父母，唠叨了两句，也就不说话了。
　　这对夫妻看着女儿如此任性，也有点不快。沈欣然觉得应该说什么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叔叔阿姨好，我叫沈欣然，也是这个宿舍的，很高兴认识你们。”
　　夫妻俩简单地笑笑，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带着些许惊喜和好奇的声音：“哇，这就是传说中的406啊。”
　　空空的楼道立刻传来一阵阵深沉的回音，406，406，406……
　　那感觉，像一首丧歌。
　　一个打扮有些怪异，颇有些吉普赛女郎风格的女孩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沈欣然看着她非常眼熟，似乎就是刚刚才分手的感觉，但一时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那女孩脸上还带着止不住的兴奋和激动。“你们好，我是隔壁404的，我叫何易。”
　　“噢，你好，你好。”虽然还不知道这个何易为什么要称406是传说中的，但鉴于礼貌，沈欣然还是客气地把她请进来，倒是刚才那个叫小塔的女孩先开了口：“为什么说是传说中的406啊，这里还有什么故事吗？”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因为这里住过我最崇拜的一位堂姐，她学习又好，长得又漂亮，而且福大命大，可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大难不死。所以，我也多少会对她住过一年的寝室产生些许的好感。”
　　小塔不屑地看了看何易，就拆开一包话梅，自顾自地吃起来。
　　小塔的妈妈见了，不满地夺过话梅袋，说：“你一路上都在吃这些酸的东西，不能再吃了，对胃不好！”
　　小塔一把又抢了过来，赌气似的又往嘴里塞了一大把。
　　沈欣然觉得这小妮子太过分了，于是就转过身做自己的事，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何易搭着茬。
　　“哎呀，累死了。”门外传来一阵阵的叫苦声，沈欣然估计剩下的两个人也到了，便停止和何易的谈话，起身出门迎接。
　　只见两个女孩正冲着406年走来，都是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一个是短头发，有点胖，穿着宽大的中性衣裤，像个假小子，另一个则是长发飘飘，眉清目秀，皮肤很白。只见她们两个正拎着大包小包痛苦地朝这边挪过来。沈欣然见状，赶紧过去接。
　　“谢谢，谢谢。”长发女孩感激地看着沈欣然，问：“你也是406的吧？我看你刚从里面出来，我们也是406的。我叫刘莉婷，这是我的高中校友，张喻。”
　　沈欣然冲着她们笑了笑，正准备介绍自己，却看见何易也走了出来，静静地站在过道上，很关注地看着刘莉婷和张喻，那种眼神超出了她可能有的深邃和惊恐，似乎在看着两个……幽魂。
　　“何易，这是我们寝室的刘莉婷和张喻，这是404寝室的，也就是我们的邻居，何易。”
　　“你好。”
　　“你好。”双方客气地笑笑。何易接过两人手中的行李，问：“你们是好朋友吧？有没有好到同年同月同日死的份上啊？”
　　刘莉婷和张喻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欣然，没有回答。
　　“OK，”何易把东西还给刘莉婷和张喻，脸上一副阴邪的笑容，“祝你们同年同月同日死！”说完，就钻回404寝室了。
　　沈欣然看着刘莉婷和张喻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立马出来打圆场说：“她就那样，说话没轻没重的，你们千万别介意啊。哦，进屋吧，小塔已经来了。”
　　张喻已经有了想打人的冲动了，但想想还是忍住了，毕竟是新生，也不好闹出什么乱子来，只愤愤地骂了一句：“神经病啊！”倒是刘莉婷，也没有表现出不快，只是很安静地走进了寝室。
　　很快，一天就过去了，因为大家都累了，简单寒暄几句就陆续睡了。
　　当沈欣然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一只手伸到了她的脸上，不停地来回抚摩着。动作轻柔而有节奏。沈欣然吓得一下子睁开眼，只见小塔正坐在她的床边，一袭白裙的映衬下，她的脸白得发亮。她似乎没想到沈欣然会突然醒过来。愣了一下，幽幽地说：“欣然，我好怕，我的床上有人在说话。”
　　沈欣然一下子坐起来，看了看小塔的床，月光暗淡地映照下，小塔的床平静得像一座坟墓。
　　“你，可不可以让我和你一起睡？”小塔轻轻地问着，声音像是悬浮的。沈欣然感觉她的头发一点点地垂了下来，飘在她的脸上。从发迹里，沈欣然看到窗外有棵孤独的合欢树，大大的树阴挡在窗子上，树影婆娑间有一种浓烈的阴郁。
　　沈欣然别过脸，让自己尽量不看见那片阴森的树阴，她往里挤了挤，让出点空间给小塔，小塔睡了上来，一把抱住了沈欣然，她的手缠得很紧，像藤缠住树一样似乎在吸取着沈欣然的养分。
　　“欣然，你听到什么了吗？”
　　四周很安静，沈欣然被小塔抱得很不舒服，她翻过身，一眼就看见树上一个女人的脸。
　　一张血流满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