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香》琴舞澜殇

4、苦忆 人，真的好

　　张临岳离开了郿坞。
　　他并不是逃跑，而是像之前骗董卓说去华山为民祈福一样随便找了个理由离开了郿坞，他只是想透透气罢了。
　　这一次他来到了长安城中的福应禅院，之所以选择这里时因为张临岳觉得这里清静，他觉得有些累了，是心累了。
　　福应禅院建于灵帝时期，因此诸多的建筑依然崭新，张临岳立于院内，看着大殿之内正在诵经的众多僧侣，他们的脸上满是虔诚。
　　“要是诵经念佛就能够结束这样的乱世，能够修复早已失散的人心，未免有些太过容易了。”张临岳自语道。
　　时至辰时，已经开始有陆陆续续的百姓赶来上香诵佛了，他们每个人在进入寺院之前脸上都有困苦之色，但是待他们上完香后，似乎心灵均得到了慰藉，满意而去。
　　“公子，您该用些饭菜了，从昨天开始您就没吃什么东西。”夜轻轻地在张临岳的身后说道。
　　“夜，你说为什么他们光诵诵经烧烧香就可以露出幸福的神色？难道这个世界真的有仙佛神灵吗？”张临岳并没有回头，他的眼睛依然停留在那些虔诚的百姓身上，这一刻，他发自内心的羡慕他们，因为他早已记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幸福开心的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们在这里找到了一丝安慰。”夜回答道。
　　“安慰……那我能在哪里找到？”张临岳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突然张临岳觉得自己的后背被重重的撞击了一下，他转过身去，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正一脸害怕的看着自己，显然她为自己不小心撞到了这位身着华贵的大人感到害怕。小女孩一身的衣服早以破旧不堪，她就那么紧张的低着头不敢看张临岳。还不待张临岳说话，人群中一个八九岁大的小男孩就冲了过来挡在了张临岳和小女孩之间，小男孩一脸的坚定，他张开双臂护住了那个小女孩。
　　“不许你欺负小然。”小男孩大声喊道，从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到其实他自己也是害怕的但是却坚决非凡。
　　“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是她撞了我呢。”张临岳轻声说道。
　　小男孩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小女孩，小女孩向他点了点头，证实了张临岳的说法。
　　小男孩张开的双臂这才缓缓的放下，有点不好意思的看着张临岳：“大……大人，对不起，请您不要怪小然好不好，那边有我刚才刚去护城河偷偷捞上的鱼儿，全部都给您。”说完小男孩一溜烟的跑了过去，吃力的将水桶慢慢悠悠的提到了张临岳的面前。
　　“小光，不行呀，那是你捞给生病的母亲吃的……怎么能……”小女孩插嘴道。
　　“没关系，我等一下再去捞一些就好了。”
　　“你为什么要保护她？”张临岳安静的问道。
　　小男孩被这么一问一时到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仔细的想了想最后才说道：“没有什么为什么，因为我想要保护她。”曾几何时，好像也有人曾这么对过自己。
　　其实很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是我们自己把它想的复杂了，世间上有许许多多的事或许很难解释的清楚，亦或者根本就没有解释。
　　张临岳的思绪被拉回了那许久的从前，眼前出现了那自己一直想要忘记却是总能想起的一幕，小小的自己被村名们围在中间，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平时对自己亲切友善的叔叔伯伯婆婆婶婶们此时仿佛都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这个孩子绝对不能留下，他是一个灾星。”
　　“我们村之所以这么穷苦，都是他害的。干脆把他祭给山神公算了。”
　　“是啊是啊，你看他小小年纪这容颜长的就如此摄魂勾魄，长大了还得了？绝对是一个祸害。亭长，您可要为大家做主啊，您可不能因为他是你的儿子，就不顾我们所有人的死活啊？”
　　“放开我的孩子，他还只是个孩子，你们为何这么残忍？”母亲的声音从人群后传了过来，她扒开人群，紧紧抱住了自己，在那一瞬张临岳觉得自己并不孤独。
　　“蕙娘……放手。”作为亭长的父亲用颤抖的声音喊道。
　　“老爷？您要干什么？临岳可是您的亲生儿子啊！”张临岳至今还记得当时母亲绝望的表情，还有父亲那决绝的口吻。
　　“不！不！你们不能就因为一个云游道士的乱说一通就这么对待我的孩子，他不是灾星！不是！”母亲宁死也不放手，而周围的人群已经纷纷涌了上来，母亲的手被一点一点的扒开，最终弱小的张临岳被父亲夺了过去。
　　“我说蕙娘，你别这么死脑筋可以不，你为什么要护着这个灾星？这都什么时候了，易子相食早已经司空见惯了，我们一个村子的人不能给你儿子一个人去陪葬吧？孩子嘛，以后还可以再生嘛。”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没有什么为什么，因为我想要保护他，把孩子还给我！”母亲撕心裂肺的哀嚎并没有唤醒旁人的同情，相反，她只得到了鄙夷。
　　……
　　不知过了多久，张临岳感觉自己被放置在了一处空地上，他的头上被蒙着黑巾，根本无法看到周围，但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孩……孩子，不要怪父亲狠心，我骗他们要去把你祭给山神公，但是为父却实在下不了手……以后的路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顷刻之后张临岳的绳子被解开，等他自己撕开头罩的时候，父亲早已不知踪影……
　　而自己又身在何处？
　　张临岳不知走了多久，他只觉得又累又饿，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样，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他有些害怕，一瞬之间，他觉得以前父亲带他去打猎的时候遇到的那些凶猛的野兽已经不算什么了，他现在最害怕见到的是人。
　　人，真的好可怕。
　　“公子……”夜轻轻地用手拍了拍张临岳的肩膀，看到张临岳刚才恐惧的表情，夜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一些悲伤的过往。
　　“我……没事。”张临岳回过头去对着夜微微一笑，笑的是那么的勉强。
　　“大人……？”小男孩有些担心的看着张临岳，刚才这位大人的神情好悲伤，他是不是被小然撞的很痛呢？他会不会不肯原谅小然？
　　张临岳慢慢的蹲了下来，他用双手捧起小男孩有些惊慌的小脸：“我不要你的鱼，好好照顾你的母亲，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舍弃你的人。”说完，张临岳从腰间取下一大串的钱币递给了小男孩。
　　“我……我不能要……”小男孩有些不知所措。
　　张临岳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来和夜一起向后堂走去。
　　小女孩轻轻地拍了拍呆在原地的小男孩：“刚才那位大人好漂亮好温柔，我听王伯说郿坞里面也有一位长的很漂亮的大人，但是一定没有这位大人漂亮。”
　　“为什么？你有没有见过郿坞里面的那位大人。”小男孩反问。
　　小女孩被这么一问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是这么觉得的。”